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晚, 沈星辰沒有任何困意。

回到房間的他，全程盯著天花板，已經無暇顧及房間會不會有奇怪的東西出現。

因為這幾個小時裏, 他受到的沖擊 , 遠比他怕鬼這件事要來得刺激。

鄧山醒來時, 發現對床的少年雙手放置腹部，以一種安詳的姿勢平躺著。

覺得他臉色不大好看，鄧山語氣關切：“沈星辰，你沒事吧？”

聽到聲音, 沈星辰恍如隔夢，起身, 揉著淩亂的頭發：“沒事。”

等他下樓吃早餐，看了一圈也沒找到木桐桐，只能去問和她住一間房的簡佳人，才得知木桐桐一大早就出去了。

想到昨晚危險的情形, 沈星辰立馬打電話找人, 結果木桐桐壓根沒帶手機。

本來也要出門的簡佳人, 看到他焦急的模樣, 猜測：“木桐桐可能和石阿姨一起出去了。”

今天是萌萌的忌日, 木桐桐答應讓石阿姨見到萌萌，或許她們一起去墓地了？

此時, 木桐桐正站在雲溪鎮後山腳下。

她微微仰頭, 註視一眼看不到頭的石頭臺階, 問：“你確定, 那個老爺爺就在這裏？”

穿著公主裙的萌萌，重重點頭：“嗯！我聽說他是什麽觀主，就住在山上。”

木桐桐的另一邊, 站著的人則是石麗。她得知木桐桐要來這裏找人，就提出陪她一起來。

石麗同樣徹夜未眠，但精神面貌卻是前所未有的好。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再次見到女兒，她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這裏也沒有纜車，所以我們只能走上去。”

雲溪鎮這邊有好幾家道觀，至於這個白雲觀，石麗略有耳聞，卻從未來過。

不過看這清冷的山路，也知道這家道觀的香客肯定極少，也不知傳聞說存在了一百多年，是不是瞎編出來的。

沒走幾步，木桐桐就察覺到上方，隱隱傳來交談聲。

“放心，只要你爺爺的魂，真是丟在雲溪鎮，老夫保準給你辦得妥妥的！”

如此不著調的聲音，讓木桐桐停下了前進的腳步，不到一會兒，她果然看到一位身穿道袍，手拿拂塵的白胡子老頭。

巧了，是沈爺爺。

和老爺子一起走下來的男人，木桐桐恰巧也認識，大好人宋學銘。

沈爺爺忙著和宋學銘打包票，並未發現下方站著的兩人，反倒是神色凝重的宋學銘，敏銳察覺出下面投來的視線。

他沒料到會在這裏看到木桐桐，腳步停頓。

“是他，就是這個爺爺！姐姐，這個爺爺有你說的牛眼淚。”萌萌驚喜的跳起來，指向還在喋喋不休的沈爺爺。

太好了，找到這個白胡子爺爺，媽媽就可以看見她了！

“爺爺。”

沈爺爺從下山開始，嘴巴就沒停下過，乍一聽到一聲爺爺，還茫然地看了一眼宋學銘。

好端端的，這小子叫他爺爺做什麽？而後，老爺子才發現說話的人並不是他。

“桐桐？你怎麽在這！”沈爺爺滿目驚喜，想也不想就把宋學銘拋在身後，快步走下去。

老爺子走下來的姿勢，過於歡脫了些，配上他的著裝，違和感十分強烈。

這瞬間，石麗找到了這家道觀，幾乎沒有客源的根本原因。

哪家道士不是仙風道骨，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樣？哪會像這位老道一般，渾身透著一股江湖騙子的氣息，忒不專業了。

沈爺爺一臉自豪，對宋學銘介紹：“這是我孫女木桐桐。”

宋學銘含笑：“又見面了。”

見兩人認識，沈爺爺倒也不怎麽奇怪，畢竟宋學銘的弟弟也在明雅上學。

“桐桐，你到這裏做什麽？是不是小翠讓你來我的？”沈爺爺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木桐桐搖頭，也不兜圈子，直接問：“爺爺，你是不是有牛眼淚？”

“你怎麽知道？”沈爺爺並不否認，只是奇怪木桐桐千裏迢迢來找自己，就是為了要牛眼淚？

“有人告訴我的。”木桐桐並不過多解釋。

沈爺爺摸著胡須：“我這確實還有一些，但是——”

但是二字才冒出來，石麗的神經立即緊繃起來，二話不說就祈求：“道長，價錢你隨便開，我們只要一點就可以了。”

這些年來，石麗還是攢下了不少錢的。

聽到價錢隨便開，沈爺爺的眼睛可見的亮了亮，他啥也不缺，就缺錢。

誰讓這個小破道觀，一年到頭沒有什麽收入呢，他只能經常下山，算命啥的。

這牛眼淚聽上去並不稀奇，可事實上特別難找，他手上也沒多少了。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率先答應給別人了，但這是孫女第一次跟自己要東西……

