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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守今世絳蘇棄輪回 還血丹謎解鶴紅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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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聞桀風在旁道:“雪老頭,解藥究竟如何?”

清漪回頭看時,雪爺爺已在近旁,亦忙道:“雪爺爺,解藥怎樣?”

雪爺爺見清漪已然無恙,知那法子確實救了她,聽得問解藥之事,卻搖搖頭,道:“還須時日。”

過來又看柳默臉色,黑色愈重了一些,又與柳默重新把脈,道:“那清血丹果然還有些效力,如今尚好”,又將手中湯藥仍與他服下,道:“再輔以此藥,應能多延得些時日。”

“能延得幾日?”清漪緩聲道。

“盡力罷了。”雪爺爺頓道。

“我與你同去,看那解藥究竟如何。”清漪道。

“不必了,你在此看著他,我自會盡力。”雪爺爺道。

“我雖不熟悉毒性,也略通藥理,或許能助你一二。”清漪道。

“既如此,便與我同去吧。”雪爺爺道。

清漪便將柳默交予桀風,對柳默道:“我去去便回。”

便隨雪爺爺同入雪松之中。

那雪松之中卻另有天地,幾間小室隔開來,一處放了藥材藥草,一處放了各種瓶子、罐子,且皆詳細貼了藥名並使用之道,一處藥書滿架,案上散放了些紙張,另一處便是煉藥之室,此時烈火旺旺地燒著,鍋中黑霧騰起,幾間屋子皆滿是藥味。

雪爺爺自案上取了一張紙來,遞與清漪,道:“你看看,這上面有那毒藥的各色藥材並劑量”,又給她另一張,道:“這是解藥的配方。”

清漪一味一味細看一回,再將那解藥的方子亦細細看來,道:“這就是全部嗎?”

“應都在了。”雪爺爺道。

清漪只覺那毒藥配方中有幾種藥材皆未曾聽聞過,便道:“這黃銖、錢子、化曲,怎地見也未曾見過?”

“你每日裏只記掛著尋他,哪有好好坐下來研讀藥書,自然不知。”雪爺爺道。

清漪便不答言,又將兩邊對照著仔細看來,看畢,對雪爺爺道:“若除去那三味,其他我看來並無不妥。”

“你只管安心便是,配方應是無甚差錯。”雪爺爺道。

“如此煉制,究竟還須多少時日?”清漪道。

“最快也需七日。”雪爺爺道。

“那他能延得幾日?”清漪沈默片刻,緩聲道。

“四五日。”雪爺爺頓了頓道。

“你既深知,為何還……”清漪驚道。

“他如今能得四五日,若你時,只怕過不了今日……”雪爺爺道,“多出幾日,或許總能有些法子……”

“那移血之法半年內不可再用,如今還有何法子?”清漪急道。

“解藥之事,我自會盡力,究竟是否還有別的法子,如今,我亦不知……”雪爺爺嘆道。

清漪聞言,知是無望,心內已灰,頹然出了雪松,恍惚走至柳默處。

桀風見她來,便起身讓開。

清漪強打精神,對柳默道:“解藥煉制很順利,你且耐心些……”

柳默見她神色,已知那解藥只怕無望,見她如此,亦打起精神來,笑道:“那便好,你不必擔心。”

清漪勉強對他笑笑,輕輕拿起他手,卻甚是寒涼,忙將他抱住,將那薄被與他蓋好。

桀風見她暫時不會離開,便仍騎了奇虎,道:“我回明溪,有事叫我。”

奇虎縱身躍出,不一會兒,便消失在林中。

清漪抱著他,默默坐著,只覺他氣息尚平順,心下略安。

然而想到他如今只剩下這短短幾日,仍是心中慘然。

柳默只怕她胡思亂想,便強撐著,與她說話,道:“那一世的我,究竟是何模樣?”

清漪聞言,輕聲道:“與現在一樣。”

“一樣是何樣?”柳默道。

“樣貌身形,並無改變,”清漪道,“所以,那日你來至這裏,我一眼便認出了你……”

“這倒是那只小狐貍的功勞了。”柳默道。

“那只小狐貍,其實,就是榆兒。”清漪道,“她貪玩跑了出去,不想被你們追趕,初見你時,還很怕你的。”

“原來如此……”柳默道。

又道:“既那日在山中已然見到,為何時隔一年之後,才在慕州見到你?”

