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4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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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打開的時候，得塔正在畫畫。
戴眼鏡的研究員走的時候忘了拿筆，得塔偷偷把那根筆藏了起來，這會兒找到機會，在床單上塗塗勾勾。
她畫了一個圓球，圓球裏面點兩個點當眼睛，眼睛下面再畫一個圓球算嘴巴。
她正在發愁怎麽畫出眼鏡研究員那種看起來是禿了，其實還有薄薄一小層毛發的腦袋，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聲音是從大門處傳過來的，得塔看過去，發現門被炸開了個小縫，有道敏捷的人影唰一下竄進來。
是個大男孩。
看上去比得塔大了不少，但應該還沒到成年。
他的衣服寬寬大大的，上面印著顯眼的數字：
4141。得塔在心裏念了兩遍。
在高塔生活的人沒有姓名，只有代號，擁有異能的小孩用希臘字符做代號，普通人用數字。
這位不速之客速度極快，眨眼間的功夫他就已經跑到床邊，伸出手想拽得塔。
又是一聲巨響，大門被徹底破開了。
煙霧遮蔽了入口，得塔只看見模模糊糊幾道人影，每個人手裏都端著什麽東西，得塔見過那個，有時候無聊的守衛會用這種機器把天上的變異鳥打下來，他們叫它“槍”。
4141也聽見聲響了，他手臂一擺，轉而摟住了床上一根柱子，他借著力躍起，想繞到得塔背後去。
他們不敢傷害我，得塔想，到我身後去，他就安全了。
將近成功時4141觸電般地抽搐了一下，隨後被什麽東西擊倒了，他整個人狠狠撞上床腳，巨大的一聲，得塔聽了都覺得疼。
這種專門對付喪屍的槍械擁有巨大的威力，人類挨上一下，哪怕沒擊中要害也不可能起來了。
“停火停火別傷著得塔！”她聽見有人喊，“入侵者已喪失行動能力！”
幾個工作人員馬上跑過來，呈扇形圍著得塔和4141，得塔註意到有個人端槍的手在不停地抖。
這幾天高塔的精銳都去“運貨”了，剩下的守備人員素質要差上許多。
躺在地上的人發出一聲低吼。
他掙紮了幾下，用胳膊肘和頭顱交互使力，想把上半身撐起來。他整個身子滑稽又頑力地蹦跶，像離了水的魚。
他站不起來了，只好擡頭看她，那對黑亮黑亮的眼睛緊緊盯著得塔，帶著極大的執念，仿佛能這樣堅持著死不瞑目。
稍遠的地方，有人大喊：“離他遠一點！得塔離他遠一點！”
得塔聽見了聲音，但她沒有退後。
她甚至往前挪了一點，好看清那人的臉。
4141。得塔眨了眨眼鏡，他現在叫4141.
她看見4141慢慢扯出一個笑容，是只擡起一邊唇角的，那種嘲諷的笑容。她知道這個笑容不是給她的，大概是給他後頭那個看不清臉的喊話人的，也好像是給他自己的。
入侵者突然一個發力，居然靠著床巍巍把上半身直起來了。得塔看著他扭曲的身體，仿佛看見那皮肉下面根根斷裂的骨頭，心裏疼得發顫。
遠處那人嚇了一跳，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嚷：“離他遠一點！得塔遠一點！”
後面一陣窸窸窣窣，模模糊糊幾句“開槍開槍”。
入侵者試圖朝得塔移動。嗤笑一聲……然後這個笑消失了，因為他的下半張臉已經沒有了。是那個顫抖著握槍的人，他把那個笑容爆成了空中的一團血肉，嘣臟了得塔的裙子。
但那對眼睛依舊望著得塔。
眼神柔和了許多，帶著些許懷念的意味。
他眼眸裏的光終於黯淡了。
