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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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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旻嬜如同醉心於異想天開的設想之中,偏偏神色淡漠的梁榭瀟無心圍觀這種跳梁小醜的把戲。

“怎麽?不敢說話了?”旻嬜對他冷靜持淡的態度極為不滿,以拇指撳住他的喉腔。

梁榭瀟咬緊牙根,如墨般漆黑的雙眸冷如極地寒冰,薄唇微張,髣髴恩賜般賞了他幾個字:“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旻嬜當即仰天大笑:“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哉?”

長身微淩的梁榭瀟毫無心思與他扯嘴皮子功夫,垂落於地的雙掌正暗自凝力,蓄勢待發,一招脫困。

忽地,廢墟中傳出一聲清脆利落之聲——

“魏剡!”

迷蒙煙塵掠起數抷的一隅之地,赫赫厲風揚起她的裙袂,浮散在空中的綢緞長發,映襯宛如瓷玉般的精致小臉。細長的鎖骨上方,血色凝固的白玉簪抵上喉口處,清湛的雙眸堅毅如山:“放了他!”

梁榭瀟神色一凜,加快手中的凝聚之力。奈何心肺具損,精氣散亂,久凝未果。

旻嬜挑了挑眉,雙翅振奮撲棱兩下,當即挾持梁榭瀟穩落於地,側目一視,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之笑:“膽敢威脅本尊?”

季梵音持一雙清幽澄眸,清淡如水:“你所求之人是我,與他人無關。”

“可你適才所言……”旻嬜促狹一笑,髣髴寂寞了上萬年般,毫不介意與她細細道來,“林甫已死?”

“林甫香消玉殞,梵音命存於世!”

“哦?你這是在與本尊玩文字游戲?”

季梵音不疾不徐翕合眼簾,雙眸一瞬不瞬凝視梁榭瀟俊美如儔的鮮明輪廓,沿著紋理脈絡,髣髴欲將它刻畫入心,溫柔繾綣的笑意流淌於心尖。

下一瞬,簪尖入喉幾寸,如針紮般的傷口汩汩滲出鮮紅之血。淩厲的眸子沈冷,清嗓低喑:“換是不換?”

“尊主,切勿聽信她之讒言。殺了梁榭瀟,以絕後患!”

旻嬜紅眸一幽,漫不經心松開箍緊喉頭的手掌,誰知他轉而豎起兩根手指,毫不留情挑斷梁榭瀟右手的手筋,寒光劍哐當一聲跌落於地。

如萬蟻噬心般的刺疼髣髴排山倒海般襲來,青筋凸起,梁榭瀟卻以常人不可比擬的耐力強忍不出一絲聲線。

“哥——”

“從未有人敢威脅本尊,你亦非特例!”

季梵音雙眸冰冷如萬年雪山,緩緩擡起垂落的藕臂,掌心向外——雕刻栩栩如生辟荔的蓯佩,抵上血色浸染的凝白玉簪!

親眼目睹以血鎮壓神器之靈的淩然場面,耄耋瞬間驚蟄,神色慌張指著她,聲音狠戾:“你要作甚?”

季梵音置若罔聞,如遠山般嬌美的娥眉就此湧起一股沈郁冥幽之色。素指攥進玉簪,沿著辟荔猛地一劃拉,價值連城的兩玉‘針鋒相對‘,摩挲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

敢動我的男人,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本是作壁上觀的魔尊旻嬜,忽覺頭疼欲裂,神識淩亂空泛,渾身經脈髣髴逆流,導致血氣上湧。他凝力捏訣,卻毫無作用。只一瞬,那張邪魅陰狠的面孔,從額骨延至下頜,兩道明晃晃的血痕!

