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越過晨昏交錯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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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瑞斯脫掉了他的鬥篷。

先是一縷銀灰色的長發,掙脫了兜帽的束縛,優雅地垂在布瑞斯頸側,掃過他脖子上帶著的那個黑色頸環。

布瑞斯的頭發顏色很奇特,是淺淡的薄灰,泛著點剔透的銀光,抓人視線。

眼睛也是灰色,弧度溫柔,左眼下方有一點淚痣,並不是很明顯,但給他平添了一點……不尋常的氣質。

像深淵下的風;像沼澤中的霧;像火熄後殘存的餘燼;像是難以捕捉形態、蜃樓一樣出現又消失的海。

他幾乎沒有流露出任何外在的攻擊性,整個人好看得難以形容。

希迪盯著布瑞斯的臉,一動不動。

布瑞斯臉上帶著點溫柔的笑意,自然地任少年的目光將自己從頭打量到腳,毫不抗拒。

好孩子要誠實,所以希迪毫不遮掩自己的欣賞,興高采烈地誇獎道:“你長得可真好看。”

怪不得他要穿著鬥篷,不然恐怕會被人盯上,沒法這麽順利地離開那座玫瑰園。

布瑞斯笑了笑,問出來的問題倒是一點不遮掩:“您喜歡?”

希迪:“喜歡。”

他不是一個以貌取人的人,對於希迪來說,‘人類’基本上只是一個含糊不清的整體概念,至於概念裏的個體長成什麽樣子?這其實並不重要。

但布瑞斯確實好看得無可挑剔,甚至超越了性別的界限。

布瑞斯又問:“請問您要去什麽地方?”

希迪眨眨眼:“你不是知道嗎,不然怎麽會在這裏等我?”

布瑞斯:“我是說您離開城堡之後。”

希迪明白了,於是順著他的話,仔細想了想。

他其實沒有什麽特定的目標,因為自己剛從一個挺封閉的地方跑出來,身上沒錢,所以才會在賞金榜上隨便接了一個離得近的任務。

至於任務完成了之後要做什麽……

希迪還真沒想過。

“我也不知道。”他想了半天,最後說,“可能去‘深淵’看看之類的?我還沒決定好呢。”

‘深淵’在大陸的邊緣。

一條裂縫,深不見底的天塹。

深淵底部開著一朵玫瑰。

從來沒人見過它,但在無數傳說與神話裏,那朵玫瑰的根系勾連海與天,成為整個大陸的支柱,是世界的根基,是一切的起點。

希迪早就聽說過這件事,一直就十分好奇,現在終於有空能親自去看看,感覺似乎也不錯。

反正自己也沒事幹,希迪迅速地決定了自己日後的目標:“就去深淵。”

“深淵……”

布瑞斯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我們恰好同路。”他禮貌地問,“我可以與您同行嗎?”

希迪反問他:“理由呢?”

布瑞斯:“覺得您很有趣,想做您的同伴,這算麽?”

希迪:“……”

少年瞇起眼睛,往前兩步,幾乎要貼到吟游詩人身上去,歪著頭,自下而上地觀察他的表情,判斷他話裏有多少可信。

布瑞斯優雅地微笑,他比希迪要高出不少,低下頭正好能與少年對視,淺灰色的眼睛像是厚重而剔透的凝固冰層,離得近了,淚痣惑人得晃眼。

聲音也好聽:“您怎麽想?”

希迪沈思了一小會兒。

他和布瑞斯之間的距離很近,兩人之間幾乎只隔著兩層衣服,就算沒切實地貼上,也能感受到對方的溫度。

這個人似乎很無害,雖然來歷不明,不過目前為止也沒有對他露出任何惡意,態度也很有禮貌,希迪並不討厭他。

本來就是隨意決定的旅程,希迪不是那樣小氣的孩子,也不介意途中多出一個同伴。

“那……”他小聲地問,“你會死嗎?”

布瑞斯:“嗯?”

希迪沒再說話,擡起頭,對他笑了一下。

少年的笑容又輕又可愛,天真無辜得簡直像是巢裏新破殼的雛鳥。

因為離得近,又擡著頭,他臉側掛著些布瑞斯垂下來的長發,綠色的眼睛周圍一圈金色在布瑞斯的註視下迅速擴張,片刻之間,整雙眼睛幾乎都被濃郁的金色沾染。

布瑞斯似乎楞住了,一動不動地看著希迪金色的雙眼。

“您……”他輕聲說。

希迪擡起胳膊,環上他的脖頸。

布瑞斯微低著頭,沒有拒絕。

希迪慢慢地、輕巧地移動手指,碰到了布瑞斯脖子上帶著的那個黑色頸環。

金屬的,有點兒涼,質地堅硬,不知道他帶著會不會不舒服。

希迪用指尖將頸環稍微勾起來一點兒,看到下邊皮膚上似乎有一圈黑色的紋路,像是紋身,但是看不清楚。

希迪又甜乎乎地笑著舔了舔虎牙,捏住布瑞斯的後脖頸,剛想用力將它捏斷——

布瑞斯忽然嘆了口氣。

“我沒有惡意,也沒有騙您。”他和善地輕聲解釋道,“就算您不相信我,也不至於這樣兇吧。”

他伸手環住少年纖細的腰,把希迪按進懷裏,腦後的頸環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魔法陣,沒有其他作用,只是輕巧地將希迪試圖把布瑞斯掐死的手給擋在了外頭。