指揮者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發出一聲尖叫，不顧一切地向得塔撲過去，想把得塔從男孩身邊推開。
“他們認識！”他吼道，“沖著腦袋打！”
他晚了一步。
身體騰空的瞬間，透過滑上眉根的眼鏡，他看見那個女孩仿若被蠱惑似的，微微傾過身子，雙手輕探那人染血的臉，湊近了一些。他看見她的睫毛微微顫動，神情肅然又有點迷茫。
她閉上眼睛，在那人額頭落下輕輕一吻。
羽毛飄落，浸進河裏再看不見了。
指揮者身前驟然張開一個淡色的罩子，他沖得太猛沒地方卸力，因果循環般地“砰”一聲撞上去，又狠狠地彈開，眼鏡直接碎在鼻梁上。
顧不得渾身的疼痛，他連滾帶爬地提溜起來，腳軟了兩步趕緊往遠處跑。
“跑！”他嗆了兩下，“咳咳……跑！”
端槍的安保人員面面相覷，幾個反應快的的跟著跑了兩步，剩下的不明所以，還在朝罩子射擊。
罩子呈半圓狀，帶一點點赤色，隱隱有光輝浮動，他們可以看見裏面的兩個人形。
眼鏡男聲嘶力竭：“不跑的等死嗎！你們見過這麽大的隔絕網嗎！”
反應慢的幾個這才意識到危險，支著頭發往出口沖，這時跑的最遠的眼鏡男已經夠到了大門。
興許是覺得自己安全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人所在的方向，那種赤色愈發的明亮了，隔著這麽遠他都能感受到某種巨大的能量在裏面積蓄著，壓抑著。
赤色的隔絕網，赤色的……那種紋路……他總覺得這個隔絕網有點眼熟，雖然沒這次這麽繁覆明亮，但他肯定見過。他把著門邊竄出去，腦子裏一直回想著那種詭譎的花紋，那種湧動著力量的赤色。
突然，他腳步慢下來了。
他如遭雷劈地劇震了一下，嘴唇蠕動好像要說個什麽……最後他放棄了，左腳狠狠一跺，千言萬語匯聚成一聲響亮的：
“草！”
他想起來了……他寧願自己沒這麽好的腦子。
試驗品013，代號得塔，她的存在是高塔最大的底氣。
這個女孩獨一無二的異能是人類先天等級的頂峰，堪稱末世的bug：它雖不具備攻擊力，但價值卻大過所有攻擊異能的總和。
高塔給這個異能起名叫【賜予】，取神賜之禮的意思。【賜予】沒有次數限制，只要女孩身體承受得住它就可以一直發動下去。
這個異能唯一的效果是讓沒有異能的普通人獲得異能。
末世十年，異能者鳳毛麟角，普通人掙紮求生。
末世等級分明，異能者永遠站在金字塔的頂端。他們擁有最強的武力，最好的資源，最大的安全保障：畢竟異能者不會喪屍化。
高塔血清的秘密就是得塔，可以說，她的價值支撐了高塔的運轉。
可是現在，這個下金蛋的雞被人搶走了。
得塔需要與人接觸才能賦予異能，異能的強弱與她的狀態和被賦予者的意念都有關，眼鏡男看她那個虔誠的樣子就知道事情不妙，沒想到出來的異能居然是【炎流】。
得塔使用異能的時候會激發出一種特殊的能量，用以保護脆弱狀態的兩人，研究者稱這種能量為隔絕網。異能的強弱從隔絕網就可見一二，紋路越覆雜光輝越明亮的隔絕網籠罩的異能越強，通常具有極大的攻擊性，紋路簡單顏色黯淡的就相對弱一些。
隔絕網內，被賜予者會接受能量的洗禮，傷處也會漸漸恢覆。
他曾見過是得塔賦予一個將死的士兵【閃爍】，那是一種無視空間和時間的極強異能，那個士兵也憑此能力一舉成為末世的一方領袖。
但是【閃爍】的缺點也明顯，它缺乏強大的攻擊力。
曾有一個被命名為【炎流】的異能被預言為最強大的攻擊性異能，研究者們擊掌歡呼，但是可惜那個試驗品沒有承受住那麽龐大的能量，直接爆體死了，血濺了半面墻。
這給得塔留極大的心理陰影。
研究員去看她的時候她正抱膝坐在床上發呆，眼睛直勾勾註視著虛空中的某個點。
