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當年的事情，井亦宸的表情變得有幾分難看，與此同時，和他一樣回想起當初的夫妻二人臉色微變，井英宏臉黑如墨卻一句話也不反駁，謝小燕不自覺地躲閃著眼神。

井亦宸沒打算把他們兩人的所作所為告訴井舟，模棱兩可地說道：“你的姥姥姥爺當時或許是忙著做些什麽特殊的事情吧。”

井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原來是這樣。”他摟著父親的脖子，過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開口問：“那我還……還可以叫你爸爸嗎？”

他聽明白了父親說的話，卻又好像沒有明白，一時間，大眼睛裏滿是茫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只懵懵懂懂地想著，自己知道了母親的身份與去向，卻又好像成了一個沒有父母的孩子。

井亦宸摟著井舟的手臂用力，答道：“為什麽不這樣叫？小舟，爸爸告訴你這件事的本意是讓你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也讓你知道她很愛你，而不是告訴你‘我不是你生理上的父親’這件事。”

“無論你是不是我的親生兒子，都不影響我愛你，明白了嗎？”井亦宸說話的語氣輕柔，神情更是溫柔到了極致。

井舟被他的話繞的有些暈，但還是聽懂了父親話裏的意思，懸在空中的心這才穩穩地落在了地上，他撇了撇嘴，眼眶慢慢開始變紅。

井亦宸今天說的話對小小的井舟來說宛如一顆炸彈，顛覆了井舟的世界，讓井舟變得無助和惶恐。

現在得到了父親的答覆，委屈和害怕才姍姍來遲，覆蓋了他之前的那些倉皇無助，

他坐在父親的懷裏，起初是安靜地落著眼淚，慢慢地，後怕襲滿他的所有情緒，開始小聲地啜泣起來，一邊啜泣，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爸爸，我，我好怕……我怕你今天之後就，就不要我了……”

井亦宸聽了有些心酸，擡手輕拍著井舟的後背，開口安撫著：“怎麽會呢，爸爸不會不要你。”

“可，可是……”井舟抽噎一聲，小心翼翼地擡眼看了一下對面的夫妻二人。

相比起成人，井舟想的就簡單許多，姥姥姥爺從前沒有出現，所以井亦宸只能養著他，如今姥姥姥爺出現了，井亦宸就可以把他扔給姥姥姥爺。

“爸爸，你不要把我送給姥姥姥爺。”井舟小聲地說著，聲音裏還帶著些哭腔，“我不喜歡他們，我只要你。”

“不會的，爸爸不會把你送人。”井亦宸說。

井舟應了一聲，情緒開始漸漸穩定下來，但依舊坐在井亦宸身邊，緊緊地靠著井亦宸。

井家夫妻二人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無聲地看著井亦宸和井舟，四人相顧無言，包間裏的氣氛有些尷尬。

“篤篤——”

包間的門被敲響，服務員開口詢問：“請問需要開始上菜了嗎？”

井亦宸：“上吧。”說著，他便牽著井舟起身，“爸媽，你們先去坐著吧，我帶井舟去洗個手。”

父子二人走到衛生間，井舟墊著腳乖乖洗手，時不時地通過鏡子看向井亦宸。

井亦宸抱著手臂，見他這幅模樣有些好笑：“怎麽了？”

井舟眨眨眼：“爸爸是不是不開心？”

“為什麽這樣問？”井亦宸楞了下。

井舟說：“因為從剛才到現在爸爸都沒有笑。”

他伸手牽住井亦宸的手：“爸爸不開心，我也不開心，那今天為什麽要來這裏吃飯呢？”

井亦宸：“因為爸爸要帶小舟來見姥姥姥爺呀，而且爸爸還有事情要問姥姥。”

井舟不開心地撇嘴：“姥姥姥爺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們。”

井亦宸笑笑，沒說話。

“爸爸喜歡我就夠了。”井舟笑嘻嘻地說，全然忘了自己不久之前還在哭鼻子撒嬌。

井亦宸伸手刮了一下井舟的鼻子，剛想開口說話，就又聽見兒子說道：“還要念念叔叔喜歡我。”

聽見司念的名字，井亦宸臉上的笑淡了幾分，給井舟擦幹手上的水，他便牽著孩子回到了包間裏。

包間裏，桌上已經擺上了幾道菜，井家夫妻二人正坐在桌邊。

井亦宸帶著孩子入座：“我們好了，吃飯吧。”

分明是一家人，屋子裏的氛圍卻絲毫沒有絲毫的溫馨與幸福，謝小燕看著與自己一桌之隔的兒子，心中覆雜又有些酸澀，但回想起自己和丈夫前幾年的所作所為，她又不敢再奢求什麽，默默地垂下眼簾收回情緒。

井亦宸正忙著照顧井舟吃飯，沒察覺到母親情緒上的變化，他也沒主動開口說話，佯裝不曉得屋內尷尬的氣氛。

井英宏向來沈得住氣，面對井亦宸這般態度沒有什麽反應，因此最先受不了的人，還是謝小燕。

桌上擺滿了飯菜，看得出來井亦宸是用心布置了的，其中也有謝小燕和井英宏愛吃的，可謝小燕看著滿桌佳肴，依舊有些食不下咽。

她咀嚼著嘴裏的食物，心中不是滋味，過了一會兒，擡眼看向井亦宸，開口說道：“亦宸，搬回去跟我們一起住吧。”

井亦宸停下手裏的動作，和母親對視。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還帶著一個孩子，如今大家都知道你回國了，你回家來也能幫的上忙。”謝小燕說著。

