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深藍坐在沙發上打簡歷，刪了又刪，改了又改，沈斐巖坐在旁邊做五三，擦了又擦，塗了又塗。

沈斐巖對安深藍說：“你打字能不能小點聲，打了半天都沒完，鍵盤敲擊聲音這麽大，打擾到我思路了知道嗎？”

安深藍對沈斐巖說：“你寫題能少占點空間嗎？手肘都擠到我鍵盤這了，總打錯字怪我嗎？”

沈母坐在旁邊拿平板看韓劇，目光停在平板上，耳朵卻是豎著的，看她的表情，聽客人和兒子吵架聽得挺津津有味。

沈易言下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頭疼地看了眼自己的親媽，得到對方一個故作迷茫的眼神。

沈易言頗覺無奈，他轉向兩人，開口道：“斐巖，你回房間做作業。”

“為什麽是我？”沈斐巖小聲嘟囔，卻沒膽去和他爭論。明明對方長得也不嚇人，更不會怎麽著他，還是他親哥，但他還是慫。

然後表情忿忿地收拾書本準備離開。

“因為你的聲音聽起來最大。”沈易言神色淡淡地給出解釋。說完後卻沒有離開，而是從樓梯上走了下來，現在在據她五步之內的距離。

這個距離挺近的，她能看到他眼下微微的泛青。

安深藍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他在她旁邊坐下的時候，她又特意看了一眼。是真的黑眼圈……明明前兩天熬夜熬出來的才下去不久。

然後意識到，他坐到自己旁邊了。

安深藍壓下沈斐巖整理書本的手，對他笑了笑，“我覺得我聲音也挺大的，我回房間好了，你在這寫作業吧。”

沈斐巖不明所以，看了眼他哥：“……還是我回去吧。”

他不想和他哥呆在一起，沒共同話題不說，還總在智商上碾壓他。

“我覺得是我的錯，”安深藍一手還按著他的書本，一手飛快抄起筆記本，起身上樓，“剛好簡歷上有些內容不知道該怎麽寫，我上去查查。”

沈斐巖：“在哪查不一樣？而且你剛才為什麽不上去？！坐這半天就是為了和我搶桌子嗎？”

安深藍笑：“怎麽可能是這個原因。”

她只是為了等他出來而已。

安深藍捧著筆記本離開，沈易言目送她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本能地覺得應該和她解釋，但他發現連跟上去都找不到理由，更別提是解釋了。

沈易言移開視線，一瞥眼看到正在奮筆疾書的親弟弟。修長的食指點在沈斐巖的草稿紙上，他傾身輕聲道：“這裏不對。”

沈斐巖看了看，發現除了字母扭曲了點，符號隨意了點，3寫得像“了”之外，沒任何毛病。

雖然他心算能力沒他哥強，但自認在同齡人中也是很不錯的，出現這種低級差錯不太可能啊。

沈斐巖又認真算了算：“沒錯，我寫的是正確答案呀，哪有不對？”

沈易言向後斜靠在沙發靠枕上，按了按太陽穴的位置，有些不適地輕蹙著眉，他淡淡地開口道：“格式不對，這種題解題步驟不是這樣的。”

沈斐巖：“距離你中考都過去那麽久了，題型早變了，這種現在只出填空題，不要步驟和格式。”

沈易言輕輕頷首：“嗯，我知道。”

沈斐巖怒，“所以你挑骨頭挑得開心嗎？！”

“不太開心，”他神色坦然回答道，“因為挑到骨頭了。”

他臉上沒有半分心虛之色，更沒有開玩笑時會有的戲謔，“做題還是規範作答比較好。”

沈斐巖怒，你以為誰都能把草稿打得像刻得一樣？！他沒那閑工夫！

旁邊看戲的沈母看情況不太對，趕緊起身，溫言道：“好了好了，多大點事，斐巖你繼續做題，易言你上樓看看深藍——你以前不是投過簡歷嗎？”

沈斐巖絲毫沒被打動：“多大事？作為一顆雞蛋，老子剛長出來的骨頭被人挑了，剔骨之仇不共戴天啊！”

沈母：“你剛才自稱什麽？”

“……”沈斐巖想了下馬上慫了，“我說我，是我。”

“哦？真的？”

沈易言靜靜看著母子兩人玩笑，等他們鬧夠了，都安靜下來後，才有時間對沈母道：“您剛才是讓我去幫她寫簡歷？”

“我就讓你去看看，”沈母頭疼，“你怎麽還在這——小巖啊，這點千萬別跟你哥學知道嗎？”

沈斐巖狠狠點頭，動作太重，幾乎帶了風聲，不去看也能感覺到。

沈易言沒有理會他，利落地起身上樓，敲開安深藍的房門，開門見山道，“我媽讓我來看看你。”

