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吹來的暗風半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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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之地的祭祀活動相當隆重。

雖說深在地下,不過這地方勝在傳承悠久,聚落不像地面上那樣松散,人數占優的好處就是怎麽也不至於資源匱乏,一年一次的節日,大家都相當重視。

況且地下的娛樂活動本來也不多,雖然可以隱藏特征去地面上玩,但那到底不是家鄉,在‘流浪者’心中還是有區別。

他們的祖先是被迫離開地表的人們,地表對於他們而言,稱不上歸宿。

希迪和布瑞斯在這裏住了兩天,也沒幹別的什麽事,就是四處逛了逛,等待祭祀開始。

這倆人都悠閑,只有克裏挺著急的,那天他問過布瑞斯之後就沒了下文,布瑞斯只告訴他時間還沒到,得再等一等才行。

克裏倒不是懷疑布瑞斯,只是這樣的日子過了太久,實在是過不下去了,一天也不想忍。

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麻煩事——而且賺錢也不能停,還是得天天晚上坐在門口,愁眉苦臉地數金幣。

看起來真是十分之淒慘。

希迪扒著窗戶往下看,從他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地精光禿禿的綠腦殼:“你真能救他?”

布瑞斯正在用水系魔法仔細地清洗一個木雕的小工藝品:“當然可以。您不相信我?”

希迪把腦袋收回來,歪頭道:“也不是。”

他這兩天總是累得慌,因而不喜歡好好站著,從窗臺邊上離開,後退兩步就仰面倒在柔軟的床上,腰都陷在床墊裏:“問你幾個問題吧。”

布瑞斯:“您問。”

希迪躺在床上仰頭看他:“那個惡魔死了,地精怎麽辦?他的壽命都是惡魔給的。”

如果單論自然年齡,克裏早該死了,是瑪門和他的契約在一天一天地替他延續生命,契約解除之後,克裏會怎麽樣?

布瑞斯走到希迪旁邊坐下:“惡魔的契約與自然相悖,不被自然法則承認,他實質上是凝固了克裏先生的時間,等到契約被打破,就自動將違反契約的人殺死。”

只是從一開始,就沒人能從這場死亡游戲中逃脫。

完全是針對一方的不平等條約。

布瑞斯:“只要契約解除,他身上的時間就會重新開始流動,不過是恢覆正常而已。”

這個方案布瑞斯事先和克裏商量過,已經得到了克裏的同意。

看來地精的答案是,寧願痛快地活過這一輩子,也比這樣天天懸著受折磨強。

再說,地精的壽命有八十年,從他受到詛咒那天起算,克裏至少也還有五十年好活,光憑他自己向瑪門討,還未必堅持得了那麽久。

算來算去,最後還是克裏賺了,地精那麽精明,當然會答應。

希迪:“哦。”

他翻了個身,側身去玩布瑞斯的頭發,將柔順的發絲纏在自己指尖,又輕輕地往下拉。

希迪:“惡魔是什麽樣子的?”

布瑞斯順著他的力氣彎下腰,懸在小孩身體上方,用指節擡起希迪的下巴看了看,沒在小孩眼裏看到代表興奮的金色,於是獎勵似的親了他一下。

好半天,才終於肯回答問題:“惡魔不是一種生命形式,如果非要說的話,它們類似於一種……惡意的集合體。”

希迪眨眨眼,懂了:“臟東西。”

布瑞斯:“可以這樣理解。”

希迪:“那你打算怎麽做?”

大陸上相當和平,像是惡魔這類東西很少直接在陽光下出現,更不會主動招惹他們,算來算去,兩人這一路走來,遇見的最有挑戰性的敵人,竟然是一開始在小城裏遇見的那些被陰影侵蝕的變異告死鳥。

而且那些鳥最後還是被希迪解決的。

惡魔不是活物,用簡單的方式很難將它們直接殺死,辦法倒是有,可那些無一不費時費力,又驚天動地,他們只是路過而已,沒有必要把這事弄得人盡皆知。

也是布瑞斯不想浪費太多和希迪相處的時間,去處理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瑪門是大惡魔,通俗一點講,就是格外大的一團臟東西,更是不太好處理。

布瑞斯把手裏剛才一直在清潔的那個小手工藝品拿給希迪看。

那似乎是一個迷你柳條人,用樹枝捆出一個很不講究的人形,頭尾紮著草繩,中間是中空的,塞了個鈴鐺,一搖動就嘩啦嘩啦地響。

是布瑞斯在陪小孩出去玩的時候隨手買的柳條人風鈴。

希迪:“這是什麽?”

布瑞斯:“替身。”

希迪沒聽明白:“誰的替身?”

布瑞斯:“我的。”

希迪:“……”

希迪頓時肅然起敬,坐起來把小柳條人拿在手裏,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兒,又還給布瑞斯,下結論道:“它長得不太像你。”

當然不像,這小人甚至沒有五官,粗制濫造的東西,還不如稻草人傳神。

布瑞斯:“只要惡魔覺得像就行了。”

希迪恍然大悟:“惡魔都沒有眼睛?”

布瑞斯笑了。

希迪對他這故弄玄虛的態度很不滿,懶洋洋地蹬他:“你說話呀。”

布瑞斯扣住他的腳踝,往下一拉,把小孩整個人扯到懷裏抱住,很偏離事實地稱讚道:“您真可愛。”

他最近仿佛粘人了不少,原先還知道收斂一些,現在倒是恨不得時刻都和希迪貼著,說話時也要把希迪密不透風地圍在懷裏,親他柔軟的耳尖。

直到希迪開始拿他的手指磨牙,他才接著往下解釋:“您知道惡魔以什麽為食嗎?”