“那日的前一晚,風雨大作,正是……百年雷霆之劫……,我、受了點傷……”清漪頓道。

“你怎會受傷?”柳默驚道。

清漪便將那唐奇之事略說與他。

“你總是這般莽撞嗎?那右臂如何了?”柳默道。

清漪聞言,至袖中取出那段月白布片,對柳默道:“這還要多謝你,你紮得……很好……”

柳默接在手中,道:“那日見了這絳石蘇,只覺甚有眼緣,不想、竟是你……”

“那日受了雷電重傷,陡然見你時觸動氣血,沒了意識,後來四方尋你不見……”清漪接著道。

“原來如此,你受苦了……”柳默嘆道。

清漪輕輕搖了搖頭,頓了頓,又道:“那時你亦愛吹一管長笛,還教了我。初見你時,正是元宵佳節,你在那橋邊煙柳之下,吹著一曲《春水碧》。”

“那日你可是穿著藕荷色衣衫,披著寶藍披風,發髻間插了一朵紅梅花嗎?”柳默道。

“你怎地知曉?”清漪奇道。

“兩次元宵節,你皆著此裝,我怎會不知。”柳默道。

清漪點點頭,又道:“只是那時,我並沒插那朵紅梅花,那是第二年的元宵節,你在我家院中摘了,與我插上的。”

“那紅色梅花,正好配你。”柳默道。

“你還愛喝淡淡的茶,與如今亦是一樣。”清漪道。

“竟沒有一點兒改變嗎?”柳默笑道。

清漪略略思忖,緩聲道:“改了名字、改了身份、也……忘了我……”

“對不起……”柳默輕聲道。

“這又不是你的錯,何須說這樣的話。”清漪柔聲道。

“你早該告訴我……”柳默嘆道。

“鬼神之說,何等無稽,我……如何說得……”清漪頓道。

“苦了你了……”柳默柔聲道。

“怎會,”清漪搖搖頭道,“終於再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

言至此處,又想到他命不久矣,又要再一次地面對著與他的生離死別。

更有那百年雷劫,不知如何才能躲得過,頓時又淚如泉湧……

柳默見她如此傷心,嘆道:“清漪,若你從不曾遇見我,該多好……”

清漪強忍傷心,笑道:“傻話,遇見你,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事……”

柳默強撐著坐起,伸出雙手來,將清漪攬住,然而毒氣漸深,已有些不穩,清漪忙抱住他,將他撐起。

柳默柔聲道:“這次,我絕不會、永遠不會忘記你,永生永世、再也不會忘了你……”

清漪只輕輕點點頭,道:“我知道……”

兩人相擁片刻,清漪道:“你別說太多話了,先躺下休息吧。”

說著,便仍扶他躺下,自己仍坐著,將他抱在懷中,握住他雙手。

因怕他毒氣擴散,亦不敢運送內力,只將自己體溫與他暖著。

柳默已是倦極,不覺昏昏睡去。

次日,雪爺爺仍與柳默喝下兩次赤雨草配制的湯藥,只是那柳默臉手之上烏黑之色,仍是略有加深。

雪爺爺既無良方,清漪亦無辦法,心中自是焦急萬分。

看柳默睡下,便來至雪松內,對雪爺爺道:“解藥如何?能快一點兒嗎?”

雪爺爺搖搖頭,道:“此毒怕非中原之物,甚是怪異,只是找出它原有配方,已然耗費數月,如今煉制這解藥,亦是半分錯不得,藥性如此覆雜,頗費時日。”

“如今,只怕他等不得……”清漪沈吟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若有時,老頭子也不必在這裏費事了。”雪爺爺嘆道。

清漪無奈,只好出了雪松,仍來至柳默處,見他時有寒顫之象,想是毒氣已然深入肺腑,忙將他抱起,與他暖著。

柳默醒著時,盡量支撐坐起,與她說些話,清漪也只說些寬慰他的話。

話不多時,柳默疲倦,仍是睡著。

如此又過了兩日,毒性侵入更深,那柳默已很難支撐,若坐時只能靠著大石坐著了。

清漪自在他身旁陪伴,雪爺爺日夜便在那雪松內煉制解藥,除與柳默湯藥時,便不再出來。

忽一陣風過,奇虎躍至大石旁,桀風躍下虎背,對清漪道:“如何?”

清漪只搖了搖頭,並不言語。

桀風近看柳默臉色,烏黑愈深,便走至雪松外,叫道:“雪老頭!”

雪爺爺聞得他聲,出來道:“何事?”

“幾日過去,你的解藥究竟如何?”桀風道。

“日夜兼不曾停,只怕還須三四日。”雪爺爺道。

“盡快吧。”桀風點點頭道,說罷看了一眼清漪方向。

回過頭來,自袖中取出一個酒壺,丟給雪爺爺,道:“辛苦了,我剛得的好酒。”

雪爺爺接過酒壺,打開蓋子,一股濃烈的酒香立時飄散出來,雪爺爺笑道:“果然好酒。”

當即喝了一大口,道:“勁頭不小啊!”