旻嬜痛得齜牙咧嘴,紅眸陰鷙,正欲出手報覆,又一股滔天巨浪席卷他的神識,四肢百骸已非己身,氣力虛脫,整個人癱倒在地。

蓯佩在握的季梵音神色淡漠攥緊它的周身,冷冷的雙眸如同君王般居高臨下睨他:“想知曉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她頓了頓,偏眸俯視不遠處神色已陷恍惚的耄耋,雲淡風輕一笑:“還真該由衷感謝這位魔族的老者。若非他一手策劃的驪山之巔一戰,又怎會知曉我的血液竟可以桎梏落入魔族的上古神器!”

基於此,沾染她血色的鎏金匕首才能砍斷耄耋一臂。

耄耋嗤鼻冷笑,口齒嗬嗬作響:“那又如何?僅憑你一介凡力?簡直癡心妄想!我魔族至尊已醒,統領三界必將指日可待!爾等卑賤之軀,有何能耐?”

眸色寡淡的季梵音一步步靠近他,眉黛間的神色,竟如同一慷慨赴死之將軍,浮現一股清遠淺淡的悲劇之美。

“音兒,勿做傻事!”

泰山崩於眼前而面不改色的男子,如刀削般的輪廓青筋突兀,以強蠻撼猛之力沖破旻嬜桎梏的穴道。

季梵音旋步,兩人四目相對,一抹哀婉離殤之樂猛然奏響,又生生被耄耋無情撕碎,“遠昇八大鎮魂器之一的神族蓯佩,任憑你再厲害,不過是一介凡人,如何毀得了它?”

寒風烈烈,狂風如魔怔了般飛速怒號。一身清冷孤傲之氣的季梵音,縱使傷痕累累,清湛的眸色仍無所畏懼。

“無需毀,只需……殺了你!”

鏗鏘有力的話音落地,天際再次風起雲湧,雷電交加的轟隆聲髣髴欲將陰翳混沌的天空劈裂成無數塊。

“殺我?用你這毫無殺傷力的白玉簪?簡直是笑話!”

耄耋之言,瞬間被踉蹌趕來的梁榭瀟浮散。大掌緊叩住她柔弱無骨的手腕,深眸掃過淌了血痕的嫩白鎖骨,沈斥聲冷如冰窖:“傻事,做一次即可!”

齒如編貝的季梵音微勾了下唇角,杏仁浮起層層氤氳水霧。素手不動聲色微揚,逆時一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掙脫他的桎梏。

這一招防身術,是他親手教她的!

“哥,對不起……”

蓯佩上的黑霧不知何時席卷了她的素腕,輕輕負手一揮,未曾留神的梁榭瀟只覺長臂一陣震麻,整個人驀地淩空,登時飛出數米開外。

雷鳴電閃,烈風呼嚎。

季梵音持簪高舉,狂風大作間,玉尖如撚子般引雷而下。精致嬌容在最後一瞬,落在那勢與九天驚雷拼速之長軀,宛若甘露的晶瑩淚珠沿著細長的眼角滑落,她微微一笑,容顏傾世,唇瓣輕聲囁嚅著:“好好照顧孩子們……我—愛—你……”

住手——

梁榭瀟猛然從夢中驚醒,大喘著粗氣,渾身如浸染在忘川河中,冷汗涔涔。他下意識凝眸四顧,混沌的意識停滯片刻,急慌慌掀被下床。

沈睡多時的四肢如同被人點了穴道般,僵硬如檀木,剎那間跌落於地。

燭影搖曳,跳躍閃爍。壁甃上映照那方如壁虎般堅韌不拔拖爬的長影。

清風明月的回廊外,徐徐傳來如清水般平靜的稚聲穩音:“李叔叔,今夜能否替我照看一下父親?”

李久長半蹲下身,揉了揉她的細碎長發,輕聲頷首。

“多謝。”

五歲的細弱身板,包裹在厚重的披風中,跟隨移動的步伐,浮散在空中。織錦紅袍鑲金邊,上方那束秀美嬌柔的明蘭,精細灼艷,燙人眼球。

李久長默然垂眸,幾不可聞嘆了口氣:“王爺,為了您和王妃的孩子,請......珍重!”