希迪:“他吃金子?”

畢竟是掌管金錢的大惡魔。

布瑞斯:“是情緒……放在瑪門身上,就是‘貪婪’和‘絕望’。”

惡魔進食靈魂,更確切地說,是靈魂當中他們最喜歡的那部分。

由於它們自己的誕生就帶著惡意,喜歡的東西也格外沒有品味,獵物的絕望越濃郁,也就越受惡魔歡迎。

瑪門的‘契約’,對於他來說,只是一種加工食物的手段而已。

很不巧,這世界上的所有感情都由布瑞斯掌控,惡魔的所作所為瞞不過他,唯一的區別是原先他沒興趣管,最近忽然有了理由,就順手管一管。

布瑞斯:“契約本身直接作用於靈魂,如果瑪門死亡,那麽克裏先生也會隨之而死去,所以無論如何,都得先讓他們解除契約。”

希迪很感興趣地聽著:“怎麽解除?”

布瑞斯:“……讓克裏向他獻上貢品。”

還有三天,就是放逐之地向深淵獻祭柳條人的日子。

…………

瑪門這惡魔很有儀式感。

察覺到獵物違背了契約,明明動動手指就能在任何一個地方要他們的命,他卻非得不遠萬裏地來到獵物面前,向人家宣布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鄭重其事得很不是個東西。

然而他有個獵物,已經和他定下的霸王條款對抗一百多年了。

那地精是最頑強的一個,不光掙錢能力一流,規劃得也很好,一天只多賺一枚銀幣,絕不多要一分錢,活生生拖到了現在,沒把靈魂獻給瑪門,還從他這兒多拿走了一百多年壽命。

瑪門對此很不滿意。

這顯然是對大惡魔尊嚴的冒犯。

也因此,當他察覺到自己定下的那一張契約被觸動的時候,什麽都沒想,第一時間就來到了地下,黑霧一卷,就站在了那個綠皮膚的地精面前。

地精正在滿懷憂慮地數錢,面前有兩堆金幣,還有一小堆銀幣。

克裏:“四百一十八,四百一十九……”

瑪門:“別數了,數量不夠,差五枚金幣。”

惡魔的出現悄無聲息,克裏嚇了一跳,猛地往後一靠,後腦勺撞在了門框上,發出一聲巨響。

大惡魔居高臨下地看著地精那張臉皮松散的臉,由內而外地生出了一種惡毒的喜悅。

地精好像嚇壞了,哆嗦著卷起地上所有的金幣,把它們一股腦地捧到瑪門面前,祈求道:“獻給您……這些全都獻給您,今天實在是、實在是沒法……還請您寬恕……”

瑪門不想要金子,他現在只想要這地精的靈魂。

再說,等地精死了,所有這些東西——不都是他的?

他於是惡劣地笑道:“你知道我們約定的內容,契約就是契約,差一天、差一枚金幣都不行,你違約了,必須依照約定,將你的靈魂獻給我。”

惡魔的聲音又粗又啞,像是砂紙刮過鐵銹,克裏不是第一次見他原本的形態了,仍然頭都沒敢擡,聲音裏帶著一點顫抖:“我、我還可以獻給您祭品,無論您想要什麽,我都會為您找來……”

瑪門嗤笑道:“你能找到什麽?”

“客人!”克裏好像豁出去了,聲音忽然提高,有點急切地打斷瑪門的話,“我將、我將客人的生命獻給您,請您放過我……”

瑪門對這個提議不屑一顧。

他本身就以靈魂為食,什麽樣的生命沒見過?

不過是垂死掙紮而已。

然而等他看到克裏手指的那個方向時,瑪門卻楞在了原地。

座位上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稍微高點,有一頭長發,背對著他們,將另一個人的身影遮擋得嚴嚴實實。

但是瑪門已經無暇去顧及那麽多,他只看得到那個背影,看得到裏面蘊含的混沌、黑暗、無視一切的偏執、難以言喻的扭曲。

怎麽會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呢?

那對於任何一個惡魔而言,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瑪門原本想要嘲笑克裏的話,忽然就停下了。

惡魔要殺人也不是毫無限制。

如果它們可以隨意攫取自己看中的靈魂,這個世界豈不是就亂套了?因此它們使用能力都有條件,要麽像是瑪門這樣,利用人性的弱點,和人簽訂契約,要麽……

就是接受信徒的獻祭。

克裏很堅定:“我將他獻祭給您,我願意成為您的信徒……只要您能放過我,和我解除契約,我什麽都願意做。”

瑪門在他頭頂沈默了一會兒:“……我晚上再來找你。”

現在顯然不是說話的好時機。

至於契約……

暫且先留他一命。

克裏松了口氣似的,肩膀垮下來,頭還是埋得很低:“……感謝您的慷慨。”

瑪門都懶得看他了,他的身體像是一陣煙霧一樣在半空中散開,再次無聲地隱匿了身形。

希迪遠遠地看著,評價道:“他長得有點兒像蝙蝠。”

布瑞斯頭也沒回,攥著他的手腕,等到瑪門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松開,附和道:“嗯,是有點。”

希迪揉揉自己留下紅印的手腕,不滿地瞪他。

布瑞斯泰然自若地對他笑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

大惡魔,自不量力第一名。

希迪從來記不住無關緊要的人名hhhhh

總算寫完了……昏厥去了,明天起來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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