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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絕非池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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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香沁甜的蘭花流入鼻翼,緊隨而來的,還有清雅淡潔的松竹之香。

沈睡多時的季梵音止不住動了動鼻尖,貪戀輕嗅。許久未睜的雙眸髣髴千斤巨石,花了好一番力氣,清眸才得以收獲第一縷微光。溫和、銀白、不刺目。

素手扶著松竹涼床掙紮而起,腦袋尚有些混沌,她不適起身坐了片刻,才勉強緩過來。

燭火清幽,映照整間內室。

她凝眸掃了下四周的擺設,簡雅、清逸、別具一格。

此處是......

皎潔月色下,燈火通明,隱隱還有志氣高昂的歡呼聲。

她輕扶著竹門遠眺,不遠處一精細的竹屋即將竣工,還差最後的收尾----鋪陳竹瓦。

“瀟王爺,”燭火清亮的竹頂上,一約摸二十的青壯男子揚起聲調,得意洋洋建議,“正巧三家竹舍進度幾近,不如來場比賽?誰家竹舍奪下第一,便獲贈瀟王爺的墨筆親提,如何?”

一語落地,四周旋即一陣拍手叫好聲。

季梵音站在人群末端,視線不自覺落向眾人口中的三王爺——如墨般烏黑的緞發束起,玄色襕袍裹緊的脊背雄渾有力,修拔頎長的身軀使得他鶴立雞群。

這時,一旁寬膀厚腰的男子畢恭畢敬在他耳邊低喃著什麽,他自始至終巋然未動,髣髴一尊佛龕,似在凝眸沈思。

忽地,修長白皙的大掌一把箍住身側的竹梯,架於青壯男子身下的竹舍,低沈的聲線言簡意賅:“下來!”

適才喧鬧的人群,當即靜默無聲。緊接著,李久長與江城子相繼如法炮制。三家竹舍上方的男子面面相覷。

青壯男子猛咽了下口水,壯起膽子:“王爺……”

“你欲拿三條人命開玩笑!”

梁榭瀟眼皮未掀,神色清冷打斷他。

“……您誤會了……”

“夜色深茫,露水必重。“梁榭瀟頓了片刻,示意他們可自行感受。

青竹沾染夜間露水,若不小心,必遭打滑之危。加之三人為贏得比賽,斷然冒險而為,緊鑼密鼓鋪陳瓦片。屆時,若有人因此而摔落於地,得不償失。

三人恍然大悟,忙不疊就梯落地,叩謝瀟王爺思路周全之恩。

月色銀白,夜空深邃,載歌載舞的篝火旁熱鬧非凡。

一雙瓷白如玉的素手小心翼翼伸向竈臺處,摸到一塊狀物體,旋即快如閃電般收回手。饑餓難耐的季梵音不顧形象啃咬,吃得滿嘴油膩。

“姐姐,我覺得瀟王爺絕非池中之物。”

“這還用你說?瀟王爺天資聰穎、俊朗非凡,又曾是咱們瀛洲深受愛戴的天啟王,怎是一般男子所能匹及?”

一橘一粉兩名女子端著托盤邁入廚房,如金筒倒豆子般絮絮叨叨。

“如此世間難得之男子,更是情深似海。”

“是啊,瀟王妃離世,王爺萎靡不振了五年。而今王妃歸來,王爺更是寸步不離守著王妃。若非適才村長極力相邀,王爺又該與王妃說悄悄話了……”

“唉……我何時才能得此情深義重之夫婿?”

“瀟王爺你就別肖想了,咱們王妃傾世美貌,斷然不會看上你這平庸之姿!”