廊檐流瀉燭光,頹垂的脊背抵上門扉,燈焰掩映神色落寞的梁榭瀟,眸仁渙散,不知所想。

月輝清雅,明晰傾瀉。

銀光為引,馬車晃晃蕩蕩,梁彎彎掀簾外視,百家垂掛的燈籠或深或淺映照稚嫩的清容。眼簾低垂,娥眉暈染淡淡的憂傷。片刻,垂墜的流蘇與瑽瑢環佩隨同精致馬車的停落而前後晃蕩數下,徐徐回落。

“樽月郡主,宰相府到了。”

雙足穩落於地的梁彎彎一瞬不瞬盯著前方的門檻,垂掛的純白燈籠毫無規律偏轉,孤寂落寞尤甚。她咬了咬唇,心潮翻湧的漩渦如同驚濤駭浪般席卷全身,瞬間目眩神迷。

“郡主,可是身體不適?”

勉強穩住踉蹌步伐的梁彎彎輕輕擺手,沿著門廊邁入中庭。夜風微涼,她不自覺搓了搓小手,狀似無意開口:“外祖父與外祖母二人今日情緒如何?”

緊隨其後的管家郁色沈沈,聲音也低了不少:“二老寅末便已起身,前前後後忙活了一日。適才,老夫人憂思過度,已服安神散睡下。老爺不放心樽月小姐,此刻正在冥神堂燃燈凝祈。”

二人說話間,冥神堂燈火通明。

季晉安跪坐於如菊似蘭的青黃蒲團上,一身素簡青袍裹身,雙掌合十。佛龕處輕煙如薄紗,裊裊而起,浮散四周。屏氣凝神片刻,徐徐睜眸。歷經歲月洗禮的手掌剛觸上仿若摩挲過的松香,當即被一雙小手接過:“您歇息,讓彎彎來即可。”

圓潤的香頭與灼燃的焰心相觸,只須臾,宛若纖細女子身形的輕煙裊娜漂浮。香頭紅艷如霞,瞬間落入佛龕前的案臺之上。又

持起銅壺,往燈座與燈芯上灌註融化後的酥油......有條不紊處理完這一切的梁彎彎,跪拜於蒲團之上,正對佛龕深深鞠了三躬。

季晉安輕手輕腳將她扶起,揉了揉她的發頂,慈祥一笑:“何時來的?”

“剛到不久,”梁彎彎牽著他的大掌,回以微笑,“外祖母已睡下,笑容酣甜。”

季晉安抿唇輕笑,被她佯裝不經意的細言撫柔心房,一股融融暖流瞬間流淌心間。

清風朗月下,月華銀白,籠罩一大一小的身軀,周身如同披上了一層薄紗般,灼色深深。

二人行至碧落閣外,季晉安一把將她抱起,推門而入。明火紅燭間,與梵音閣如出一轍的擺設瞬間落入她的眼底,纖塵不染。耳畔,是他似克似制的挽留聲:“今日天色已晚,便在此處安寢,可好?”

梁彎彎默然垂眸,片刻,她將只如青爐般大小的腦袋斜靠在他的肩胛處,抱了抱他已然彎躬的脊背,喉音低啞:“外祖父,彎彎......會時常回來看您和外祖母的。”

水霧迷蒙了季晉安的眸仁,雙鬢斑白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只擡手拍了拍小丫頭的小肩膀,未再多勸。小丫頭心系父親,五年來從未在宰相府留過宿。

