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不如閉上眼睛

關燈
對於放逐之地的幾乎所有人來說,從準備完成,到等待祭祀開始的這一段時間都是相當快樂的。

他們已經做好了所有自己能做的工作,完成了所有準備,接下來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以及向深淵祈禱。

祈禱的方式也很簡單,巨大的柳條人已經建造完成,用了很巧妙的搭建技巧,中間是空的,柳枝中留出很大的空餘,讓人們能爬上梯子,從最上方將自己的祭品投擲進去。

什麽都行——反正他們獻祭的最終對象是深淵,流浪者們看得很開,深淵肯定不會貪圖他們這一點小祭品,最重要的還是獻祭時的那一份誠心。

誠心地許願,然後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努力實現願望,柳條人的象征意義大過實際,也就是放逐之地娛樂缺乏,大家隔三差五地聚在一起,熱鬧一下。

大蘑菇城堡外邊充滿了歡樂的氣氛,地精身上的要命契約已經解除,可他仍然很不放心,垂著頭坐在凳子上,有點神經質地抽動手指。

蘑菇城堡裏沒人,克裏沒心情招待客人,幹脆把他們都請出去了,

自打兩人住進來之後,希迪就從沒見過這地精臉上有過高興的表情,小孩甚至有點懷疑克裏是不是本來就長成這樣,眉頭緊鎖,嘴角往下耷拉著。

想想又覺得應該不是,如果真是這樣,那地精這種族也太慘了點。

克裏很焦慮:“這辦法真能成?”

布瑞斯手背上站著只小鳥,他正優雅地用手指撫摸小鳥頭頂上的絨毛:“您不相信我?”

哪怕從布瑞斯的能力角度考慮,克裏也不可能不相信他,但這種盲目的信任是一回事,對於大惡魔根深蒂固的恐懼,以及對於死亡的抗拒,又是另一回事。

就算有一百多年做緩沖,克裏還是沒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要迎接死亡。

也許他永遠也準備不好。

克裏郁悶異常,在地上一圈一圈地轉,還在念叨:“我已經像你說的那樣,告訴他我會獻給他祭品,也已經把祭品扔進了柳條人裏,接下來就是等明天……還有哪裏被我忽略了嗎?我還有什麽能做的事情嗎?如果……”

地精的聲音越來越低,到了最後幾乎已經變成了喃喃自語,但內容一直不變,他反覆地回顧著自己做的事,思索是不是還有什麽沒顧及到的安排。

就像是一條被困在魚缸裏的魚。

希迪:“你管管他,他要把自己嚇死了。”

小孩對地精的生命安全不關心,不過克裏要是提前把自己嚇死了,那他們之後的安排就白費了。

希迪還挺想看看那個蝙蝠一樣的大惡魔會有什麽下場的呢。

克裏還在原地轉圈,布瑞斯沒看他,只是看向希迪,笑了笑:“好。”

他什麽都沒做,甚至手背上站著的小鳥也沒被驚動,把頭塞在羽毛還沒長全的翅膀裏,安靜地打盹。

然而克裏的腳步卻立刻停下了。

地精擡起頭,那一張綠色的臉上泛起了謎一樣幸福的笑容,整個人又安詳、又快樂,好像把剛才擔憂的事情全忘了,腳步飄忽地往外走,一邊道:“有什麽好擔心的?天塌下來地面上的人頂著,反正塌不到我頭上。我要去泡個澡,你們自便……”

希迪:“……”

希迪轉出去,跟在克裏身後走了兩步,回來道:“你把他變成傻子了。”

布瑞斯笑容不變:“我只是讓克裏先生稍微放松了一點而已,您也說了,過度擔憂對他的身體不好。”

希迪審視了他一會兒,點評道:“可怕。”

也不知道說的是人,還是布瑞斯這份操縱人心的力量。

布瑞斯總之照單全收,權當小孩在誇自己:“感謝您的誇獎。”

希迪又好奇:“能對我用用嗎?”

他也想知道被控制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可惜,布瑞斯拒絕了:“抱歉,這恐怕我做不到。”

就算能做到,他也永遠不會這樣做。

希迪的所有‘感情’,無論愛恨,無論是悲傷還是快樂,都必須來自於布瑞斯這個‘個體’本身。

他只想要他最真實的反應。

……

第二天一早就是祭典。

放逐之地沒有太陽,用懸在天上的光球來計時,光球的明暗由魔法操控,可以和地面同步,甚至比地面上的體感還要精確。

所有人都聚集在了一起,人群在離真正的深淵不遠處排成很長的一條線,前方是經過多天努力造出來的巨大柳條人——離得越近,它巨大的體型給人的壓迫感也越強,站在地上,甚至難以看清它的全貌。

只是柳條人的肚子裏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祭品,很難保持站立,只能用魔法陣束縛著,刻在地面上,從中竄出很多粗壯的藤蔓,捆著柳條人的手腳,將它勉強地立在深淵前方。

人們興致挺高,這麽長時間以來就一直期待著這場面,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生物挨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平。

這是只有‘放逐之地’才能看到的奇景。

希迪混在人群裏,指著一個骨架搭在身體外、一半內臟都是全透明的生物問布瑞斯:“那個能養嗎?”