後來得塔的精神逐漸衰弱下去，他知道這是異能的副作用透過某次打擊終於顯現出來了。為了給她相對輕松的環境，研究人員放松了守衛，整個七層再看不見一個異能者，他偶爾也會陪她玩一會。
那個紋路那個顏色……眼鏡男又回憶了一下：沒錯了，它好死不死就是【炎流】……甚至更強一些。
眼鏡男跑著跑著，腳下突然一震劇烈晃動，他受驚一竄，只覺得一股灼熱擦著自己的身體劃過。
他不敢回頭，看見緊急樓梯撒丫子往前沖，從七樓一直沖到四樓，整個人宛若瘋癲一般，其他樓層不明所以的同行們紛紛避讓。
因為恐懼飆出的力氣漸漸霍完了，他這才發著抖停下。他伸出那只尚能使用的手摸了摸後背，沒摸到衣料，感覺有點麻痛。
他撤回手掌，看見一手的血。
得塔跑了。他後知後覺地想，老板回來了一定會暴怒吧。
高塔外的樹林
以少年為中心的赤色能量圈緩緩回收，他暫時清理完了周圍的喪屍。他扶著額頭靠坐在一顆樹下，女孩蹲立在他旁邊。
異能越強消耗的精神力越大，為了在喪屍群裏沖出一條路來，4141不要命似地傾瀉異能，拉著少女的手看準了方向沖。他剛得到異能還不會熟練地使用，戰鬥全憑直覺和一股子狠勁。
4141精神力見了底，看什麽都暈暈乎乎的，他昏昏沈沈地往天上望了望，忽地神經質般地笑了一聲。
得塔歪頭看過來。
得塔的眼睛顏色很淺，眼瞼微微下垂，天生一副無辜的長相，她打探的目光探過來，那對眼睛光亮亮濕漉漉的，好像小鹿。
4141瞇眼看著她，過了一會偏過頭去，腦袋靠著樹。
“晚上的時候，你會發燒，”得塔輕聲說，“熬得過去你會變強，熬不過去會死。”
少年沒出聲，他閉著眼睛好像要睡著了，可是睫毛一直在微微顫動。
得塔跑了一路也覺得累了，她提起裙子往樹下湊了湊，少年還是閉著眼，但是屁股向旁邊挪了挪。
得塔楞了一瞬，無聲地笑了。
她在別人眼裏一直是乖孩子，小綿羊的那種，其實內心裏蔫壞蔫壞的。她會偷眼鏡先生的筆，在床單上畫畫。她還會偷偷扒著七層那個小小的窗戶往下看，看那些喪屍組成的黑點一團一團地摸索到高塔又立馬散開，好像動物被熱水濺到那樣。
4141睜開眼睛,看著得塔坐在他身邊。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才這麽點大，”少年比劃了個手勢，“眼看是活不成了。”
“我想把你偷出去扔掉來著，可有個傻子總攔著。”他低聲說。
少女的記憶驟然遠去，腦海裏浮現出一張總是微笑的臉。
這麽多年過去，男孩的臉已經模糊成了淺淺的輪廓，只有那個笑容一直印在得塔的記憶力，好像一束光。
“這個世界死掉的最多的就是傻子，只有聰明人才能活下來。” 少年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他仰著頭，看的卻不是天，好像是某個過去的虛影。
得塔看見他抱胸倚在樹上，可能覺得冷了，雙腿向上蜷了蜷。
可是我差一點也要失去你了。
得塔在心裏說。
一只中度腐爛的喪屍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渾身冒著煙。它沒走上兩步，哀嚎著燒成了一團灰。
“該走了，”少年警惕地環視一圈，拉起得塔的手，“跟在我後面，我護著你。”
女孩回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也是這麽一個漂亮的黃昏，那些來自高塔的人引來了喪屍，抓走小孩殺掉大人。
最寵愛她的哥哥帶著她躲在床下，緊緊抱著她；最不寵愛她的哥哥兇巴巴地叫他們藏好不要動，自己跑出去引開壞人。
“別怕，”黑暗裏，男孩自己抖得不行，卻又把得塔往裏護了護，“哥哥保護你。”
得塔閉著眼睛縮了縮。
他們又往樹林深處走，天色漸漸暗了，樹林在得塔眼裏只剩下一個輪廓。