“姐姐你別跑,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姐妹二人嬉笑著跑遠,藏在竈臺下的季梵音這才偷偷摸摸探出頭,眼神犀利掃過方形竹臺,狼吞虎咽般咬了口剛出鍋的饅頭,一股滾灼之覺頓時彌漫貝齒。

燙……

娥眉深蹙,她捂著唇瓣吐納氣息時,澄澈的雙眸不自覺飄向言笑晏晏的篝火旁,玄衣男子側對著她,端持正坐,火光映照那半張清俊如儔的輪廓。對每個來敬酒之人,他皆以茶代酒,來者不拒,神色卻極為淡漠。

呼吸驟然急促,不知為何,她的心口如被絲線織就的密網罩落,愈收愈緊。

“三哥——”

一神色焦灼如貓兒撓心般的秀美女子,鵝黃紗衣掠過她的眼前,徑直奔向眾人口中的瀟王爺。

低喃片刻,人潮頓時如掀翻了的巨浪,驚詫十足。適才還神色清淡的男子剎那間俊容失色,烏六合靴步伐淩亂,如離弦的箭般飛奔向不遠處的竹舍。

一輪如圓盤般的銀月高掛,枝繁葉茂的參天古樹下灑落星星點點的銀光。

季梵音吃了兩口酥脆軟糯的雞肉,清容笑靨如花,跳動的步伐節奏明快。

“……四方神明在上,惟心目命長而待之……”

素手撥開灌木叢,一綿軟卻挺直的嬌小背影落入她的眼簾。

光澤灑落間,跳動的胸口多了一股莫名的情緒蔓延四肢,待她反應過來時,已然站在白紗女童的身後。

彼時,女童虔誠合攏雙掌,跪拜三下,旋即起身。

“你……要不要吃東西?”

絞盡腦汁許久,她微彎脊背,似惶似恐遞出適才順手牽羊的紅燒排骨。

“多謝姐姐,彎彎不餓。”

話落,梁彎彎提起精細的竹籃,步向她適才所來之方向。

皎白圓月倒映波紋蕩漾的湖水,深色水波中,數盞模樣精致的蓮花燈如同粉嫩花瓣般漂浮其中,隨同湖水的流動而游散開來。

季梵音俯身凝眸,明明晃晃的燭火旁一筆一畫刻著幾個字,端秀娟正,清麗脫俗-----母以康健!

季—梵—音!

“這不正是我的名字?”

白色沙子鋪設的沿道,一雙細小的素履恍若被人點了穴道般,怔楞在原地。下一瞬,梁彎彎猛然旋身,月光下那素白紗裙的女子,半傾著身子,纖腰紗衣一側繡著盛綻明蘭,清雅高潔。

沾染眸眶的淚水瞬間灑落如珠散,是她!是母親!昨夜,她與姑姑親自替沈睡未醒的母親更換的明蘭織錦紗裙。

“母親……”

季梵音只覺身形一個踉蹌,整個人猛跌於地。懷中,還有適才那個禮貌謙遜又略帶哀婉的小丫頭。

“彎彎等了您整整五年……”

小手攥進她腰際兩側的明蘭衣裙,生怕下一秒,她就會化成晨霧消失不見。

只是……

“小姑娘,你該是認錯了,我並非……”

手指還未觸及她的肩胛,一雙淚水漣漣的澈眸猛地撞入自己的眼底,水霧迷蒙中的睫羽委屈萬分。季梵音的心瞬間柔軟如棉花。

正一籌莫展不知作何反應之際,軟糯如團子的小丫頭細臂高揚,髣髴被溪水淌過的嗓音清脆洪亮:“父親,母親醒了——”

白石鋪設的坎坷長道,幽林折射而出的淺光微澤散落在他健碩緊實的脊背四周。穹際銀光如流水般鋪曳,邁著沈穩步伐的玄衣男子,周身如同披上一層薄薄的銀紗。

“你……”喉頭如塞滿了蒺藜般,無法言語。

適才在她心口激起滌蕩悸動之人,彼時光華披曳,半蹲長身,略帶薄繭的指腹如愛撫瓷器般輕柔擦拭掉她唇角的肉屑,幽沈低喑的聲線如同在炭火邊過濾了般:“堪堪清醒,怎就到處亂跑?”

