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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失民心者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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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樹影傾斜,愜意晃悠。日光微染廊亭,垂落的澄澈光線恰好打落面色微哂的梁彎彎,她如視珍寶般脫下粉嫩如花蕊的紗裙,微微福了個身:“多謝紅綃姨姨。”

紅綃輕點了下她的精巧鼻尖,笑靨如花。

“娘親,您適才之言何解?”

滿口塞滿糕點的李寶玉口齒不清發問,如葡萄般晶亮的雙目滴溜游移在梁彎彎瓷白玉盤上的飴糖糕,猛咽了好幾口口水。

紅綃聞言,不管不顧撂下手中的針線活兒,呼出的氣息昭示她的滔天怒火,紅唇數次翕合,如炮仗般劈裏啪啦迸射:“李久長兒時便已飽讀詩書、文采斐然,身為他的兒子,怎能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呢?偏偏......”

偏偏這孩子隨她,遇書便犯困......

一旁杏黃鵝裙的梁榭蘊忙擱下碧色茶杯,捏了捏她的手腕,附耳輕言:“此話今後切勿再說,尤其是在孩子面前。”

瞬間反應過來的紅綃懊惱拍了兩下嘴巴,暗懲自己失言。

與此同時,梁彎彎將盤中的數塊飴糖糕點移至李寶玉面前,愛憐似的揉了揉他柔軟的絨發,輕柔的笑意蓋住紅綃適才的失言,音質溫婉如玉:“吃吧。”

他雖比她早出生幾個月,行為舉止卻更似弟弟,多需人照拂。

臉色大放光彩的李寶玉含糊道了聲謝,雙手抓了兩把,一口一塊,囫圇吞棗般吞咽。

“慢些吃,小心噎著。”

紅綃話音才落,自食惡果的李寶玉頓時眉頭緊皺,揮舞著小胖臂嗚嗚咳嗽,淚水淌滿雙頰。這時,一如初生嬰兒般柔嫩的小手端著清茶,小心翼翼餵他喝下,另一手臂輕輕拍揉他的脊背,輕聲細語安撫。

紅綃翕了翕鼻尖,掩唇偏眸,整個人的情緒髣髴被李寶玉傳染了般,水霧彌散眸眶。

長姐,彎彎遺傳了您的善解人意、蕙質蘭心,可如此細心周到的孩兒,竟讓人心疼不已。如此碧空流雲之時,若是你也在,想必定會與三王爺賦詩一首,應景品茗吧......

受其感染的梁榭蘊默然垂眸,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哀殤之色。

“郡主,出大事了----”

氣喘籲籲奔馳而來的陳管家大汗淋漓,整張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焦灼慌亂。

梁彎彎當即斂笑,神色一驚,清潤的眸子淌過一抹不好的預感。

一行數人趕到前廳時,錦瑟已在烈日炎炎中被痛打了二十大板,撕扯的嗓音嘶啞低喑,毫無先前目中無人的囂張氣焰。

“父親......”

落入梁彎彎眼中的梁榭瀟,長身背對著眾人,玄衣褶皺淩亂,渾身上下無一不散發著頹喪萎靡之氣。他渾然不覺周遭的變化,已無精氣神的雙眸渙散,自顧自仰頭灌酒。

“死了?”

聲線沈冷如極地寒冰。

“回三王爺,昏過去了。”

梁榭瀟擡起另一壇酒,神色毫無波動:“繼續打!”

“住手!”

梁榭蘊娥眉深蹙,遣退府下之人,無法奪走梁榭瀟手中的酒壇,當即恨鐵不成鋼呵斥:“三哥,你可是曾任瀛洲的天啟王,縱使禪讓王位,也曾是立下赫赫戰功的戰神瀟王爺。而今再看你這般模樣,三嫂在天之靈如何能安息?”

哐當----

酒壇擲地,震聲恍若雷霆萬鈞般,濺起的水花散落四周。

梁榭瀟如墨般漆黑的深眸沾染怨念濤濤的戾氣,步步逼近她,一字一句如同從牙縫中擠出:“本王說過,音兒沒死!”

“九天玄雷所劈,如何還能生還?”

指腹不由分禁錮她的雙肩,施加的力道如同泰山壓頂般讓人喘不過來氣:“本王再說一遍,音兒沒死!”

梁榭蘊強忍肩胛錐心刺骨的痛意,冷聲質問他:“既然三嫂沒死,你為何不去尋她,而是在此處折磨一個不相幹之人?我所認識的梁榭瀟,絕不會放任自己頹喪至此!”