希迪知道自己的企圖被發現了,但他能徒手撕開籠罩著整個城堡的魔法陣,於是不死心地又用力往下戳了戳,沒戳動,小小的法陣堅不可摧。

他錯過了機會。

“您殺不了我。”布瑞斯輕松地捏住他手腕,就像捏一個普通少年那樣,將他往懷裏又按了按,“就算我不抵抗,結果也是一樣——不過,就我個人而言,還是希望您可以不要這樣做。”

他銀灰色的長發垂下來,掃過希迪的臉頰,有點兒癢。

沒殺成。

希迪掙紮失敗,不滿地鼓起臉頰,表情遺憾,很不高興地嘟囔道:“試試嘛……”

發覺自己沒法拿布瑞斯怎麽樣,少年整個人都有點委屈,也不興奮了,眼睛裏的金色褪去,變回了乖巧的橄欖綠。

希迪還貼在布瑞斯懷裏,動動肩膀:“放開吧,我不殺你了。”

現在不殺。他在心裏又補充了一句。

布瑞斯從善如流地松開手,主動後退一步:“那您同意了?”

希迪:“嗯……”

他小動物一樣的直覺告訴他布瑞斯危險,有點不情不願的,但是既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快樂的暗殺行動又被迫中止,也只好郁悶地同意了。

布瑞斯態度一直溫和,新找的同伴試圖殺掉自己也不生氣,點點頭:“多謝您。”

倒像是希迪幫了他一樣。

少年突出的鎖骨上不知什麽時候沾上了一點血,不知道屬於誰的,已經快要凝固,被布瑞斯用指節輕輕擦掉,留下一點摩擦產生的紅痕。

……也行吧,現在畢竟算是同伴了,至少這個人不討厭。

希迪扯扯自己的袖子,沒多計較,只是問:“有衣服嗎?給我一件。”

布瑞斯把自己脫下來的鬥篷遞給了他。

……

希迪脫得挺幹凈。

反正他身上的衣服早都臟得不成樣子,他一件也不想留,幹脆全部脫了扔掉,直接光溜溜地裹上布瑞斯借他的鬥篷。

不過他是有禮貌的好孩子,知道不應該隨便將自己的身體展示給別人看,所以是先披上了鬥篷,才在鬥篷後面把衣服和褲子一件一件地丟出來。

好在布瑞斯比希迪高很多,他穿正好的鬥篷裹在希迪身上略大,該遮的都能遮住。

那身拘束衣本身質量很好,但如今已經破破爛爛,上面沾滿了血和泥土,還有樹枝劃開的破口,落在地上,就萎靡不振地癱成一團,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也難怪希迪不想再穿。

布瑞斯靠在墻邊,看完了全程。

希迪把褲子也扔了出來。

透過鬥篷的縫隙,能看出少年兩條胳膊上都綁著布條,是直接從袖子上撕下來的,但捆得很隨意,看樣子就是隨便一纏,沒怎麽起到繃帶的效果。

暗紅的血色暈開,在布條上染了一層又一層。

希迪跟沒事人一樣,隨意拉扯兩下,發現那幾根布條被自己扯得更松了,幹脆直接拽下來一起扔掉,不管了。

少年細白的胳膊上橫七豎八,都是各式各樣的傷口和淤青,深深淺淺,一層疊著一層,有些已經快要愈合,還有些被他幅度過大的動作撕裂,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滲著血。

經過治療的傷痕不會留疤,這些都是新弄出來的,還沒有完全長好。

布瑞斯神色深邃,沒問它們是從哪裏來的。

鬥篷也有袖子,雖然不短,但是比起拘束服來說好了太多,希迪輕松地把袖口挽起來,領口有點大,露出少年一小截幹凈的皮膚,掉出個金色的吊墜。

吊墜不大,構造簡單,是個眼睛的形狀,瞳仁像花一樣綻開,不是圓形。

布瑞斯認出來了:“神之眼?”

這是‘罪人’的標志。

大陸的人類之間有一種普遍的宗教,因為地域和風俗不同,也出現了許多變種,但基本教義不變,也都受同一個教廷管理。

它們主張人生來純潔無辜,沾染俗世之後就會逐漸染上罪惡。要想避免,必須從出生開始就皈依教廷,信仰大陸盡頭的‘深淵’,信仰‘深淵’之下盛開的那朵玫瑰。

玫瑰是整個世界的根基,是純潔的象征,是神所偏愛之物。

而荊棘代表著原罪。

對於供奉‘荊棘玫瑰’的教徒們來說,人只要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是罪過。

不過只有格外有罪的人才會帶上神之眼,意為‘謹言慎行,神一直在看著你’。

這孩子是人與其他種族的混血,教義中所斥責的‘雙重罪孽’。

怪不得眼睛是那樣的顏色。

希迪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被發現,順手將吊墜塞回領子裏:“原來你認識這個呀。”

“偶然見過。”布瑞斯有點好奇,“您是玫瑰的信徒?”

“不知道。”希迪說,“我還沒見過它呢。”

不管是那個沒有名字的神,還是傳說裏深淵下的那朵玫瑰,希迪都沒親眼見過,也從未感受到神明的青睞或責罰。

少年隔著鬥篷,摸了摸那個自從出生起就一直帶在身上的吊墜。

“如果那個所謂的神真的存在,我希望他能來見見我,這樣我才能決定……到底應該怎麽做。”

這就是他現在站在這裏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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