這個時候4141已經燒起來了。他走在前面，牽著得塔的手，得塔只覺得自己像抓了一個裝了開水的杯。
高塔人員以前出入都是橫穿森林，後來喪屍多了，這條路才慢慢荒廢掉，可是痕跡還在。他們下午是向著這條路的方向闖，入夜前兩人找到了它的痕跡。
4141控制著火焰的大小，只燒掉擋路的竹枝和雜草。
他總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嘀嘀咕咕地問話，好多人，聲音嘈雜在一起。
“你怎麽知道的路？”有個相對清晰的聲音問。
“我腦子裏有地圖，傻子給的，”4141含糊的解釋，他轉頭去問得塔，“剛剛是你在說話嗎？”
得塔擔憂看著他。
“你發燒了，那是覺醒異能的後遺癥，都是幻聽。”
可那些聲音太真實了，如同幽靈在他身邊盤旋，靠著他的耳朵竊竊私語。
......4141反應了一陣。
4141笑了。
“我的幻聽真會說話。”他笑著對得塔說。
他脫力一樣地倒下去。
......
4141感覺身邊有好多人，幽靈一樣轉來轉去，低聲細語。
“......這男孩天生一個笑面，挺有親和力的，在這幫小孩裏地位挺高。”
“不好惹啊，你看那邊那孩子的眼神了麽，要吃人似的。”
“聽說是個預言的能力，遇見命運的？”
“.......哥哥有先天異能，弟弟是個普通人。”
4141想把這些聲音揮走，但他的身體沈的像處在深水裏，一個指頭都動不起來。
"組織逃跑那小孩找著了，猜猜是誰交代的。"
“真狠吶，那是親哥哥啊。”
“誰不想有個異能？要我我也心動，指不定哪天還能在塔裏混個小高層當當。”
"遭人恨的東西。"
“叛徒滾遠點！”
聲音漸漸消失了，光芒漸漸湧進來，4141看見了他那個永遠被光芒籠罩的哥哥。
哥哥跪在地上，被人按著，旁邊跪了一片同齡孩子。4141湊近了一點，這下哥哥看見他了，少年對他微笑，張嘴做了做口型。
我愛你，哥哥說，別害怕。
4141遏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有人走過來了，那個人高大的身體罩出了一大片陰影，把4141禁錮在裏面。
我認識他。4141想。
我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
高大的工作人員把4141拎起來，往他手裏塞了把槍，粗糙的大手握著孩子的小手，握的那麽緊，好像要把他的骨頭攥碎。
4141眼眶脹痛，腦海裏那些虛影就像一片煙，煙一散開，場景又變了。
“七層是關著個女的，那兒的研究員都神神秘秘的。”
“出了塔，往這邊走，地圖背下來了麽？”哥哥問。
一陣尖叫。
他哥哥的身體晃了晃，栽倒了，軟綿綿的一響。
有那麽一瞬間，4141克制不住地想沖過去扶他，托住他，想大吼出來，想叫按著他哥哥的那個人把臟手拿開。
但他什麽都沒有做。
他就站在那裏，他看著孩子們一個個倒下去，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拼命掙紮。
他強迫自己冰涼的手指慢慢蜷縮，他帶著笑容把槍還給他們，他克制著。
他沒克制住。他笑出了聲兒。
“嗤”。
“你沒有心肺嗎？”那些聲音問。“你笑什麽，笑什麽啊，啊？”幾個聲音繞著他，重重疊疊，居然唱出調子來了。
高大的工作人員牽著4141往外走，4141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我愛笑就笑關你屁事。4141在心裏說。