他的好閨女,生了個懂事體貼的孫女,卻也苦了她......一出生便失去了母親,父親殤慟欲絕,整日對花啜飲,醉生夢死,不知今昔是何年。

曾經轟動三國、鶼鰈情深的才子佳人,就此隕落於湯湯歲月之中,不覆存在。

夜深人靜的長廊,兩排簡白無墜飾的燈籠隨同浮動的淺風晃晃蕩蕩。

忽地,一瓣清麗的桃花悠悠然從她跟前飄落,脈絡清晰明了,卻絲毫無法遮掩它芳華剎那的飄零命運。

這一幕,髣髴觸動了梁彎彎內心深處某根驚弦。她怔楞片刻,雙足如疾風般飛奔而出,越跑越急,越急越跑。這條廊道,似乎沒有盡頭般。幽光逐漸模糊了虛影,黑暗以驚濤駭浪之勢瞬間將她吞沒。

啪----

細弱的身板跌撞於地,光潔的額頭擡起的瞬間,多了道明晃晃的血坑,渾身如同車碾了般。

吧嗒吧嗒......

梁彎彎擡手掩眉,青木地板的水痕越積越多,沈壓了多時的情緒剎那間噴薄而出,一發而不可收拾。起先是如手上的兔子般小聲嗚嗚,隨後便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垂落的月輝清冷,將她孤冷寂寞的單薄身形映襯得愈發淒清寒落。

發洩完畢,梁彎彎抽噎著鼻頭起身,小心翼翼撣了撣紅袍沿側的灰塵,生怕沾染什麽腌臜之物。

“有進步,今夜只哭了半盞茶。”

聲線清冷的稚聲一字不漏落入梁彎彎耳廓。後者心下一個咯噔,忙舉目四顧。視線繞了一圈,旋即停落在不遠處的欄沿處。

月上梢頭,淺白銀輝灑落斜靠紅漆梁柱上的男童,他的口中叼著狗尾巴草,眉宇間的戲謔一瞬不瞬落入她的眼底。

梁彎彎翕了翕鼻尖,毫不猶豫移開視線,迅速抹掉睫羽上的淚痕,加快足履下的動作。

兩人錯身的剎那,她聽到他好整以暇的譏誚:“怎麽?堂堂瀛洲三王爺之女,竟是如此小肚雞腸之輩?”

“雲奕誨!”

難得喜怒盡形於色的梁彎彎,娥眉深蹙,狠狠瞪了他一眼。

被指名道姓的雲奕誨兀自挑眉,雙掌撐跳下欄沿,繞著她的小身板上下掃了一圈,嘖嘖稱奇:“如今的瀟王府已呈入不敷出的狀態了?屬在下鬥膽,這套明蘭紅袍,樽月郡主可是穿了多年......”

梁彎彎底線被觸,氣上心頭,滔天怒火呈現燎原之勢頭:“這是我母親一針一線親手為我縫制的紅袍披風,你有嗎?”

雲奕誨的臉色頓時黑沈,毫無察覺的梁彎彎如金筒倒豆子般口不擇言,句句狠踩他的雷區:“今日不僅是我母親的忌日,更是你父母的忌日。為人子女,百善孝為先。可我從未見過你為父母掉過一滴眼淚!雲奕誨,你可真是鐵石心腸!”

空氣靜默半晌,掩映在夜色中的雲奕誨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如此類比,更能凸顯樽月小姐的孝心,不是嗎?”

“孝心?”梁彎彎冷笑出聲,仗著伶俐的口齒,毫無遮攔道,“若非你那十惡不赦的父親,我的母親怎會瘞玉埋香?”

此話剛一脫口,她頓時懊悔萬分。

“樽月郡主教訓得是,雲奕誨身軀卑賤,又是亂臣賊子之後。常言道,父債子還,雲奕誨不該恬不知恥,心安理在這宰相府中養尊處優......”

“雲奕誨,我......”

她並非有意中傷他,可傷害卻已造成。至此,‘惡語傷人六月寒’之意,她深以為然。

那道形單影只的背影越走越遠,她的心口,莫名多了股抽疼酸澀。

“若心懷愧疚,可自行跟來。”

那人小鬼大之人,經過回廊時,故作老成道了句。

梁彎彎頓覺無奈又好笑,提了提曳地的裙擺,拾級而上,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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