沈爺爺一臉的為難，讓石麗忐忑不安，難道希望又要落空了？

木桐桐看出點門道，詢問：“爺爺沒有多餘的了？”

沈爺爺點頭，用拂塵指了指身邊的宋學銘：“我最後一點牛眼淚，要給他用。”

宋學銘是昨天找上門的，說他爺爺的魂魄可能困在雲溪鎮，知道沈爺爺有牛眼淚，這才過來。

沈爺爺現在下山，就是為了去找宋家那個暴躁老頑固的。

雖說他和宋老頑固不大對付，但也不願意看他就這麽離開人世，加上宋學銘開的價格合適，他就答應貢獻出為數不多的牛眼淚。

沈爺爺拉著孫女，走到角落，說了事情的原委。

聽完後，木桐桐覺得事情很好解決，她走到宋學銘面前：“大好人，我可以幫你找到爺爺，並且不需要用到牛眼淚。”

大好人這個稱呼，讓宋學銘哭笑不得。自己在她心裏，竟是個這樣的角色？

“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宋學銘嘴角噙著笑意，很耐心地問她，“你要怎麽找？”

木桐桐過於淡然的態度，很難讓人覺得她是任性胡鬧，所以宋學銘很樂意聽聽她的辦法。

“因為我可以直接用眼睛幫你找。你無非是想找到你爺爺的魂魄，把他帶回去救命，所以沒必要特意用牛眼淚。”

說完，木桐桐看向忐忑不安的石麗：“但是她不同，她想要親眼看到自己的女兒，”

忽然被提及，石麗緊張得語無倫次：“我……我真的很想見見我女兒，這位先生……”

她也知道先來後到的道理，她沒資格要求對方把這個機會給自己，所以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

“你真的能看到那些東西？”宋學銘訝異挑眉。

如果是沈家的其他人，他並不奇怪，畢竟沈家在江市有本家，沈老爺子就是從本家出來的嫡系。

他聽爺爺說過，當年沈老爺子因為非要娶，只是個普通人的沈奶奶，就被趕到了海市生活。

因此，沈爺爺的兒孫們如果異於常人的地方，宋學銘並不會奇怪。

可木桐桐明顯不是這一類，他當然會驚訝。

木桐桐點頭：“可以，現在你旁邊，就站著兩個女鬼。”

在木桐桐的視線中，兩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鬼，正在對著宋學銘的臉細細欣賞。

她不說還好，她一說，宋學銘總覺得周身吹著詭異的陰風。

少女煞有介事的表情，讓他選擇了相信。

被忽略的沈爺爺，立馬出聲刷存在感：“那這牛眼淚，我就賣給這位女士了？”

不是他沒有愛心，實在是道觀要揭不開鍋了，他又不想用沈家的錢。

見宋學銘頷首，石麗喜不自勝，無措地摸著衣服：“謝謝，真的謝謝。”

她神情迫切，看向木桐桐：“大師，我現在可以見我女兒了嗎？”

今天就是萌萌的忌日，能在這天見到她，石麗實在無法形容自己激動的心情。

木桐桐看向沈爺爺，沈爺爺很上道，立馬從寬敞的袖口裏，拿出一個不起眼的小瓶子。

木桐桐接過，並不急著打開，而是提醒石麗。

“抹了之後，時效是一天，在這期間，你不光會看到萌萌，還會看到其他嚇人的東西。”

“這些東西，如果知道你能看到他們，多半會故意嚇唬你，你確定要用嗎？”

許是鬼生太無聊，這些鬼知道木桐桐能看到他們後，經常跑到她面前刷存在感。

木桐桐承受力強，可以無視，但石麗可能會受到不小的驚嚇。

石麗毫不猶豫，重重地點頭。現在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礙她想看到女兒的決心。

既然這樣，木桐桐打開了瓶子，在石麗的眼皮上抹上了牛眼淚。

當石麗緩緩睜開眼時，第一眼就看到了宋學銘身邊的女鬼，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了幾步。

“媽媽？”

奶聲奶氣的聲音，讓石麗瞬間忘卻眼前的一幕，迅速轉身看去。

當她看清女兒那張白凈稚嫩的臉時，顫抖著手捂住唇，淚如泉湧。

真的是她的萌萌，她最愛的小公主。

石麗沒有片刻遲疑，大步上前，想伸手抱住女兒，卻毫不意外的撲了個空。

她看著撲空的手，神情怔然，隨後嘴角泛起苦澀。自己怎麽忘了呢，萌萌她已經不是人了啊。

都是她的錯。

“媽媽別哭。”

因為石麗是蹲著的，萌萌可以很輕松地碰到她的臉。

因為無法觸碰實體，石麗只能感覺被觸摸的地方，如同被風拂過。

石麗連忙擦拭自己的眼淚，努力擠出笑容：“媽媽沒哭。”