井亦宸聽完她的話冷笑一聲，重新低頭挑起魚刺來。

見兒子這般反應，謝小燕不免有些尷尬和難堪，轉頭看向井英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

井英宏放下筷子，揚聲對著餐桌對面的人說道：“你媽媽跟你說話呢，你這是個什麽態度？”

井舟被嚇得一跳，筷子夾的魚肉也跟著滑落，最終無聲地落在了地毯上，他有些害怕地看著素未謀面的姥姥姥爺，被井英宏這麽一吼，更是嚇得小臉煞白。

井亦宸拍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慰，擡頭和父母二人對視，他先是看看謝小燕的臉，最後看向了井英宏。

夫妻二人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眼看著井英宏就要發怒，井亦宸又淡淡地笑了一下：“我還以為這麽幾年過去，你們當真會發生變化。如今看來是我天真了，通過幾條消息、幾通短暫的電話就誤以為你們能改變。”

井亦宸抽走桌邊的手帕，低頭給井舟擦著手指，柔聲問道：“吃飽了嗎？”

井舟乖巧地應道：“吃飽了。”

井亦宸笑著摸了摸井舟的腦袋：“那就好。”

“對了，媽，有個事兒想問你。”

謝小燕看著他，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

“五年前，我和司念分手，是不是你從中插手了。”

井亦宸分明是在問話，可語氣卻又那樣肯定，似乎是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謝小燕錯開眼神。

井亦宸：“你逼他了？”

“我沒有！”謝小燕連聲否認，“我怎麽會這樣做，難道在你眼裏，媽媽是這樣的人？”

“難道不是？”井亦宸反問。

“如果當年你和爸肯讓步，姐就不至於被你們逼的離家出走！”

想起姐姐，井亦宸的情緒激動起來，他站起身，用接近怨恨的眼神看著井英宏二人：“但凡你們負點責任，都不至於親生女兒淪落街頭。”

“姐姐在最後那段時間給你打電話，你有接過一通嗎？”井亦宸看著謝小燕，又轉向看著井英宏，“當初要不是你把姐姐逼走，她會死嗎？！！”

“你！”井英宏指著井亦宸，被氣得直喘氣，卻又無法反駁。

井亦宸索性把話放開了說：“當年我不能理解你們的做法，如今自己做了父親更是覺得你們自私自利，難以讓人理解！”

“控制欲強卻又對孩子漠不關心，只在意自己的想法和臉面，這就是我眼中的你們，這就是我的父母！”

井亦宸冷笑一聲：“所以現在，我的好媽媽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你當年到底對司念做了什麽！？”

謝小燕眼眶通紅，難以置信地後退一步，卻又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我……”謝小燕一改往日的強勢，心虛地說道：“我給了他錢，給了他二十萬。”

井亦宸睜大眼，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聽見的。

謝小燕心虛：“我只是要求他跟你分手。”

“還不夠嗎？”井亦宸說，“當年他才十八歲，你拿錢威逼利誘，難道不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嗎？”

謝小燕：“可我是為了你好，我怎麽能看著你一步步走上不歸路！”

“為了我好？當年你們也是這樣和姐姐說的吧？”

“到底是為了孩子好，還是為了你們更體面，難道你們心裏沒點數嗎？！！”

井亦宸咬牙：“你還要怎麽做？難道要利用成年人的特權又或者是利用工作的便利把司念趕出這個城市才算過分嗎？”

“我給了他二十萬讓他離開你過分，那他呢？！他拿了錢背叛你就閉口不談嗎？”謝小燕目眥盡裂，失態地看著井亦宸，“二十萬不夠，他又找我拿了二十萬，他又好的了哪裏去？”

此話一出，就如同一把錘子砸進井亦宸心頭上，他後退一步，不禁擡手抓住椅子，只覺得心中一陣狠痛，這痛蔓延全身，連帶著太陽穴都突突地刺痛著。

“我把他趕走難道不是為了你好？”謝小燕執迷不悟地重覆著，“當年如果你姐姐聽了我和你爸的話好好讀書，和那個街邊的小流氓分手，她又怎麽會落得如此這般下場！”

“你口中的小流氓願意為了救她去賣腎喪命！那你呢？！你又為你的女兒做了什麽？！！”

井亦宸尖銳地反駁著，“你們不接電話，不願意來國外見她一眼！”

“你們身為父母，卻又枉為父母！”

謝小燕臉色蒼白，說不出話：“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了，你連電話都不願意接。”井亦宸冷嘲熱諷一聲。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伸手牽住井舟的手：“小舟，我們回家。”

“好。”井舟跟在他的身邊。

一頓飯不歡而散，只有井舟吃到肚子圓滾滾。

走出餐廳，井舟擡頭看著父親的臉，井亦宸把他抱起來：“爸爸剛才失態了，是不是嚇到你了？”

井舟搖搖頭，又輕輕地點頭，他雙手摟住父親的脖子：“爸爸剛才有點兇，但是姥……姥姥也很兇。”

“抱歉。”井亦宸說，想起謝小燕剛才的話，嘴裏泛苦，心中隱隱泛疼。

井舟擡頭：“爸爸不是故意的，不用跟我道歉。”

他便著腦袋靠在井亦宸的肩頭，說話軟乎乎的：“我們以後不要見姥姥姥爺了，好嗎？我不想爸爸再這樣生氣了。”

井亦宸抱緊孩子，聲音有些沙啞：“好。”

他想，幾歲大的孩子都懂心痛親人，為什麽他的父母就永遠學不會呢？

“我們回家吧，我想吃爸爸煮的面條了。”井舟眨眨眼。

井亦宸笑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肚皮：“肚子都撐成這樣了，你還能吃下？”

井舟虛張聲勢地挺了挺胸膛：“能！”

井亦宸笑了笑：“走吧，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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