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我不想見他,不要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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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只手,在白輝跌落的同時從邊緣尖銳的玻璃體上擦過,觸到了白輝的手。

因為失血過多,那只手已經冰涼了,而血還溫熱著。

血珠飛濺到空中、衣袖上,在白輝放棄求生的瞬間,周朗夜以驚人的爆發力沖上去將他的雙腕一起抓住、順勢回拽,帶著他雙雙倒入陽臺。

白輝跌在周朗夜身上,手中的玻璃瓶滾落一旁,周朗夜在倒地的瞬間護住了他,自己的後背則重重撞在地上。他忍痛抱著白輝從地上起來,踉蹌沖回屋內,呼叫智能機器人給白翎打電話。

深夜十一點這個時間,白翎的手機竟然立刻就接通了。那邊傳來重疊紛亂的背景人聲,“白醫生,辛苦了。”——似乎是白翎剛做完一臺手術。

當白翎聽到周朗夜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滿是慌亂的聲音問她,“白輝的手腕脖子和面部都有割傷,我立刻帶他去醫院,我還需要註意什麽?”

白翎第一反應就是白輝自殺了。

她站在一片照度不低於500勒克斯的醫用鹵素燈下,視線所及的一切都是過度明亮的,心裏卻倏然暗沈到底,大腦一面快速做著與之相關的醫學判斷,一面呈現出一種不可控的空白狀態。

在初步了解白輝的創口情況後,白輝讓周朗夜帶他立刻前往距離半山最近的市立五醫院,不要再等急救車。

白翎當時所處的位置與青屏半山相隔大半個平州,當她趕到山腳下的醫院,白輝已經進了手術室,而周朗夜穿著一件血衣坐在走廊上。

白翎沒有靠近那張長椅,也沒有和周朗夜說一句話。這間醫院的急診室主任與她相熟,白翎在趕來的路上與對方通過兩次電話,也從今晚的值班醫生那裏獲悉了白輝的情況,知道白輝暫時沒有性命之虞。

手術進行得很快,白翎等了不過十幾分鐘,手術室的燈就熄滅了。兩名護士把白輝推了出來,病床的滾輪在地磚上壓出參差不齊的聲響,病床上的白輝緊閉著眼,顯得消瘦而蒼白,好像處在一種流逝了生命力的雕零狀態。他的手腕和頸部都裹著紗布,右臉經過縫合,也被繞過頭頂的大片紗布遮住了。

白翎那麽堅強獨立的一個人,站在通道裏,望著病床上的白輝,根本來不及控制情緒,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

一個年輕男醫生隨後步出手術室,由於此前已與白翎有過通話,他徑直就走到白翎跟前,對她說,“病人的傷口都處理好了,完全愈合要在三周以上。臉上的傷可能比較麻煩,長約5.5公分,留疤的可能性很大,萬幸的是沒有傷到神經,不至於影響面部微表情。”

白翎強作鎮定地抹了一把臉,又問了幾個有關創口愈合的問題。她心裏惦記著白輝,同時也擔心周朗夜的反應,無暇與醫生多談,經過一番簡單溝通以後就匆匆去往病房區。

周朗夜跟隨兩名護士推著移動病床,已經走到病房門口,被從後面追上來的白翎一把拉住了。

“周總。”白翎保持克制地叫他,“他很快就會醒過來,你現在進去恐怕不大合適。”

周朗夜腳下停住,視線一直看著護士將白輝推入房間,才轉向身前的白翎。

“那我在外面等一等。”周朗夜說,口氣平和,但沒有離開的意思。

白翎暫時不願與他正面沖突,也不相信周朗夜會因此改變態度善待白輝,無意和他多說什麽,轉身就進了病房。

護士給白輝上完點滴以後陸續離開了,白翎在病房裏待了很久,一面等著全麻的藥效消退,白輝清醒過來;一面嘗試與一些朋友取得聯系,為下一步保護白輝轉院做出安排。

等她意識到手機快沒電時,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原本以為周朗夜早該識趣地走了,沒想到白翎一走出病房,發現周朗夜竟然還坐在門外。

周朗夜一見白翎出現,立刻站起身,問她,“......白輝怎麽樣?”

