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1小時候幫人幹活，回家的路上撿了一只鳥。

末世裏沒變異的動物是很新奇的，那鳥被雨淋在地上，可憐地張著翅膀，側一個腦袋，眼睛睜著。

4141覺得它是在看自己。

他居高臨下地望了一會，默默把鳥撿起來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把鳥救活，只知道它冷，就揣懷裏，小小的一坨，冰得他一激靈。

4141知道它是活不成的，抱起它的時候心裏一陣惶恐。也許......只是也許，也許後面會有另外的人，也許過路人會看見它，也許他懷裏比4141更暖，也許他剛好就願意救一救它。

但4141還是把它帶走了。

男孩揣著鳥在泥路上奔跑，鳥在他懷裏虛弱地顫抖。

......得塔趴在他背上發抖。

4141想跟得塔說點什麽，幹裂泛白的嘴唇幾度張了張，最後都閉上了，只是默默加快了速度。

那只鳥沒有活成，它死在4141手心裏，死前沒發出聲音，只是使勁張大了翅膀，兩只腳爪掙紮似的蹬踢。

4141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大的力量。

那力量大的他手都合不攏。

男孩想把鳥的翅膀扳回去來著，扳回去，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但是他的手稍微一使勁就被翅膀頂開了。

男孩有些怒意有點驚奇又有點好笑。

他又嘗試去把它的翅膀合上，使了很大的力氣，但那對翅膀依舊展得那樣開，就像是在伸一個飽含痛苦的懶腰。它的臉側著脖子仰著，整個身體絕望得伸展著，腳爪在4141的手心張開蜷起。

4141知道這種力量會在某一刻達到一個峰值。

然後它終於會死了。

這一刻，4141竟感覺到放松。

現在他依舊在奔跑，機械地跑，每跑一步都是強行叫馬上要軟跪的腿繼續工作，每跑一步肩膀的傷都會更痛——那是得塔用指甲摳出來的。

4141知道這個時刻，生命最後的時刻最後的痛苦最後的掙紮，他知道女孩在用盡全力壓抑著不發出啜泣，但她的手臂一直繃著，指甲狠狠摳挖進她哥哥的肩膀，她沒發出任何聲音，4141卻仿佛聽到從頭發絲到腳趾尖傳出來的哀嚎。

“轟隆隆!”

雷聲響起來了，有雨要來了。

4141被什麽東西絆倒了，他背上的屍體被甩飛出去，滾了一圈，撞在一塊石頭上。

4141怔怔看著她。

他天性冷峻話少，次次一大堆話語在他牙齒尖尖絆了拌又給他咽回去了，他只是沈默地做事。

——遇上什麽事他就忍著，忍不住就憋著，憋不住......憋不住他又能怎樣呢。

4141總擅長把一切情緒咽進肚子裏。

他最後是把鳥放在哪裏了呢，應該是一棵樹下面。就近找了一棵，坑也沒刨就把死鳥放那了，安慰自己說塵歸塵土歸土，送它一程也算不孤獨。

他轉身想走。

肌肉繃了兩下，沒挪地方。

我得把它埋起來，他心裏頭有個聲音說。

他又看看樹下，對著那攤著的一坨玩意兒眨眨眼睛。

男孩沒糾結多久，他頭也沒回地離開了。

人類對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都帶著一點點漠視，對他人的死亡都懷著某種感同身受的恐懼。

還有某種輕飄飄的，夾雜著敬意的嫌棄。

傍晚他找回來看了看。

他往那棵樹下望了望，想最後瞄一眼死在他手心的那個鳥——他心裏抱著這個年紀小孩都有點的，那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第一眼沒找到，第二眼他才反應過來。

他看見螞蟻爬滿了那個小小的屍體，密密麻麻的，如同一條蠕動著的黑色河流。

年幼的4141感到一陣寒冷。

要是埋起來也許會好點，他迷迷糊糊的想，但是螞蟻會挖洞的吧，在地下也是這樣的，只是自己看不見而已。

“得塔。”

