有血腥味傳來。

安深藍靠在墻壁上的腦袋動了動, 眼睛還閉著, 意識漸漸清明起來, 卻並未起身。

這味道自遠而近，正在迫近她的位置, 速度並不快, 血味也不夠濃烈。

如果不是她在城墻上聞多了血腥味, 鼻子已經開始習慣這種味道，她不至於到現在才察覺到。

安深藍並不懊惱, 只是有些後悔沒有早些醒來。

她不覺得這是人類基地攻城成功、葉飛予不得不把戰場挪到城內, 才致使血腥味蔓延到這裏。

安深藍之所以能肯定這一點, 並不僅僅因為血腥味移動的速度, 也不是因為氣味不夠濃烈，和戰場上死屍無數的現實並不符合。

她自從確定劇情設定的確出了很大的疏漏之後, 就幹脆拋開了劇情, 選擇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位反派。

劇情是圍繞男女主角展開的，主角的行為方式、性格特征, 即使沒有明著表現出來，卻也不難猜。

至於反派，作為反面人物的基本特征表現出來就已經足夠。

何況即使是千萬字的描述，也抵不過活生生的人一個隨意的動作、表情來得鮮活, 也更貼切實際。

當現實和劇情不符時, 劇情反而成了累贅。

葉飛予在人設方面崩了個徹底，這個可以輕易證實。

同時被證實的，還有系統的不靠譜。

這不是壞事, 卻是難事。

她面對的，是一個表情僵硬扭曲、說不清人話，連動作都不多的喪屍。

安深藍斂去思緒，揉了揉仍有些困意的眼睛。

她本來斜靠在實驗室的墻壁上，姿態隨意，在察覺到面前多了個人後才站正，合著的眸子緩緩張開，偏著腦袋開口：

“您……”

她猶豫片刻，最終出口了這麽個稱呼。

她說是投奔他，實際想要的卻是平等的夥伴關系，而絕非上下級——這不利於她行事，更不利於刷好感，所以她不能和其他喪屍一樣稱他為“皇”。

“屍皇”又是人類基地統一的稱呼，她已經不屬於人類，能不用就不用；“您”這個敬稱也不能長久，她更鐘意名字，但按理說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如果能讓他親口說出自己的名字就好了，她正想著這句就聽見他道：“我姓葉。”

安深藍就笑：“您真是惜字如金。”

最平常的一句話，只是被她說得很有些嘲諷意味。

三個字已經足夠說出自己的全名了，他卻只透露出個姓。

葉飛予目光移向窗外。他墨色眸色映在泛藍的玻璃上，便成了褐色，只是這顏色並不純，看起來汙濁不清。

恰如他一般。

葉飛予盯著玻璃上的自己看了片刻，一只手緩緩撫上眼眸，自嘲似的沖玻璃裏的自己一笑。

笑容裏帶著不易察覺的苦澀之色。

他轉回頭，語氣無波：“葉飛予。”

安深藍面朝他，表情呆楞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然後立即恢覆笑吟吟的表情，快得像掩飾。

“我以為你不會說呢。”她笑著解釋自己楞神的原因。

葉飛予看著她。

她偏頭想了片刻，語氣聽起來頗有興味，“沒聽過……是哪個fei哪個yu？非常的非？飛翔的飛？羽毛的羽？還是宇宙？”

態度卻足夠漫不經心。

聽起來就像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小姑娘，在詢問新來的轉學生名字時，興致勃勃卻也毫無目的的發問一樣。

單純的好奇，和沒話找話。

如果沒有前面的那個細微動作的話，他真的會這麽認為。

葉飛予把她所有的表情都一覽無餘，包括微縮的瞳孔，和後面出於掩飾目的的好奇神色。

她知道他的身份。

準確的說，她清楚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曾無數次出現在公眾面前，這個名字曾無數次被提起，憧憬、讚嘆、崇敬、向往……

無一不是代表著榮耀與光輝。

或者說，這個名字就意味著這些。

只是這次不同，截然相反。

她卻對此毫無反應。

他垂了垂眸，自成為喪屍以來，第一次因人有所觸動，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接她這句話。

“不，都不是。”

“哦。”她簡短的應了聲，懨懨的，像是失了興味一般，輕而易舉地選擇放棄，“我叫安深藍，深藍色，一種顏色。”

“我記住了。”葉飛予揉了揉額頭，神色有些疲倦。

她笑了下，走到門口，食指蜷起扣了扣門框，對應聲看過來的葉飛予道：“G城可是最著名的旅游景點，好不容易有機會，還是免費，我出去轉轉。”

“嗯，”葉飛予看她一眼，也不點破她的好心，只點點頭。

安深藍轉過頭盯了他片刻，“城裏有洗衣機嗎？”

自然是有的。

喪屍破壞力大，卻只對人肉感興趣，死物只要不阻礙到他們就不會被大肆破壞，再加上葉飛予刻意約束，城內的破壞程度並不大。

只是不知道她為何會突然提起。

葉飛予露出幾分疑惑，她便接著道，“你身上的衣服該洗洗了，有的話最好。”