“我很好。”安深藍站在門口，半倚在門上，神情淡淡的。她故意不去看他，目光虛虛的越過他，投向後面的闊葉盆栽。

聽到他說的話後，她眼皮也不掀一下，直接在門口轉個圈給他看，然後停下，環胸道：

“沒缺胳膊沒少腿。其他內臟器官你看不到，不過上樓的時候什麽樣現在什麽樣，既健康又好用。”

“……我說得是你的簡歷。”

“它比我還好，人家公司已經接收它了，接不接收我估計還得考慮幾天。”她的表情依舊缺乏波動，出口的話顯而易見的沒經過大腦。

他猜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她在刻意疏離著他，並有意讓他察覺到這一點。

沈易言沈默片刻，“對不起。”

安深藍皺眉打斷他的話，擡起眸子看他，正色道：“我沒生氣……”

她顯然還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卻什麽話都沒說出來。神情煩躁地閉了閉眼，片刻後感覺稍微平靜了點，她睜開眼繼續：

“我是說真的，畢竟中間隔了那麽長的時間，我們又這麽久沒見過面，又沒有過聊天電話視頻之類的……多正常！”

她嘴裏說著正常……也就是嘴裏說著正常罷了。

“所以說，我完全可以理解，更沒生氣，”她擡頭笑著看他，明晃晃的笑裏帶著刺，“我只是，有點接受不了而已。”

忽視掉假得過分的表情。他盯著她的眼睛，從裏面看出來些許的委屈——那麽長的時間，沒見過面沒說過話，我都能記得你，還記得那麽清。

而你呢？

沈易言垂眸看她，她的話沒能激起一點波瀾，看起來絲毫沒有被她的話打動，神色一如既往的冷靜。

眼前是單身的漂亮女孩，又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樣，她還在控訴你對她太過冷淡，任是心再硬的人也該軟了，再冷靜下去那就是不解風情了。

但沈易言不止冷靜，他還有分辨能力和邏輯思維能力。

她話裏的漏洞很明顯。

如果他們是親密無間的好友也就算了，但在他印象中只是留了個影子的人，站在這樣的立場去譴責他，不合適，而且站不住腳。

除了沒有第一眼認出她來，他找不到自己有哪裏做得不對。

但他沈吟片刻，還是沒有選擇拆穿，是對這種類似於無理取鬧的行為默許，也算是無言的縱容。

他開口道：“抱歉，以前的事我記不太清了，我不怎麽喜歡回憶。”

這是實話。除非現狀太差，沒人會喜歡沈浸在回憶裏。

他一向理智，今天再差，也不會陷在昨天的美好裏無法自拔，更何況對他來說，是今天還是昨天區別不大。

可能是因為她要長期住在這，低頭不見擡頭見，關系太僵會尷尬；也可能是因為沈母的情面在；

又或者只是一時的心軟，他道：“但如果你願意的話……”

他稍微停了一下，沈吟片刻。

“重新開始”這話有點暧昧，他也就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望著她的眼睛，眸子淺淡，無聲地邀請。

他記得和自己關系比較好的玩伴，她不在其中，算是同住一個院的陌生人。他沒有記得她的責任，更沒必要感到愧疚。

但她本來目的就不在這，她只是繼續之前做的事——在他心裏埋下一顆種子就好。

感情講究水到渠成。就像文章需要鋪墊、承接、前後呼應，好讓轉折不那麽生硬——至少是看起來不那麽生硬。

感情也一樣，甚至需要更多鋪墊才能順理成章，太刻意太突兀的，那是玩笑。在對方眼裏，就算不是也要是。

當然也可以一見鐘情，只是顯然她的臉沒能激起他的戀母情結，一見只能看清臉，傾不了心。

於是她搖搖頭，表情看起來極其違心，“其實你不用勉強自己，反正時間還長。”

沈易言點點頭，肅著一張臉，認真讚同她的話道：“這樣也好。”

安深藍錯愕：“……？！”

好歹也要敷衍一下吧！這麽幹脆？

他眼底劃過一抹不太適宜的促狹，速度很快，又和他性格不符，安深藍以為是她眼瞎看錯了。

正想再確認一下，就聽見他重覆了一遍她的話，語氣輕淡：“反正以後的時間還長。”

被自己的話糊了一臉，安深藍保持著一副接近便秘的語塞神情，生硬地笑了一下：“應聘的公司應該給我回覆了，我去看看。”

沈易言：“你剛發出去不超過十……”看了看她的表情，他又道：“不過現在這個時候求職者很少，速度應該比高峰期要快。”

安深藍面無表情：“……謝謝。”

謝謝你沒有直接拆穿，雖然也差不了多少。

等她再次關上門後，沈易言回想了下她剛才因過度詫異而呆滯的表情，垂眸輕輕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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