看似滿口責備,實則心疼入骨。

燭影搖紅,一室氤氳。

季梵音垂眸咬唇,揉搓著雙指,斟酌許久,才慢吞吞繞進前方的檀木支架:“那個……若我適才之言瀟王爺未理解,我可以再詳盡解釋一遍……啊……流、流氓……”

季梵音雙手捂臉跑出來,雙頰坨紅如霞,腦海卻不由自主滑過適才親眼所見的羞紅畫面——赤膊男子骨骼精壯、腰腹間的紋理清晰可見……

慢條斯理系好單衣的梁榭瀟,薄唇含著一抹意味深長之笑,不疾不徐俯身立在她身後,深眸灼灼:“傻丫頭。”

“你……”

纖軀轉身的剎那,二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噴灑彼此鼻翼,灼熱凝燒。心,不自覺亂了節奏,深邃的眼瞳髣髴能透過清潤杏眸探進她的內心深處。

溫厚修長的大掌揉了揉她的綢緞青絲,取下她鬢角處的一片枯葉。

季梵音雙頰再次漲紅,默然低簾,心不在焉退了幾步。

“既然……你說自己並非本王的王妃,又極力強調自己已嫁人,那你可知道自己所嫁夫婿是何許人也?”

語調輕描淡寫,褐色枯葉在粗礪的指腹中徐徐揉撚,髣髴萬事早已掌控在手。

他的小妻子,完全釋放了天性。

季梵音撇撇嘴,旋即胸有成竹揚眉:“瀛洲三王爺!”

“姓甚名誰?”

“梁榭瀟。”

凝玉好想是這麽喊的。

“嗯。”

季梵音翻了個白眼:“我喊梁榭瀟,你應啥?”

慢著!

瀟王爺......

梁榭瀟......

瀛洲國的君主,似乎也性梁......

耳畔髣髴轟隆一聲巨響,將她雷了個外焦裏嫩。季梵音雙手掩唇,滿眸充斥著不可置信。

“母親,”笑吟吟的梁彎彎雙手費力端著一方形竹木盆,置於她的足下,雙眸清澈如水,“彎彎伺候您洗腳。”

季梵音神色一凜,恍若遭了雷劈般,趕忙躲開她的觸碰。還未來得及解釋什麽,心思敏感的梁彎彎旋即委屈巴拉瑟縮在一旁,如驚弓之鳥般,晶瑩如珠的淚痕撲簌簌滾落:“彎彎哪裏做得不好,母親指出便是。但請您切勿厭惡彎彎,可以嗎?”

幾近哀求的語調,如同一根銀針猛地紮入她的心臟,刺痛剎那間蔓延四肢百骸。

素指輕柔拭去綿軟雙頰旁的淚痕,耐著性子輕哄:“咱們彎彎端淑得體又嬌俏活潑,身為人母,疼惜還來不及,怎會厭惡自己的孩子?”

“真、真的嗎?”

小姑娘抽噎著鼻尖,流轉的水眸不動聲色朝某人使了個眼色。

毫無察覺的季梵音點頭如搗蒜,旋即一把抱起她,擱坐於一旁的小竹凳,翕合的睫羽閃動著誠心誠意邀請:“此刻,願意與母親一起洗嗎?”

梁彎彎破涕為笑,小手搭上她的柔夷,側歪腦袋瓜:“樂意之極。”

柔和清淺的光圈縈繞竹屋內一大一小兩道笑意盈盈的身軀,溫馨沁甜。負手而立的梁榭瀟,薄唇弧度高揚,遲到了五年的天倫之樂,終於在今日獲得了完滿。

深邃瞳仁遠眺輕雲淺霧半遮的皎月,一股難以言喻的沈郁浮散幽渺深瞳,眉峰高聳如巒,透出輪廓四周的堅毅剛勁之色。

泡腳泡得不亦樂乎的母女二人,以足為底,玩起了游戲。

“小公雞,愛啄米,點到誰,就是誰......”

“母親又輸了。”

季梵音摟著笑聲不斷的小丫頭,輕點了下那小巧的鼻尖,願賭服輸道:“這次,又想讓母親扮作何種動物?”