傻子死了，天大的好事，該放炮慶祝。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交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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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眼鏡的研究員走的時候忘了拿筆，得塔偷偷把那根筆藏了起來，這會兒找到機會，在床單上塗塗勾勾。
她畫了一個圓球，圓球裏面點兩個點當眼睛，眼睛下面再畫一個圓球算嘴巴。
她正在發愁怎麽畫出眼鏡研究員那種看起來是禿了，其實還有薄薄一小層毛發的腦袋，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聲音是從大門處傳過來的，得塔看過去，發現門被炸開了個小縫，有道敏捷的人影唰一下竄進來。
是個大男孩。
看上去比得塔大了不少，但應該還沒到成年。
他的衣服寬寬大大的，上面印著顯眼的數字：
4141。得塔在心裏念了兩遍。
在高塔生活的人沒有姓名，只有代號，擁有異能的小孩用希臘字符做代號，普通人用數字。
這位不速之客速度極快，眨眼間的功夫他就已經跑到床邊，伸出手想拽得塔。
又是一聲巨響，大門被徹底破開了。
煙霧遮蔽了入口，得塔只看見模模糊糊幾道人影，每個人手裏都端著什麽東西，得塔見過那個，有時候無聊的守衛會用這種機器把天上的變異鳥打下來，他們叫它“槍”。
4141也聽見聲響了，他手臂一擺，轉而摟住了床上一根柱子，他借著力躍起，想繞到得塔背後去。
他們不敢傷害我，得塔想，到我身後去，他就安全了。
將近成功時4141觸電般地抽搐了一下，隨後被什麽東西擊倒了，他整個人狠狠撞上床腳，巨大的一聲，得塔聽了都覺得疼。
這種專門對付喪屍的槍械擁有巨大的威力，人類挨上一下，哪怕沒擊中要害也不可能起來了。
“停火停火別傷著得塔！”她聽見有人喊，“入侵者已喪失行動能力！”
幾個工作人員馬上跑過來，呈扇形圍著得塔和4141，得塔註意到有個人端槍的手在不停地抖。
這幾天高塔的精銳都去“運貨”了，剩下的守備人員素質要差上許多。
躺在地上的人發出一聲低吼。
他掙紮了幾下，用胳膊肘和頭顱交互使力，想把上半身撐起來。他整個身子滑稽又頑力地蹦跶，像離了水的魚。
他站不起來了，只好擡頭看她，那對黑亮黑亮的眼睛緊緊盯著得塔，帶著極大的執念，仿佛能這樣堅持著死不瞑目。
稍遠的地方，有人大喊：“離他遠一點！得塔離他遠一點！”
得塔聽見了聲音，但她沒有退後。
她甚至往前挪了一點，好看清那人的臉。
4141。得塔眨了眨眼鏡，他現在叫4141.
她看見4141慢慢扯出一個笑容，是只擡起一邊唇角的，那種嘲諷的笑容。她知道這個笑容不是給她的，大概是給他後頭那個看不清臉的喊話人的，也好像是給他自己的。
入侵者突然一個發力，居然靠著床巍巍把上半身直起來了。得塔看著他扭曲的身體，仿佛看見那皮肉下面根根斷裂的骨頭，心裏疼得發顫。
遠處那人嚇了一跳，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嚷：“離他遠一點！得塔遠一點！”
後面一陣窸窸窣窣，模模糊糊幾句“開槍開槍”。
入侵者試圖朝得塔移動。嗤笑一聲……然後這個笑消失了，因為他的下半張臉已經沒有了。是那個顫抖著握槍的人，他把那個笑容爆成了空中的一團血肉，嘣臟了得塔的裙子。
但那對眼睛依舊望著得塔。
眼神柔和了許多，帶著些許懷念的意味。
他眼眸裏的光終於黯淡了。
指揮者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發出一聲尖叫，不顧一切地向得塔撲過去，想把得塔從男孩身邊推開。