布瑞斯看了一眼,溫和地拒絕道:“……恐怕不行。”

“哦。”希迪有點失望,但他也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小孩,於是點點頭:“好吧。”

算啦。

他又把註意力挪回面前的那個柳條人身上。

柳條人旁邊站著一條小龍。

是個姑娘,估計她的血統也不純正,身體和臉還是人類的身體,身後卻拖著一條很長的紅色尾巴,頭上有角,半張臉都被挺猙獰的鱗片覆蓋著,右手是爪子。

以人類的審美,她絕稱不上好看,但是在放逐之地,這幅樣貌也只能算是平常。

半龍姑娘笑瞇瞇地插著腰,簡單粗暴地一揮手,宣布道:“可以開始許願了!”

這是將祭品獻祭給深淵之前的最後一道步驟——不做也行。

克裏的狀態已經讓布瑞斯調整回來了,很緊張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虔誠地在心裏念叨。

向您獻上祭品。

我自願獻給您所求之物。

我將它放在了那個柳條人的身體裏。

請您取走它,請接受我,讓我成為您的信徒。

一般來說,進行獻祭這種黑魔法,需要配合一些和惡魔有關的魔法陣或咒語,成功的幾率才會大一些。

不過這回的獻祭原本就是惡魔要求的,再加上在場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祈禱,集體的力量給了克裏一些加成,雖然他自己意識不到,但這已經是一個十分完整的獻祭流程。

地精緊閉著眼睛,低著頭,反覆地念叨這幾句話,同時真誠地希望瑪門能夠接受他的祭品。

他真心實意地將那東西獻給惡魔。

剩下的就只有等待。

過了沒多大一會兒,就有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像是粗糙的煙霧,給人一種陰冷的感覺:“你的主人聽到了你的呼喚,信徒,我接受你的祭品。”

成了。

克裏睜開眼睛,猝然擡頭,看向柳條人。

……

瑪門其實早就在旁邊等著了。

雖說這樣有失大惡魔的身份,不過惡魔原本就沒有羞恥心可言,再說又沒人看得到他,也就無所謂他是不是正在像狗一樣,等待信徒的投餵。

是那靈魂太過於純粹和稀有,還是他實在等了太久?

……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有一點。

瑪門懶得弄清楚,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必須要得到那份靈魂,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也無所謂。

他正在變得像他曾經看不起的那些低級生物一樣,沖動又愚昧。

可惜他僅剩的理智已經不足以讓他意識到這一點。

克裏一遍又一遍的呼喚通過契約傳遞到瑪門的腦海裏,約定好的條件逐漸成立,瑪門目不轉睛地瞪著那個柳條人,在這東西的深處,他能看見那個獨一無二的、他無論如何也必須要得到的靈魂。

正在慢吞吞地散發著不詳的光芒。

沒有錯,就是那個人。

克裏做到了——他是怎樣做到的?不知道。也許是下了藥,也許是幹脆折斷了那個人的手腳……沒關系,這並不重要。

在獻祭終於完成的那一刻,瑪門就化作一團黑霧,鉆進了柳條人的身體裏。

布瑞斯垂在身邊的手指一動:“上鉤了。”

希迪不關註這些細節,整個計劃都是布瑞斯和克裏在制定和實施,小孩一概不過問。

他只知道這件事和柳條人有關:“上鉤什麽?你們把什麽東西放進去了?”

布瑞斯:“我的替身。”

那個他隨手在路邊買來的手工藝品。

他用自己的力量在外邊覆蓋了一層,又灌註進最骯臟、最陰暗的那些負面情緒,營造出了一種自己身在那個柳條人裏的假象。

反正惡魔認人全靠靈魂,這些東西到位了,外表稍微有點出入,等瑪門反應過來的時候,也什麽都晚了。

希迪煞有其事地點頭道:“我明白了,所以惡魔其實還是沒有眼睛。”

這種糊弄傻子的伎倆,只有瞎子才會上當。

布瑞斯這回讚同道:“說得也沒錯。”

之前他就說過,惡魔有弱點。

那是成就了它們,同時也讓它們失敗的理由。

貪婪和狂妄。

作者有話說:

……竟然,怎麽又現在才寫完。

我昏倒去了,等全文完結之後還會來一次大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