白翎冷眼看著他,說,“吃了止痛片,現在睡下了。”

“我能進去看看他嗎?”周朗夜又問,神情裏難掩熬了半宿的疲憊與擔憂。

白翎不是白輝,沒那麽容易心軟,面對周朗夜從未展現過的小心翼翼和放低姿態,她顯得無動於衷,“小輝醒過來的第一聲,是叫我“姐”,然後對我說,“我不想見他,不要讓他進來”……”

周朗夜聞言,臉色似乎變了變。白翎繼續道,“周總,你如今要什麽樣的天姿國色沒有?放過白輝吧。你是他的初戀,為了你,他跟家裏出櫃,把什麽都交給你了。可是你呢,忙著覆仇、忙著訂婚,忙著做那些風雲變幻的大事,你們從來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你對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先以愛之名騙他,又以整個白家存亡相要挾,可曾正眼看過他麽?”

“他如今事業已經沒了,兩只手落下殘疾,模樣也毀了……不管我父母早年做過什麽錯事,冤有頭債有主,白輝不該被卷進這場恩怨。”

說到最後,任是白翎如何克制,聲線也失了平緩,隱忍數月的內疚自責令她幾乎難以自持。

她恐怕周朗夜還不肯放人,又說,“周總,您如今身居高位,聽不到那些流言是非了,不知道別人是怎麽評價白輝的。人言可畏,就算他經此一劫再想重新開始,終究不是當初那個19歲的男生……他不會過得有多好,你大可以放心。”

白翎起先還有些技巧性的規勸,後來說到“人言可畏”,她的眼神忽然黯淡下去。白輝沒有重頭來過的可能,白翎心裏十分清楚。成年人的世界,不管私底下多麽骯臟不堪,外表上總要一個漂亮體面。周朗夜早就把白輝從裏到外打碎了,就算拼湊起來,也會永遠帶著那些洗不幹凈的過去。

白翎想起白輝無名指上那一圈明顯的婚戒痕跡,甚至不敢多問他被周朗夜軟禁的半年裏發生了什麽。

周朗夜沒有打斷她。白翎說完以後,他擰著眉心,閉了閉眼,好像不明白自己和白輝之間怎麽會走到這樣不惜一死的地步。

他對白翎說,“我讓他走,不會限制他,不會再勉強他做任何事。”

停頓了幾秒,似乎是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又道,“周維琛那邊我會處理,白輝臉上的傷,手上的舊傷,我已經聯系了專家……”

然而白翎立刻出言將他打斷,“周總,不必了。餘下的事情,白輝不願與你有更多牽連。你請回吧。”

周朗夜方才在病房外沒有閑著,聯系了不少機構,嘗試以最佳方案安頓好白輝後續的治療康覆。可是白翎不想承他的情,他握著還在震動的手機,沈默少傾,才說,“白輝還有些東西在我那裏,等他出院了,要回來拿麽?”

白翎搖了搖頭,替白輝決定道,“周總都扔了吧,或者打包寄給我。”

話已至此,周朗夜再沒有留下的理由了。他轉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門緊緊關著,小窗口對著床腳的位置,他無法見到白輝。

他對白翎說,“如果有需要,隨時聯系我。”

該說的話白翎都已說完,面對周朗夜此時流露的悔恨,她沒有再給出任何回應。

白翎在病房門外站了很久,直到周朗夜走完整條通道,進入電梯間,甚至隱約聽見了電梯開關門的提示聲,她才重新折返回病房。

點滴已經掛完了,白輝仍然睡著,神色看似極不安穩,或是因為傷口的疼痛,又或是因為長久以來的夢魘纏身。他發出了一點輕微的、似在夢裏也不敢聲張的嗚咽。

白翎俯下身去,伸手慢慢撫平了他微蹙的眉心,輕聲對他說,“都結束了,以後一定會好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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