“他們認識！”他吼道，“沖著腦袋打！”
他晚了一步。
身體騰空的瞬間，透過滑上眉根的眼鏡，他看見那個女孩仿若被蠱惑似的，微微傾過身子，雙手輕探那人染血的臉，湊近了一些。他看見她的睫毛微微顫動，神情肅然又有點迷茫。
她閉上眼睛，在那人額頭落下輕輕一吻。
羽毛飄落，浸進河裏再看不見了。
指揮者身前驟然張開一個淡色的罩子，他沖得太猛沒地方卸力，因果循環般地“砰”一聲撞上去，又狠狠地彈開，眼鏡直接碎在鼻梁上。
顧不得渾身的疼痛，他連滾帶爬地提溜起來，腳軟了兩步趕緊往遠處跑。
“跑！”他嗆了兩下，“咳咳……跑！”
端槍的安保人員面面相覷，幾個反應快的的跟著跑了兩步，剩下的不明所以，還在朝罩子射擊。
罩子呈半圓狀，帶一點點赤色，隱隱有光輝浮動，他們可以看見裏面的兩個人形。
眼鏡男聲嘶力竭：“不跑的等死嗎！你們見過這麽大的隔絕網嗎！”
反應慢的幾個這才意識到危險，支著頭發往出口沖，這時跑的最遠的眼鏡男已經夠到了大門。
興許是覺得自己安全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人所在的方向，那種赤色愈發的明亮了，隔著這麽遠他都能感受到某種巨大的能量在裏面積蓄著，壓抑著。
赤色的隔絕網，赤色的……那種紋路……他總覺得這個隔絕網有點眼熟，雖然沒這次這麽繁覆明亮，但他肯定見過。他把著門邊竄出去，腦子裏一直回想著那種詭譎的花紋，那種湧動著力量的赤色。
突然，他腳步慢下來了。
他如遭雷劈地劇震了一下，嘴唇蠕動好像要說個什麽……最後他放棄了，左腳狠狠一跺，千言萬語匯聚成一聲響亮的：
“草！”
他想起來了……他寧願自己沒這麽好的腦子。
試驗品013，代號得塔，她的存在是高塔最大的底氣。
這個女孩獨一無二的異能是人類先天等級的頂峰，堪稱末世的bug：它雖不具備攻擊力，但價值卻大過所有攻擊異能的總和。
高塔給這個異能起名叫【賜予】，取神賜之禮的意思。【賜予】沒有次數限制，只要女孩身體承受得住它就可以一直發動下去。
這個異能唯一的效果是讓沒有異能的普通人獲得異能。
末世十年，異能者鳳毛麟角，普通人掙紮求生。
末世等級分明，異能者永遠站在金字塔的頂端。他們擁有最強的武力，最好的資源，最大的安全保障：畢竟異能者不會喪屍化。
高塔血清的秘密就是得塔，可以說，她的價值支撐了高塔的運轉。
可是現在，這個下金蛋的雞被人搶走了。
得塔需要與人接觸才能賦予異能，異能的強弱與她的狀態和被賦予者的意念都有關，眼鏡男看她那個虔誠的樣子就知道事情不妙，沒想到出來的異能居然是【炎流】。
得塔使用異能的時候會激發出一種特殊的能量，用以保護脆弱狀態的兩人，研究者稱這種能量為隔絕網。異能的強弱從隔絕網就可見一二，紋路越覆雜光輝越明亮的隔絕網籠罩的異能越強，通常具有極大的攻擊性，紋路簡單顏色黯淡的就相對弱一些。
隔絕網內，被賜予者會接受能量的洗禮，傷處也會漸漸恢覆。
他曾見過是得塔賦予一個將死的士兵【閃爍】，那是一種無視空間和時間的極強異能，那個士兵也憑此能力一舉成為末世的一方領袖。
但是【閃爍】的缺點也明顯，它缺乏強大的攻擊力。
曾有一個被命名為【炎流】的異能被預言為最強大的攻擊性異能，研究者們擊掌歡呼，但是可惜那個試驗品沒有承受住那麽龐大的能量，直接爆體死了，血濺了半面墻。
這給得塔留極大的心理陰影。
研究員去看她的時候她正抱膝坐在床上發呆，眼睛直勾勾註視著虛空中的某個點。
後來得塔的精神逐漸衰弱下去，他知道這是異能的副作用透過某次打擊終於顯現出來了。為了給她相對輕松的環境，研究人員放松了守衛，整個七層再看不見一個異能者，他偶爾也會陪她玩一會。
那個紋路那個顏色……眼鏡男又回憶了一下：沒錯了，它好死不死就是【炎流】……甚至更強一些。