梁彎彎凝眸沈思了半晌,埋在她懷中,那倒映在澄澈雙目中的燭光閃亮如晶:“父親曾說,母親音如天籟,三國無人能夠與之匹敵。不知彎彎今日能否有幸,聆聽一二?”

季梵音:“......”

清眸冷冷掃了眼氣定神閑輕啜香茗的某人,下意識摸了摸喉頸,心口莫名一虛。

“母親若是不願......”

不忍看她落寂失望的神色,季梵音決定打腫臉充胖子,佯裝從深思中回神,輕笑:“母親適才是在醞釀,哪一首能讓咱們彎彎頓覺耳目一新。”

梁彎彎雙手合十,極為捧場鼓掌:“只要是母親所唱,彎彎皆奉為上作。”

季梵音深吸了幾口氣,緩緩以鼻音輕哼。誰知下一瞬,輕宛悠揚的白玉簫無縫銜接。瓷白如玉的清容不自覺一楞,神色詫異看向持簫穩立於竹窗前的俊拔身軀,四目相對間,慌亂的心跳瞬間得到了微妙的撫平。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耳熟能詳的一首歌,使得深受氣氛感染的梁彎彎也忍不住一同輕哼:“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裊裊浮動於清空之中的輕音如同一支游刃有餘的筆桿,提筆間,一幅優美飄逸的清麗畫作頓時躍然紙上。

歡聲笑語、樂器相連,著實羨煞旁人。

斜靠在竹屋外沿的小公主梁榭蘊,秀麗的五官掩映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紅唇微微彎勾,默然低垂的眼簾卻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清冷孤孑。

此生,他們便再無緣分了吧......

沈浸在悲慟情緒之中的梁榭蘊並未知曉,距離她不遠處的樅木一隅,一道隱沒在暗影中的長軀,一瞬不瞬盯著她瘦削的背影,萬般無奈又幾不可聞嘆了口氣,垂落兩側的雙掌,旋即攥緊成拳。

第一該四十三章、心若蘭兮終不移

碧空如洗,澈澈舒人心扉。

鳥鳴啁啾,聲聲擾人清夢。

季梵音單手支著酸痛的柳腰,交叉挪動的步履輕而慢。

昨晚,三人折騰到半夜,正準備就寢時,這才發現一個問題:她與他……要同床共枕!

雖說心中明了他已是自己夫婿,可……記憶終是缺了那半塊。扭扭捏捏抱起自己的床鋪正欲鋪地,瞬間被某人奪回,並且輕而易舉斷了她的分床之念。

他面無表情地說:“若你想讓彎彎第二日晨起時便覺父母之間的隔閡,大可隨心所欲行之,本王絕不會再阻攔。”

她默然抿唇,視線不自覺落在酣然安睡的粉嫩嬌容上,毫無反手之力投降。

燭火湮滅,四周一片黑漆漆。

雖說有彎彎靜躺在他們二人當中,可她總覺有一雙幽深如海的墨眸緊緊盯著她,髣髴下一瞬,他就會化身狂獸,不管不顧將她拆吞入腹。

思及此,她掖緊被褥,整個人一挪再挪,如同蠶蛹般睡了一夜,直接導致的後果便是晨起時的腰酸背痛。

“瀟王妃。”

昨日那一橘一粉兩位模樣清秀的女子俯身施禮。

季梵音挺直脊背,雙手交合於腰腹,裝模作樣朝她們頷首:“無需多禮。”

既然貴為王妃,國之儀範得持之。

“酸死了......”

直到四周空無一人,她才扶腰坐於石凳處,輕捶著腰背,心懷不滿嘟囔。

“三嫂。”

季梵音下意識回眸,墨青深染的竹林深處,點點光斑灑落,暈染鵝黃紗裙的清麗女子,鬢發上的步搖隨步搖動,身形婀娜多姿,出塵的氣質如蓮,美得不可方物。

是她,昨夜那個面若桃花卻神色焦灼的女子。

“可是身體不適?”