“若不好,怎會予你。”桀風道。

“謝了。”雪爺爺道。

“既喝了我的好酒,快去煉藥吧。”桀風道。

雪爺爺望了望柳默方向,點點頭。

尚未及轉身,忽然林中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充沛的聲音:“這般好酒,且與我留下!”

聞得此聲,看那南邊林中,走出一個老頭,須眉斑白卻精神矍鑠,正是桫欏爺爺。

“這老頭,聞不得一點兒酒香!”雪爺爺道。

“他何時回來的?”桀風道。

“誰知道、每次都是不聲不響地。”雪爺爺道。

桫欏爺爺幾步便已掠至雪爺爺身側,搶過酒壺,先喝了一大口,道:“這酒,夠香!夠勁!”

又對雪爺爺道:“你得了這般好酒,也不想著我些。”

“我哪回不想著你?只是今日……”雪爺爺道,說著便望向柳默方向,道:“不得空閑罷了。”

桫欏爺爺亦望了一眼,奇道:“這清漪怎地不在慕州,回這荒山野嶺來作甚?”

“如今那人怕是……”雪爺爺道。

桫欏爺爺聞言,往清漪柳默處走來。

清漪仍坐於草地之上,背靠著大石,將柳默抱於懷中,與他暖著。

桫欏爺爺近前細看柳默情狀,又與他細細把了脈象,緩緩道:“這毒確是兇險,不過雪老頭該能解才對,怎地便到這般田地?”

清漪自是傷心,沈默不語。

“清血丹已無,如今解藥已有了方子,只是煉制、尚需些時日……”桀風在旁道。

桫欏爺爺點點頭,對雪爺爺道:“你這藥何時能成?”

“還須三四日。”雪爺爺道。

“看他不過一兩日可活,你這解藥……”桫欏爺爺沈吟道。

“如今,也只是盡力罷了。”雪爺爺嘆道。

清漪卻在旁直瞪著他倆。

柳默見她神色,緩聲道:“柳默之事,柳默自知,你別怪他們。”

清漪聞言,落下淚來,又忙拭去,道:“你放心,解藥已快成了……”

然而說至後面,仍然滾下淚來。

桫欏爺爺在旁,忽然道:“我倒有個法子,或許可替他多延得幾日性命。”

“什麽法子?”清漪聞言忙道。

“你可記得我前些日子所煉還血丹?”桫欏爺爺對雪爺爺道。

“那還血丹一日能得多少血液?”雪爺爺點點頭道。

“兩滴原血約能得半升、好時能得更多些。”桫欏爺爺道。

“若賴還血丹之力,與他再生血液,逐日換下身中毒血,或者可多活得幾日。”雪爺爺道。

“只是……”桫欏爺爺頓住。

“只是什麽?”清漪在旁忙道。

“他如今身中血液,俱已染了毒……”桫欏爺爺道。

“他曾與我移血換血,我之血當可用。”清漪道。

“這還血丹對血液極為敏感,如今你二人既然換過血液,已是雜亂,更是難用……”桫欏爺爺沈吟道。

清漪聞言,剛剛喚起的一點希望盡被澆滅,一時心灰意冷,眼中不覺又落下淚來。

柳默在旁聞得,已知自己難逃此劫,見清漪傷心,倒出言安慰,道:“即便今日無命,化為游魂之後,我仍在這青羅峰,與你日日相伴,你何須傷心。”

清漪聽得此言,更是淚如雨下。

“看來我這還血丹,亦不能救了……”桫欏爺爺嘆道。

清漪忽然止住眼淚,道:“我、我有他的原血!”

說著自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青瓷花盆,卻是新種的一盆鶴紅花,如今又已添了兩片新葉。

“這是何花?”桫欏爺爺奇道。

“這是鶴紅花。”清漪道。

“就是你之前所種、那艷紅之花?”桫欏爺爺驚道。

“正是。”清漪點點頭道。

“那盆你已養了三百年,如今這盆,卻是新種的了?”桫欏爺爺道。

“便是今年春天,剛剛種下。”清漪點點頭道。

“此花便是長壽一點,有何用處?”雪爺爺道。

“你這老頭藥理最通,對這花卉之事,就遲鈍得緊了。”桫欏爺爺道。

“她原已有了一盆,日日倍加愛護,倒比這絳石蘇花更勤謹些,如今怎地又種一盆?”雪爺爺道。

“這、確實該再種一盆。”桫欏爺爺道,說罷望望清漪、柳默二人,微笑不語。

“這是何意?這花救得他嗎?”桀風道。

“這鶴紅花能得千年不衰,自是它奇異之處。”桫欏爺爺點點頭道,“只是,若要種得這鶴紅花,卻需取男女二人之血塗於其種子之外,待血液滲入種子之後,將種子種下。同時,需將此二人之血埋於盆中,與這種子同氣呼吸,日夜交匯。”