他疲憊地挪騰過去，把妹妹的眼睛合上了，他理了理她的頭發，親了親她起了皺紋的額頭，揩了揩她幹在臉頰的眼淚。

他最後深深望了一眼。

惡狠狠望了一眼，仿佛要把這一幕摁死在他頭腦裏。

他頭也沒回地離開了。

得塔的屍體面向著他，臉上和眼角都帶著血，表情混合著一股巨大的滿足和苦意，狀似挽留，更像祝福。

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高塔人員在兩個小時以後找到了得塔的屍體，確認了她的死亡，男孩沒有找到，可能是被喪屍吃了，屍骨無存；也可能是跑掉了，迷失在森林的某處。

“得塔找回來了就好，”負責人笑笑，“死的也好，下金蛋的雞不能讓別人得到。”

我叫嚴鈞，一位人類基地的領導人......的狗腿子，我老大是一位異能者，異能名叫【閃爍】。

老大曾是一位普通人，某一天我陪著他隨著基地裏的物資隊來到高塔，簽署了保密協議，見到了一個女人，女人給了他異能。

那異能是上天賜予人類的奇跡。

“......你認識她，”躺在病床上的男孩看著我，“她是我妹妹。”

我心說這謊話可太離譜了，你要編她是你媽，我說不定就信了。

男孩一雙黑不溜秋不吸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不是這孩子眼神怎麽這麽瘆人呢。

我被盯的心裏發毛，正要打個哈哈轉移話題，這男孩一扭頭，眼皮子一擡視線就轉到窗外去了。

過了一會，他擱在外邊的手摸了摸，把被子蓋上了。

我等了一會兒，估摸著他也沒什麽跟我聊天的欲望，就拍拍衣服準備走人。

“她......你見到她的時候，她多大，長什麽樣子？”男孩突然問。

你不說她是你妹嗎你問我。

他沒回頭，還在看著窗外，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是一群小孩在樓下玩，你追我趕的，快樂的笑聲一直傳到樓上。

我努力回想著：“二十五六？也許更年輕一點，圓眼睛，很漂亮的姑娘，笑起來特別好看。”

“有多好看？”

“唉瞧你這話問的，我也形容不出來啊，反正在我見過的姑娘裏面顏值算前幾的了，我覺著比我們基地的小歌星好看，你可別告訴她啊。”

我可能眼花了，我看見這個剛剛還一臉懨懨的男孩居然笑了。

我眨眨眼睛。

呼叫機震了一下，我從兜裏摸出這種三角形的“末世人類的智慧結晶”看了眼。

呦呵。

“你這到底什麽來頭兒啊，怎麽我們老大一聽說你醒了，會也不開了，直接踩著異能就往這兒飛。”

男孩一個眼神都沒施舍給我，他兩條腿在被子裏蜷了一蜷，軟綿綿靠著枕頭不動了。我心想小男孩好大的譜，看我用我蒲扇大掌把你扇下床。

我作勢舞了兩下，小男孩一動沒動。

我疑惑地湊過去，發現他是就著這個姿勢睡著了。

巡邏隊撿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發熱，渾身是血口，最起碼三天沒睡過覺。不過就那樣了他也強行撐著沒倒，嘴裏說著要找我們基地的【閃爍】，直到老大匆匆趕來才敢合上眼睛。

一睡就睡了將近一個星期，一直發燒，滿嘴胡話，幾個醫生都懷疑他醒不過來了。

“睡了一周了還睡，睡美人啊。”我喃喃道。

樓底下的小孩還在玩鬧，演老鷹的撲了五輪都沒抓著小雞的一塊衣角，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安慰了一會兒沒法，孩子們左看看右看看，派了一個人去樹下請願願。願願是老大的女兒，比這幫小孩年長一點，能打會玩脾氣好，是孩子圈裏的無冕之王，在他們心中有著神聖不可動搖的地位。

......也許他之前看的不是那群孩子，我心想，也許他看的是願願。

她穿著父親送她的白裙子，紮一個亂糟糟的小辮子，正蹲在地上不知擺弄些什麽......估計是在掏螞蟻。

古靈精怪一個丫頭。

小代表屁顛顛跑來了，拉著願願的手往孩子圈裏走，願願眨著她那雙鹿一樣的眼睛，對那哭的抽噎的小孩露出小狐貍般的笑容。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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