梁榭蘊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之笑。

不知為何,她的腦海中莫名浮現昨夜某人未著上衣的場景,強健的體魄、精瘦有力的臂膀、性感魅惑的鎖骨......雙腮,再次泛起羞澀的紅暈。

忽地,一雙柔軟的手掌撳上她的雙肩,靈活有力的從脊椎滑至細瘦光滑的後頸,一動一穴,舒展全身經脈。

“蘊兒,你這手法嫻熟熟稔,似有練過之意。”

梁榭蘊斂下微恙,雲淡風輕地一筆帶過。片刻,她如枝頭歡呼雀躍的喜鵲般,又驚又喜:“三嫂,你記起我了?”

季梵音猛地一怔楞,適才的稱呼,完全是脫口而出,並非多想。

已會察言觀色的梁榭蘊繼續替她逐穴按摩,旋即不動聲色轉移話題:“三哥出門前千叮嚀萬囑咐,三嫂堪堪初醒,氣力尚虛,昨夜又......累了一晚,讓蘊兒務必替三嫂準備一些易克化又滋補身體之食......”

話落,自己忍不住為這添油加醋之詞喝彩。

季梵音:“......”

還未褪去的紅暈,再次暈染至耳後根。

如此引人誤會之言,虧他說得出口。

“三哥還說......”

季梵音白眼一掀:“他還同你說了什麽?”

梁榭蘊單手遮唇,附在她耳邊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三哥特意叮囑田啟,務必要將你的身體調理完善,再為......彎彎添幾位玩伴......”

轟然一聲巨響,羞赧隨同血液流淌全身。哪裏有地縫,讓她鉆進去算了。

就在這時---

“母親、小姑姑。”

身形靈敏如白雁的梁彎彎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粉腮紅撲撲的,宛若林間嬌俏的一束花蕊,季梵音的心瞬間柔軟成海。

素帕輕柔擦拭了她額間滲出的密密匝匝汗珠,靈敏的鼻尖嗅出一股清悠沁甜的芳香。她揉了揉彎彎吹彈可破的面頰,輕笑出聲:“采了何物?”

梁彎彎獻寶似的捧上藏於身後之物,如銀鈴般的笑聲浮散在竹林間:“父親說,您甚鐘愛於明蘭,不僅因它吞吐溫潤的氣息、更加之其集天地之精華而展現出來的高潔典雅形象,與梅、竹、菊並稱四君子。父親腰帶之物,便是您親手所制。”

季梵音神色微怔,腦海中不停晃過一道又一道男女相擁、親密無間的廝磨畫面。凝脂如玉的素指不由自主輕柔撫上絲滑清潤的花蕊,唇瓣下意識低喃:“氣如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

梁彎彎細長的眉眼頓時彎成一條縫,樂滋滋開口:“父親說,這是母親最愛之詩。”

話音剛落,又緊接著說:“母親稍等,彎彎這就將蘭花洗凈剪裁,為您換下昨日的花卉。”

直至小身影縮成一個點,季梵音仍舊舍不得移開雙眸。

“三嫂......”梁榭蘊握了握她的手心,垂落的眸色浮過一抹恙動之色,“彎彎的體貼懂事,著實讓人心疼,對否?”

沾染水珠的明蘭晶瑩剔透、嬌艷欲滴。淺光暈染之下,細白瓷瓶與鵝黃蘭花互相襯托、相得益彰。

梁彎彎心滿意足拍了拍手,正欲處理檀木案幾上剪落的細瘦枝幹,小身子忽地被人從後抱住,一滴輕若無聲的淚珠從眼角滑落,暈染木質地板。

“母親......”

她心下一個咯噔,下意識將手背於身後。

季梵音輕而易舉截阻她的動作,傷痕累累的雙掌如同一道鋒利的刀刃,徹底刺穿她的心口,剎那間,鮮血淋漓。

濕雲全壓數峰底。蜀地連綿幾座山巒雖翠峰疊嶂,地質卻不足以孕育明蘭。為了尋得一根半枝,彎彎必是翻越了不少山巒,才尋得這茂盛清雅之蘭花。

從她昏迷至今,從未有一日間斷,卻也將自己的雙手磨出無數血泡。

梁彎彎被母親的眼淚嚇壞了,喉頭也止不住哽咽,一個勁兒地安撫:“您別哭......彎彎不痛的......”