“不想此花這般奇特,要如此種植。”雪爺爺道。

“待得種子發芽之後,需於第二年、第三年兩年,將那所埋之血取出,以原先埋藏之血塗抹於花根之上,再重新培土,仍然種好。三年之後,此花方成。”桫欏爺爺接著道。

“真是麻煩、你只快說如何救得便是了。”桀風道。

“他的在哪邊?”桫欏爺爺卻對清漪道。

“左邊。”清漪道。

桫欏爺爺便以手輕輕刨開盆土,取出一個淺藍小瓶,亦不打開來看,晃了一下,問道:“取了幾滴?”

柳默看那淺藍小瓶,倒似在哪兒見過一般。

“只怕有些意外,已多取了幾滴。”清漪道。

“這是何意?”雪爺爺在旁道。

“要種得這鶴紅花,雖三年養護、千年照護之力可貴,只是,最難得之處,卻在於、這男女二人必以真心相待,不可有半分虛假,否則斷不得發芽。”桫欏爺爺道。

“那這血?”桀風道。

“既是清漪所種,還能是誰?”桫欏爺爺笑道,“我如今便去制來。”

說罷,自往南邊林中掠出。

柳默聞言,方憶起,那日清漪在那院中,以針取下自己之血,正是裝入這淺藍瓶中。

難怪那日在錦水邊,她與自己看這鶴紅花苗時,是那般神采。

清漪自是欣喜,對柳默道:“明日便可得,你可安心了。”

柳默心中已是百感交集,想起自己從前對她誤會良多,又自感慚愧。

緩緩伸出手來,輕輕握住清漪之手,喚得一聲:“清漪……”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一時又只是呆望著她。

忽又想到,那已然長成、每年綻放的那盆,必然是……

怪道每次見這花時,總有一種莫名的親切之感。

她離開錦水邊時,將那一院花草盡皆舍棄,又只帶得兩盆鶴紅花並那株三生草,原來竟是如此……

清漪見他只是默然望著自己,只道他已疲倦,便輕聲道:“你如今安心睡下,養養精神吧。”

柳默便亦如言閉上眼睛,心中卻將過往種種皆細細思來,更覺自己愧對她太多……

他中毒既深、思量一回,已是倦極,不覺又已睡去。

桫欏爺爺來時,只見清漪抱著他,靠著那大石、眼卻直望著那棵絳石蘇。

桫欏爺爺喚了她,將淺藍瓶子遞與她道:“如今只需兩滴即可,這些你仍與它埋下,明年尚可用得。”

清漪將柳默扶下躺好,接過瓶來,仍將它細細埋好。

桫欏爺爺又自回往南邊林中。

次日,桫欏爺爺再來至,將柳默身中毒血放出一些,又以法力將新血註入。

第二天仍是如此。

如此三日,那柳默臉上黑色,倒確是淡了些。

至第四日午時,雪爺爺自雪松內出來,只道:“解藥已成。”

便與柳默餵下一粒黑色藥丸,又與他內力推助,晚間再服一粒,仍與他助力擴散藥性,那柳默臉上黑色已淡去大半。

清漪在旁自是欣喜不已,對雪爺爺、桫欏爺爺跪拜道:“多謝。”

柳默亦跪拜於地,道:“多謝兩位老人家相救之恩。”

“何須謝我們,謝你們自己吧。”桫欏爺爺笑道。

“如今可與清漪交了差了,不然,她不知怎麽怨我呢。”雪爺爺亦笑道。

“我怎會……”清漪道。

“你如今自然是不會了。”雪爺爺笑道。

說罷將一個黑色小袋交予清漪道:“這些你且帶在身上吧。”又道:“那赤雨草尚餘下一株,可得兩粒清血丹,等你們不在這裏聒噪我了,我再去煉來。”

“若那赤雨草再成時,我必再與你采來,你安心便是。”清漪道。

“這倒是,可別忘了。”雪爺爺道。

“不敢忘。”清漪笑道。

“如今他毒性還未除盡,又經這段兇險,還須多加調養,我就不多擾了。”桫欏爺爺道。

說罷告辭而去。

“這些時日,沒日沒夜煉這解藥,我如今也得去歇歇了。”雪爺爺亦道。

言未畢,已然隱入雪松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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