這邊，木桐桐冷不丁聽到突兀的哽咽，好奇轉頭，只見沈爺爺老淚縱橫，吸著鼻子說：“真的太感人了。”

“……”

一時間，木桐桐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想了想，遞給他一包紙巾。

宋學銘的心情同樣覆雜，沒瞧出來，一直被他家爺爺嫌棄，瘋瘋癲癲的沈老爺子，還有如此多愁善感的一面。

木桐桐上前一步，打破母女相見的感人畫面，再次提醒：“你只有一天的時間。”

石麗點頭，然後朝女兒伸出手，語氣溫柔：“走，媽媽帶你去吃，你最喜歡吃的冰淇淋。”

來的路上，石麗已經從木桐桐這裏了解到，鬼也是可以吃東西的，只是他們吃的不是實物，而是上面的氣味。

她一定會珍惜每一秒，去和女兒相處。

目送兩人遠去，木桐桐步入下一個正題，走到男人身邊，問：“你有你爺爺的照片嗎？”

宋學銘拿出手機，木桐桐看了一眼，然後對那兩個女鬼勾了勾手。

“見過嗎？”

女鬼們湊過來看了一眼，紛紛搖頭。她們喜歡清靜，很少到鎮子上去，基本上都是在後山轉悠，所以很少見到同類。

看她拿著手機，一本正經的對著空氣詢問，宋學銘心裏多少有些發毛。

木桐桐沒有把手機還給宋學銘：“這裏太偏僻了，我們要先回鎮上。”

可能是陰氣不足，這裏鮮少有鬼魂飄蕩。

“我也要去。”老爺子擦擦眼角感動的淚水，他也要去湊熱鬧，說不定還能當面嘲笑那個宋老頑固。

雲溪鎮。

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出現了三個特別紮眼的存在。

美得出塵的少女、儒雅斯文的男人、外加一個邋遢白胡子老道，這是什麽奇怪的組合？

特別是這三人，每隔一會兒，就會停下腳步。

那個少女會拿著手機，對著空氣說話，另外兩人則是耐心地等她，想讓人不註意都難。

問了一路，都說沒有見過照片上的宋老爺子。

宋學銘的神色越發凝重，難道蔔卦蔔錯了？爺爺並不在雲溪鎮？

當初對方算出爺爺的魂魄，出現在這裏的時候，宋學銘也是半信半疑，因為爺爺出事前，並未到過雲溪鎮。

天色漸漸暗了，還是沒有任何線索，宋學銘的情緒前所未有的沈重。

那人說了，如果兩天之內，還無法讓爺爺的魂魄重回肉身，那麽即便以後找到了，爺爺也只能做個孤魂野鬼。

“你確定？”

聽到木桐桐發出疑問，宋學銘側目看去，只見她偏頭註視空無一人的方向，另一只手還指著屏幕上的照片。

過了幾秒，少女頷首，把手機遞還給宋學銘，然後指了指身邊。

“她說她看到過你爺爺，不過你要給她一些報酬，她才會帶你去。”

這個鬼簡直比她還要現實。

宋學銘面朝木桐桐值得地方，承諾：“只要我們找到人，一定重謝。”

木桐桐又傾聽了一會兒，轉述：“她說，你只需要買一套帶別院的房子，過戶到她父母名下，並且還要告訴她父母，這個房子是她死前買的。”

“對了，她不要雲溪鎮的房子。”

聽到後面的補充，宋學銘忍不住問：“為什麽？”

今天走了一圈，他覺得雲溪鎮的環境很適合養老。

“這個我知道。”沈爺爺開始表現自己，“別看雲溪鎮有山有水風景好，就以為是個福地，其實它是個聚陰之地。”

幾個月前，他用過一次牛眼淚，乍一看到滿街的“熱鬧”，著實嚇了他一大跳。

這哪是什麽養老首選，這入葬首選才對，妥妥的一個鬼城。

這要是換上一個普通人看見，不得活活嚇死，原地入戶。

沈爺爺說完，還笑瞇瞇的求認同：“丫頭，我說得可對？”

他一點也不奇怪木桐桐能直接看到魂魄。畢竟她可是他們沈家的貴人，怎麽可能沒幾樣看家本領呢。

木桐桐讚同：“確實，所以年齡越大的人，在這種地方生活，越有可能會被迫離魂。”

“雖然你爺爺沒有來過雲溪鎮，但這裏距離他出事的地方，不算遠，可能是感應到這裏的陰氣濃郁，不自覺就過來了。”

非自然的離魂，意識會很混沌，會本能尋找陰氣濃郁的地方。

交易成立後，三人跟著這個孝順的女鬼，一路往東，最後停在了一家農場前。

這家農場一眼看過去，遼闊又荒涼，大片的果樹全是枯死狀態，更別提一些低矮的灌木。

哪怕是宋學銘，也明顯感受出眼前這個地方，從裏到外都透著一股死氣。

眼前的畫面，讓木桐桐瞇起眼。真巧，原來源頭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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