季梵音緊緊箍住纖小卻堅強的姑娘,密密麻麻的心疼蔓延四肢百骸。

都說母女連心,可這五年來,她的彎彎都是獨自一人默默承擔失母照父的責任,從未有過任何一句抱怨之詞。

“是母親失職了,對不起你……”

孕育了她,卻沒有給她呵護與疼愛,使得她小小年紀便不得不收斂起本該擁有的活潑與童真,就連開懷大笑,都少之又少……

蘊兒說,她的身體本就遭受過寒邪入侵,甚難孕育子嗣。而彎彎能夠突破重重困難來到她身邊,便是上天賜予她的,最珍貴禮物!

是夜,月明星稀。

“無需再扶。”

“可您的傷……”

“記住,誰都不可以透露,尤其是王妃!”

“……是。”

梁榭瀟強挺如被泰山壓了一記的腰腹,蹙緊的眉峰在落向竹林深處時,視線當即柔和了不少。明晃晃的繾綣光亮中,有他的妻兒在等他歸家。

烏六合靴正欲拾級而上,竹屋咿呀一聲,他那身形婀娜的嬌妻從後闔緊房門,俯睨著他,心事眼波難定,清冷的嗓音平淡如水:“梁榭瀟,我有話對你說。”

夜風瀟瀟,新月斜落,相互依偎的竹林在摩挲聲中,颯颯作響。

一溫厚大掌將手中的玄衣襕袍覆上衣著單薄的素紗女子,低沈的聲線細心叮囑:“夜深露重,多穿些,勿凍著。”

掩映在微弱光線中的細長素手漫不經心摩挲玄衣邊緣的精細金繡,驀地一笑:“三王爺對毫無幹系的百姓都可做到思路周全、顧惜照拂。為何對自己的孩子,卻忍心置之不理?”

還是整整五年!

冷冷地譏諷之言,如同從天而降的瓢潑大雨,鋪天蓋地而來。

梁榭瀟默然垂眸了半晌,未置一詞。

他的沈默,讓她有了定罪的借口。

“梁榭瀟,”季梵音捏緊玄袍,神色淡漠扯下,猛地甩到他的身上,聲嘶力竭嘶吼,“縱使你要制造一個萎靡頹喪的廢人,也不該連一星半點的疼愛都未曾給予過彎彎……她還那麽小……那麽小……”

‘小‘到連搬酒都不曾假手於人。

‘小‘到有條不紊為親人燃酥油燈。

‘小’到連眼淚都不敢輕易落下。

……

淚水順著冰涼的雙頰滑落,每一滴,都髣髴一塊大石,重重壓在他的身上,呼吸滯了又滯。

如墨般漆黑的深邃眼瞳淌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沈郁,喉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應俱全。幾不可聞嘆了口氣,他緩緩靠近,指腹還未觸及她的臉頰,便被她毫不留情拍掉。

他堅持不懈,她拒之千裏。

來回幾次,耐心耗盡的季梵音如老虎附身般猛撲向他,對準他的脖頸就是一咬。

嘶——

“若能解氣,多咬幾口也無妨……”

話音未落,脖頸另一處出現了一模一樣的鮮紅牙印。

“梁榭瀟……梁榭瀟……哥哥……”

埋在他懷中淚流不止的小妻子,雙手死死揪著他的衣襟,哭得渾身發顫,淩亂的思緒如同巨浪翻卷海面,剎那間波濤洶湧。

緊實修長的長臂摟緊她的纖腰,清冽又低喑的聲線輕柔浮散在她耳廓:“彎彎完全承襲了你的秉性,一旦靠近,我便立即想將旻嬜除之而後快。可我若真這麽做,與你,便真的是天人永隔了……”

魔族掌控仙界,人間罹患天災。天命不可違,唯有順應其發展,方能從中獲得一線生機。

她的重生,便在此時!