一石落,千層浪。

如當頭棒喝般砸中梁榭瀟的頭頂,深瞳再次渙散,游移間,恍然不知身處何處。

“三哥......”雙眶蓄滿淚珠的梁榭蘊翕了翕鼻尖,二人相似的眉峰同時彎蹙,她不疾不徐攥緊他無力垂落的雙臂,殘忍撕碎他刻意營造的美夢,“醒醒吧。我知曉你一時無法接受三嫂的離開,放縱了五年,也是時候重新振作了。”

梁榭瀟神色微動,似已被說動,凝眸俯看了她一眼。就在梁榭蘊以為一切有望之時,瑩亮的眸光再次暗淡下去。眼底倒映的,是他無動於衷的寂寥背影。

“梁榭瀟!”

他的步履略頓,耳廓落入仿若輕彈棉花般的沈啞聲,“三嫂歷經十月之艱辛,為你誕下了子嗣,你替她取名樽月。樽月,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三嫂喚她彎彎,亦是希冀她此生平安順遂、笑逐顏開之意......這些,你可還記得?”

“蘊兒姑姑,就當彎彎求您了,別再說了。”

梁彎彎一把抱住形單影只的父親,喉頭如蒺藜梗住了般,淚落如珠散。

“蘊兒......”聲線髣髴在炭火中過濾了般,沈啞低喑,“既然你如此憐愛她,那便從今日起,郡主交由你來撫養!”

緊隨而落的,是大掌掰下的掙紮小手,如同飄零無所依仗的浮萍,在她嘶啞又聲聲懇求的聲線中,無情扯落。

“哦?果真如此?”

“錦瑟親耳所聞,一字不落。”

殿宇內,端坐高臺之上的旻嬜,雙手交叉擱於腦後,自負挑眉,嘴角斜勾起一抹意味深長之笑:“瀛洲人如何評價這位曾經的君王?”

“無情無義,怨聲載道。”

失民心者,失天下。就連瀛洲而今的君王以及大王爺三番兩次登門又無功而返後,已然放棄對他的勸誡,任由其自生自滅。

鮮艷又陰寒的紅眸若隱若現,旻嬜揚起譏誚的唇角,神情慵懶又無所畏懼,徑直朝堂下命令:“下去。”

跪伏在地的錦瑟面色微一怔楞,低垂的眼簾閃過一抹顯而易見的悵然若失。失魂落魄應了個告退禮,步履虛浮踉蹌,絲毫不知所行。

“慢著。“

命令才下,精細的下頜瞬間被大掌捏擡而起。

天窗光線流轉,徑直灑落千秋大殿。

誠惶誠恐的錦瑟只覺大腦一片空白,目不轉睛盯著眼前白衣金冠的男子,心跳迅猛如同擂鼓般。尤其是那落入眼底的性感薄唇微勾,極其邪魅攝人。

“此番以下犯上之事,想必你在瀛洲已是待不下去了吧?”

下巴被箍緊,她的呼吸不免深了幾分。

“能為您盡綿薄之力,已是錦瑟最大的心願。”

雙手畢恭畢敬遞呈上一檀木摺扇,心慌意亂下的言辭,卻是情真意切。

一月前,他曾以此物為信找到她,讓她四處散播梁榭瀟如同扶不起的阿鬥之謠言,並以身試法,於瀟王府前彈奏自創的譏諷琵琶曲,逼得梁榭瀟暴烈怒懲,將她逐出瀛洲國籍,永世不得再返。

旻嬜漫不經心睨了眼被她視若珍寶的檀木摺扇,未接。反而俯身向下,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鼻翼四周,修長指腹摩挲她的五官,聲線低喑魅惑:“風塵仆仆趕來,尤帶一身芳香撲鼻……”

錦瑟臉色大變,匆忙曲膝伏地:“錦瑟不敢耽誤陛下之事,又不想餘味熏擾了您,便自作主張換了身體面的衣著面聖……”

何止體面,簡直費盡心思!

“你如此用心良苦,寡人怎會怪罪於你?”旻嬜斂下眼底的鄙夷,故作情深替她綰了綰垂落的青絲,“即日起,你便以素妃之正名,陪同在寡人身側,如何?”

錦瑟詫然片刻,擡手掩住輕咬的紅唇,剎那間淚盈於睫。

臨模季梵音素紗織衣之著,甚至連她的一顰一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然,終究是東施效顰,半點不入人目。

天穹湛藍無雲,漂浮的雲層輕如薄紗。

光線氤氳,鳥鳴陣陣。身形羸弱的嚴姝夢正欲照料姿態古雅的盆景,殿外忽地傳來擾人心神的爭執聲。

“何人在外喧嘩?”

一身湖水綠宮裙的侍女面色微恙跑進來,支支吾吾道了句:“是……素妃與……王後……”

嚴姝夢掩唇咳嗽兩聲,不疾不徐修剪盆景中多餘的黃葉,聲線平淡如水:“所為何事?”

“昨夜素妃派人來傳話,說今日會來與公主品樂鑒植。此事不知從何落入王後娘娘耳中,便掐準時間給素妃娘娘來了個……下馬威……”

“品樂鑒植?”