眼鏡男跑著跑著，腳下突然一震劇烈晃動，他受驚一竄，只覺得一股灼熱擦著自己的身體劃過。
他不敢回頭，看見緊急樓梯撒丫子往前沖，從七樓一直沖到四樓，整個人宛若瘋癲一般，其他樓層不明所以的同行們紛紛避讓。
因為恐懼飆出的力氣漸漸霍完了，他這才發著抖停下。他伸出那只尚能使用的手摸了摸後背，沒摸到衣料，感覺有點麻痛。
他撤回手掌，看見一手的血。
得塔跑了。他後知後覺地想，老板回來了一定會暴怒吧。
高塔外的樹林
以少年為中心的赤色能量圈緩緩回收，他暫時清理完了周圍的喪屍。他扶著額頭靠坐在一顆樹下，女孩蹲立在他旁邊。
異能越強消耗的精神力越大，為了在喪屍群裏沖出一條路來，4141不要命似地傾瀉異能，拉著少女的手看準了方向沖。他剛得到異能還不會熟練地使用，戰鬥全憑直覺和一股子狠勁。
4141精神力見了底，看什麽都暈暈乎乎的，他昏昏沈沈地往天上望了望，忽地神經質般地笑了一聲。
得塔歪頭看過來。
得塔的眼睛顏色很淺，眼瞼微微下垂，天生一副無辜的長相，她打探的目光探過來，那對眼睛光亮亮濕漉漉的，好像小鹿。
4141瞇眼看著她，過了一會偏過頭去，腦袋靠著樹。
“晚上的時候，你會發燒，”得塔輕聲說，“熬得過去你會變強，熬不過去會死。”
少年沒出聲，他閉著眼睛好像要睡著了，可是睫毛一直在微微顫動。
得塔跑了一路也覺得累了，她提起裙子往樹下湊了湊，少年還是閉著眼，但是屁股向旁邊挪了挪。
得塔楞了一瞬，無聲地笑了。
她在別人眼裏一直是乖孩子，小綿羊的那種，其實內心裏蔫壞蔫壞的。她會偷眼鏡先生的筆，在床單上畫畫。她還會偷偷扒著七層那個小小的窗戶往下看，看那些喪屍組成的黑點一團一團地摸索到高塔又立馬散開，好像動物被熱水濺到那樣。
4141睜開眼睛,看著得塔坐在他身邊。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才這麽點大，”少年比劃了個手勢，“眼看是活不成了。”
“我想把你偷出去扔掉來著，可有個傻子總攔著。”他低聲說。
少女的記憶驟然遠去，腦海裏浮現出一張總是微笑的臉。
這麽多年過去，男孩的臉已經模糊成了淺淺的輪廓，只有那個笑容一直印在得塔的記憶力，好像一束光。
“這個世界死掉的最多的就是傻子，只有聰明人才能活下來。” 少年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他仰著頭，看的卻不是天，好像是某個過去的虛影。
得塔看見他抱胸倚在樹上，可能覺得冷了，雙腿向上蜷了蜷。
可是我差一點也要失去你了。
得塔在心裏說。
一只中度腐爛的喪屍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渾身冒著煙。它沒走上兩步，哀嚎著燒成了一團灰。
“該走了，”少年警惕地環視一圈，拉起得塔的手，“跟在我後面，我護著你。”
女孩回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也是這麽一個漂亮的黃昏，那些來自高塔的人引來了喪屍，抓走小孩殺掉大人。
最寵愛她的哥哥帶著她躲在床下，緊緊抱著她；最不寵愛她的哥哥兇巴巴地叫他們藏好不要動，自己跑出去引開壞人。
“別怕，”黑暗裏，男孩自己抖得不行，卻又把得塔往裏護了護，“哥哥保護你。”
得塔閉著眼睛縮了縮。
他們又往樹林深處走，天色漸漸暗了，樹林在得塔眼裏只剩下一個輪廓。
這個時候4141已經燒起來了。他走在前面，牽著得塔的手，得塔只覺得自己像抓了一個裝了開水的杯。
高塔人員以前出入都是橫穿森林，後來喪屍多了，這條路才慢慢荒廢掉，可是痕跡還在。他們下午是向著這條路的方向闖，入夜前兩人找到了它的痕跡。