正如一切皆有定數!

“借口!”

季梵音猛踹了他兩腳,胡亂抹了把臉,整個人義憤填膺。如溪水流淌而過的清眸中,閃動著晶瑩的淚花。

梁榭瀟笑了笑,將她淩亂的發絲綰於耳後,未再多做解釋。

季梵音撇撇嘴,丟下他兀自離開。忽覺指腹黏糊糊的,擡起手腕一看,濃稠的血腥味猛躥入她的鼻翼。清眸流轉間,一股不好的念頭瞬間襲上心口。

西隅一竹舍,燈火通明。

江城子從藥箱中取出一秘色小瓶,以絲竹長勺微舀,徐徐塗抹上方蜿蜒如蜈蚣般細長的傷口處。

“以你這渾厚沈穩的功力,怎會躲不開傾倒的橫梁?”

側臥在簟紋竹榻上的梁榭瀟,光暈下的輪廓剛毅清俊,一如既往地沈默少言。袒露在燭光下的線條勻稱脊背,暗紅色的刺目傷痕狹長緊促,隱隱滲出汩汩血跡。

“橫梁塌落時,”垂落一旁的李久長默然看了他家王爺一眼,坦言道,“十數人被壓,王爺為救他們,以身抵柱半個多時辰,才落下如此重的壓傷。”

“不止吧,”江城子挑挑眉,竹勺上滑至紋理清晰的修長後頸,一條細薄的結痂小口躍入眼簾,他促狹一笑,“這道傷口,似乎並非橫梁所傷……”

梁榭瀟神色淡淡,薄唇輕啟,狀似不經意開口:“李久長,飛鴿何時抵達淄州?”

“不出三日。”

梁榭瀟不輕不重‘嗯’了聲。偏這一聲,如同肆虐的狂風掠過平靜的湖面,蕩起江城子心口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神色凜然,怔楞的雙眸半滯,淄州、苗愈、還有……她!

“王爺,您有沈魚的消息了?”

顧不上被他反將一軍,江城子瞳孔大張,攥緊手中的瓷瓶,激動得連聲線都如琴弦般斷成了兩節。

“她在淄州。”

燭影輕晃,竹門淺移。暈紅光澤斜打上清瘦纖細的素紗女子,凝脂肌膚嫩白如雪,柳腰上隨風浮動盛綻的純白明蘭,高雅脫俗。

“給我吧。”

素手接過江城子的掌中之物,偏轉的杏仁翕合數下,水潤清澤的眸底灑落點點光影。

骨節分明的大掌系好腰間的玄色玉石腰帶,一雙如緞般細滑的烏六合靴落入她的眼底,粗礪指腹捏了捏她的耳垂:“怎麽過來了?”

季梵音擡眸,如湖水般蕩漾的雙眶浮現粼粼之光,髣髴雪山沾染全身,清冷的嗓音不容置喙:“解開。”

“已上藥。”

他雲淡風輕道了句,剛拿走她手上的金瘡藥,腰腹驟然一緊,撕扯的力道猛如虎,玉石腰帶被蹂躪成無數種形狀。

梁榭瀟驀然呼了口綿長的氣息,擱下瓷瓶,溫熱的大掌握住她的柔夷,引領著她一步步解下腰帶。

“這個,也脫掉!”

不由分說直接上手,欲扯掉他適才披上的玄色單衣。

腰際忽地前傾,清容撞上硬朗灼燙的胸膛,耳畔拂過低沈喑啞的聲線,似笑非笑:“梁三王妃,何時學會亂扯別人的衣裳?”

纖腰被箍,手上的動作卻未停。

她抿唇,清湛的雙眸對上他促狹的視線,月貌花容飄然如仙子,深瞳的色澤髣髴暈染了他的玄衣:“你是別人嗎?”

他莫名一楞,薄唇旋即勾起一抹深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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