哢嚓哢嚓——

數片黃葉輕飄飄落地,嚴姝夢慢條斯理摩挲光禿禿的枝幹,指腹微有些刺手,沈音加重:“我怎不記得?”

侍女早已瑟瑟發抖,跪伏在地磕頭請罪:“奴、奴婢……一時忘了稟告……”

垂立一旁的落雁居高臨下俯睨,冷嗤一笑:“從昨夜至今,將近半日,皆是忘了?若真能忘得如此一幹二凈,你也是個人才!”

“公主饒命,奴婢並非有意隱瞞……”

滿臉淚痕的侍女磕得額頭滲出細細密密的血痕,鬢發淩亂,狼狽不堪。

並非有意?

嚴姝夢攥緊尖利的裁剪之刀,‘哢嚓’剪斷刺手之處,怕只怕是有人不想讓她太安生!

娥眉正對小窗,風射如箭。日光灑落容顏秀麗的嚴姝夢,碧色眉黛清淡,對侍女耽誤通傳之事的求饒置若罔聞,步履輕移,繼續處理下一盆垂絲海棠。

本是人間好時節,奈何無端生聒噪-----

“素妃入宮已有多時,竟毫不遵循宮規秩序!”

“王後多慮,陛下念及臣妾身體,已特許臣妾無需前往王後處問安。”

“你——”

一身錦衣華服的王後,雍容華貴姿態必顯。此刻卻怒目圓瞪,濃艷的妝容與之相比,都不自覺弱了幾分。想她自小受萬千寵愛於一身,哪裏受過此等閑氣?

“王後若是無事,臣妾便先告退,公主還在佳候臣妾品樂鑒植。”

“站住!”盛氣淩人的王後厲聲斥住她,勾起的唇角盡是嘲諷之意,“不愧是從歌舞樂坊出來的姬女,狐媚手段果然非同一般!”

宮闈深墻黑瓦,皆是是非之地。

錦瑟聞之,牙根緊咬,深吸一口氣:“臣妾出身微寒,自然比不得養尊處優的王後。可若非您無法取悅聖顏,陛下怎會紆尊降貴清封臣妾?”

“好你個妖女,我今天非得撕爛你的嘴不可!”

怒火攻心的王後作勢上前,身後傳來一氣定神閑之聲:“姝夢不知,二位娘娘竟有如此雅興,在我這姝夢閣外暢談人生?”

“公主你來得正好,親眼見見這賤婢是如何狐媚惑主,本宮今日定要將她嚴懲不貸!”

“身為一國之後,還請王後慎言,”錦瑟輕描淡寫看了她一眼,字句如同帶刺的玫瑰,“否則陛下怪罪下來,您可擔待不起!”

“你敢威脅本宮?”

忽地,漫天落下如雨點下墜般的枯藤敗葉。針鋒相對的兩人頓時被砸得花枝亂顫,步履慌亂躲閃。

鳳凰階臺上,居高臨下的嚴姝夢扔掉手中的竹編簸箕,神色淡漠:“二位娘娘若是特意來找姝夢品樂鑒植,姝夢自然歡迎之至。可若是故意在此滋生事端,恕姝夢難以以禮相待!”

“嚴姝夢,你放肆!本宮可是你的長嫂,長嫂如母,身為蓬萊公主,你的長幼尊卑孝訓可得給本宮分清楚!”

清光幽幽,微灼眼球,映照蓬萊王後濃妝艷抹的妝容,氣焰囂張。

“長嫂?”面色蒼白如紙的嚴姝夢不疾不徐步下臺階,一瞬不瞬對上她的視線,如鶯般的溫婉輕音含著顯而易見的譏諷,“薛雙卿,容姝夢提醒一句,你的王後之位,是借了誰的風!”

薛雙卿被她淩厲的氣勢嚇得接連猛退多步,足底枯葉掣肘,驟然一滑,重跌於地。

“好……你……你們……聯起手來對付本宮,本宮……本宮要去找陛下……定要將你們治個大不敬之罪!”

跌跌撞撞離去的踉蹌人影消失不見,嚴姝夢毫不在意轉身,驀然被一旁的錦瑟喚住:“錦瑟多謝公主殿下解圍之恩。”

“跪下。”

如被點了穴般的錦瑟楞神之際,攙扶嚴姝夢的侍女已心慌意亂跪地。

灼光炙烤大地,脫離枝幹的葉片早已蜷曲彎卷。嚴姝夢如流紈素般的腰肢微躬,撿拾半片脈絡僵硬黃葉,素白指腹捏住枝脈扭轉片刻,意味深長笑了笑:“專心伺候王兄,少動歪腦筋,或許還能贏得他一星半點的憐惜,否則……”

話已落,意言盡。

褶皺葉片投射幾縷光線,旋即被毫不留情拋擲:“這個婢子,賞你了。”

能輕易被收買之人,留在她身邊,終究是個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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