4141控制著火焰的大小，只燒掉擋路的竹枝和雜草。
他總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嘀嘀咕咕地問話，好多人，聲音嘈雜在一起。
“你怎麽知道的路？”有個相對清晰的聲音問。
“我腦子裏有地圖，傻子給的，”4141含糊的解釋，他轉頭去問得塔，“剛剛是你在說話嗎？”
得塔擔憂看著他。
“你發燒了，那是覺醒異能的後遺癥，都是幻聽。”
可那些聲音太真實了，如同幽靈在他身邊盤旋，靠著他的耳朵竊竊私語。
......4141反應了一陣。
4141笑了。
“我的幻聽真會說話。”他笑著對得塔說。
他脫力一樣地倒下去。
......
4141感覺身邊有好多人，幽靈一樣轉來轉去，低聲細語。
“......這男孩天生一個笑面，挺有親和力的，在這幫小孩裏地位挺高。”
“不好惹啊，你看那邊那孩子的眼神了麽，要吃人似的。”
“聽說是個預言的能力，遇見命運的？”
“.......哥哥有先天異能，弟弟是個普通人。”
4141想把這些聲音揮走，但他的身體沈的像處在深水裏，一個指頭都動不起來。
"組織逃跑那小孩找著了，猜猜是誰交代的。"
“真狠吶，那是親哥哥啊。”
“誰不想有個異能？要我我也心動，指不定哪天還能在塔裏混個小高層當當。”
"遭人恨的東西。"
“叛徒滾遠點！”
聲音漸漸消失了，光芒漸漸湧進來，4141看見了他那個永遠被光芒籠罩的哥哥。
哥哥跪在地上，被人按著，旁邊跪了一片同齡孩子。4141湊近了一點，這下哥哥看見他了，少年對他微笑，張嘴做了做口型。
我愛你，哥哥說，別害怕。
4141遏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有人走過來了，那個人高大的身體罩出了一大片陰影，把4141禁錮在裏面。
我認識他。4141想。
我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
高大的工作人員把4141拎起來，往他手裏塞了把槍，粗糙的大手握著孩子的小手，握的那麽緊，好像要把他的骨頭攥碎。
4141眼眶脹痛，腦海裏那些虛影就像一片煙，煙一散開，場景又變了。
“七層是關著個女的，那兒的研究員都神神秘秘的。”
“出了塔，往這邊走，地圖背下來了麽？”哥哥問。
一陣尖叫。
他哥哥的身體晃了晃，栽倒了，軟綿綿的一響。
有那麽一瞬間，4141克制不住地想沖過去扶他，托住他，想大吼出來，想叫按著他哥哥的那個人把臟手拿開。
但他什麽都沒有做。
他就站在那裏，他看著孩子們一個個倒下去，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拼命掙紮。
他強迫自己冰涼的手指慢慢蜷縮，他帶著笑容把槍還給他們，他克制著。
他沒克制住。他笑出了聲兒。
“嗤”。
“你沒有心肺嗎？”那些聲音問。“你笑什麽，笑什麽啊，啊？”幾個聲音繞著他，重重疊疊，居然唱出調子來了。
高大的工作人員牽著4141往外走，4141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我愛笑就笑關你屁事。4141在心裏說。
傻子死了，天大的好事，該放炮慶祝。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交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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