葉飛予低頭，看到衣服上沾染的人血。她和他並立站在城墻上的時候，還沒有這些。

安深藍倚在門框上，神色如常，從容得像真的只是在討論洗衣服。

葉飛予看了她片刻，才緩緩道：“我知道了。”

喪屍的聲音響起，像是粗糙的礫石摩挲著砂紙，沙啞得過分。

該說的已經說完，再留下來也沒用，安深藍笑了一下，就真的退出這座別墅。

她很清楚該把自己放在什麽位置上。

城裏的人類就她一個，需要用到她的地方卻很多，她自然不用擔心被葉飛予遺忘。

同樣，這樣閑散的日子並不多。

她不是貪圖閑樂的人。只是太過主動地湊過去問東問西，磨著他要事情來做，未免顯得功利心太重，多多少少會惹人懷疑。

她的估計並沒出錯。時隔幾天，葉飛予再次出現在她面前，拋給她一個筆記本。

安深藍接住，並沒有打開，只在手裏翻了幾下。

這個筆記本很舊了，不再亮眼的銀色外殼布滿了傷痕，細長的紋路橫七豎八地錯疊在上面。痕跡很深，銀色漆層被劃開，翻出了黑色的內裏。

有種觸目驚心的感覺。

她看他一眼，“為什麽把你的筆記本給我？”

顯而易見，上面尖利的痕跡是指甲刮出來的。

只可能是他在試圖打開的時候弄出來的。除了他，沒有喪屍會對這感興趣。

他沒有開口，只是給了她一個略帶警告意味的目光，眼底是一片濃郁的墨色，恍若黑霧升騰出來，遮住了一切情緒。

她還是能從他的表情看出他沒說出口的話。

——明知故問。

喪屍天然的僵硬面目足夠掩飾住一切情緒。只是他本人的設定卻將他的情緒暴露個徹底——給人的感覺本就陰郁，此刻更加陰森駭人。

大概是因為最近煩心的事太多。

她這幾天在G城瞎逛，卻也把城裏的情況摸索了個大概。再稍加推測，不難猜出他的情緒是從何而來。

安深藍在心裏笑了一下，然後冷靜地迎上他的目光，道：“是打算送給我？入夥禮物？是的話我就收下了。”

他的表情不變，安深藍也強撐著讓神色看起來如常。

即使她的所有感官都在高呼著“後退”。

心理障礙必須克服，毛骨悚然的感覺既然不可避免，就要盡力掩飾。生理性障礙沒法克服，只能壓制，至少不能條件反射地就想要逃跑。

畢竟他們日後相處的時間可不會短到哪去。

兩人對視了片刻，他沒說話，只是繼續皺著眉頭。見他如此，安深藍便收起了漫不經意的調笑，利落地打開電腦，偏頭問他：“我需要做些什麽？”

“你負責打字就好，”喪屍看她一眼，道：“我說，你打。”

他將手搭在實木桌上，不像活物的灰白色指節輕輕敲著，似乎是在思考。

他沈默了片刻才開口，語言是被事先組織好的，精確慎密。安深藍低頭敲擊著鍵盤，快而無聲。

伴隨著他有節奏的敲擊聲，安深藍深呼一口氣，狠狠地敲下最後一個字，推開電腦。

她擡頭想要說些什麽，視線在桌上停留片刻，表情有一瞬的呆楞。話在嘴邊轉了一下，笑吟吟地改了口，“您真的不需要修剪下指甲嗎？”

桌上被他用手指敲過的地方，赫然留下一個個凹洞，深度兩厘米左右。

“不，不需要，”他擡眸，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我試過，沒用的，還不如把手指剁掉，更省事。”

這話由誰說來都不奇怪，也並不怎麽幽默。只是這話由一個喪屍說出來，莫名的詭異。

偏偏他的語氣很認真，像是真的思考過這件事的可行性，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味。

安深藍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楞了一下，問：“什麽時候試的？”

“d3的時候，大概。”

安深藍眉眼彎了彎，自顧自地趴在桌子上笑了良久。

葉飛予盯著她笑得一聳一聳的脊背看了片刻，出聲問道：“很好笑？”

安深藍擡頭，“你剛才說你試過，d3，我想象了下……”

她比劃著，忍不住嗤笑出聲，“一個大塊頭的喪屍握著個格外小巧的指甲鉗，給自己修剪指甲的場景……”

葉飛予沈聲打斷她：“沒有。”

“嗯？”

“我沒有給自己修剪指甲。”

準確的說是沒有成功，因為喪屍的力氣太大，他很小心地將指甲鉗捏起，卻還是把它捏成了薄薄的鐵片。

葉飛予看著她笑意盈盈的表情，別來眼，把後面的話咽了下去，卻沒有生氣。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楚臨番外←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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