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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琴瑟鸞鳳皆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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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奴婢,竟敢在主子面前自稱本名......”

夏傾慕對著碧青菱花鏡照了照,似是不經意開口:“毓心,你可真是越發沒有規矩了。”

“三小姐......”

嬌嗔發嗲聲一字不落貫入季梵音耳膜,她縮了縮脖頸,雞皮疙瘩布滿全身。

“目光不錯,”對毓心發出的嬌嗲聲置若罔聞,夏傾慕露出如晨珠般瑩潤的笑容,徑直伸出素白的蘭花手,“以後便讓你服侍本小姐梳頭如何?”

季梵音再次不動聲色躲開她的觸碰,不卑不亢開口道:“三小姐厚愛,琴瑟不甚惶恐。就手藝嫻熟而言,毓心姐姐細心服侍三小姐多年,自是游刃有餘。琴瑟不才,恐難當此重任。”

“梳頭而已,怎被你說得如赴戰場般?”

“外人皆傳三小姐識大體、明事理,琴瑟壯著膽子,直抒胸臆。若有不對之處,還望三小姐大人有大量。”

季梵音淡然輕言如清香明蘭。

夏傾慕笑而未語,垂落的雙眸一瞬不瞬盯著她的青蔥白指,旋即朝毓心使了個眼色。纖軀重新落座,挑起的丹鳳五指朝空中來回比了比,意有所指開口:“每日晨起,塗抹得很是辛苦吧?這些賞你,都卸了吧。”

正說著,一紫衫方木托盤落入她的眼底。上方,擺滿澡豆、皂角等卸妝之物。

早有所料的季梵音默然垂眸,嫁與某人久了,那套泰山崩於眼前而面不改色的精髓已學得爐火純青。她繼續裝傻道:“三小姐何意?琴瑟不甚明了。”

“少在三小姐面前裝蒜,費盡心思喬裝混入夏府,目的何在?”

“喬裝?”季梵音故作震驚,旋即蹙眉,“三小姐有何證據?”

沒辦法,演戲得演個足套。

毓心冷哼一聲:“證據就在你手上!”

夏傾慕沿著鬢發的步搖來回摩挲,如同撫弄一張初生嬰兒的嫩容般,闔眸醉心揉撚。她的撫弄之處,正是適才自己所觸碰之地。

雖早有準備,季梵音的心還是莫名打了個冷顫。

“面龐灰黃生麻,獨細腕瑩白如雪。如此不對等之搭配,怎不叫人生疑?”看似雲淡風輕的語調,一字一句卻如沈石下壓,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的確,”季梵音略帶笑意順著她的語調下延,“可倘若琴瑟原本生來就如此,三小姐該如何呢?”

“琴瑟,你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退下!”夏傾慕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睨了眼季梵音,“你想如何?”

“琴瑟需三小姐一諾。”

“沒問題!”

“琴瑟,來洗浴呀?”

對於其他婢女這卑躬屈膝的討好模樣,季梵音習以為常,只輕微頷首。

“來我這處,我幫你擦背。”

“人家琴瑟現在可是夏府的頭等丫鬟,三小姐跟前的大紅人,怎由你命她過來,而不是主動貼過去?”

“說得也對。”

那婢女煞有其事點點頭,忙伏低做小湊過去,引得一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季梵音沒空理會這些充滿惡意的諷刺嘲笑,舉目四顧,終於在盥浴房角落處尋得那道瘦弱羸弱的身影。

“唔……怎會那麽臭?”

邱香掩住口鼻,陰陽怪氣譏諷:“有些人自帶‘體香’,接連數天未洗澡,能不熏人嗎?”

“誰啊?”

“還能有誰?”

說完,一群欺人者頓時轟然大笑。

羅莧置若罔聞,取了析木澡盆,徑直步向浴池。還未來得及做什麽,邱香甚為浮誇造作跳來,如避蛇蠍般誇張道:“幸好洗完了,不然沾染了難以掩蓋的體香,可是會被二少爺責罰的……”

其餘人見狀,也紛紛效仿。

片刻後,整間盥浴房徒剩季梵音與羅莧二人。

浴池氤氳裊裊,絲毫不受影響的羅莧輕解羅衫,褪至肩胛處,眉頭倏然一皺,布滿傷痕的脊背瞬間清晰明了落入季梵音眸中。雖有部分已結痂,仍需靜養。

季梵音緊抿唇,清眸淌過如水澤滌蕩大石的心疼:“我來幫你。”

羅莧輕頷首,浮動的娥眉,徐徐展露心底最誠摯的笑容:?“琴瑟,謝謝你。”

若非有她向夏傾慕要了一諾,自己斷然無法從性情暴虐的二少爺夏炎善手中逃脫。

季梵音撚起析木盆中藥膏,挑出一抹,細細替她上藥:“可惜,未能如願將你調去廚房。”

那日,多虧料事如神的梁榭瀟送來田啟自行研制的神奇粘容清膏,得以騙過目瞪口呆的夏傾慕主仆二人。隨後,她便提出將羅莧從夏炎善手中脫離。誰知被夏家大少爺橫插一腳,將其要了去。

一輪明月不動聲色灑落,與室內幽暗清淺的燭燈交相輝映。

擦洗完畢的羅莧披上單薄的外衣,雙目癡癡盯著天窗上方的柔和皓月,似呢似喃:“琴瑟,你可知曉我父母為何將我取名為莧?”

季梵音雙手置於膝蓋,單手撐額,眉目淺淺含笑:“為何?”

“莧,取自《本草綱目》中的馬莧菜。姐姐說,兒時的我體弱多病、三歲時差些沒命。而馬莧菜生命力頑強,耐熱、耐旱。父母希望我能夠如同馬莧菜一般,傲然頑強的活著!”

季梵音低垂清眸,似乎聯想到了什麽,抿緊的嫣唇不禁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琴瑟、鸞鳳,這兩個名字甚好。”

架不住她持之以恒的執著拗纏,某人終於答應她的以身犯險。然,在化用他名階段,他固執得如頭一頭犟牛般,楞是從二者中擇其一。

“壽玉、靜月、清影皆可,為何偏偏是是它們?”

某廝意味深長挑了挑眉,傾身在她耳邊低喃,噴灑出來的熱氣燙到了她的耳根:“夫人之意,莫不是認為和鳴二字更適合?”

她:“......”

琴瑟......和鳴。

鸞鳳......也和鳴。

思及此,她的雙腮止不住緋紅。

忽地,眼前晃過一細掌的影子,緊隨而下的玩笑聲清爽如泉水:“能令我們的琴瑟姑娘欣喜至此,莫不是在思念那位青梅竹馬的‘哥哥’吧?”

季梵音驀然一個怔楞,她何時提到了哥哥?渙散的眸子徐徐凝聚,如同浴池中的波紋緩緩恢覆平靜。

羅莧泛紅的眸眶一瞬不瞬落入她的眼底,令她瞬間重拾幾近遺忘的記憶。適才,羅莧似乎提到了什麽,抱著她哭得不能自已。待其情緒稍稍穩定,她便說了不少兒時的趣事,其中自然少不了哥哥的出現。

“不過你也真傻,若是將那一諾用於贖身,你忌日便可返鄉與你那竹馬‘哥哥’相守一生了......”

季梵音眸色浮過一抹異樣,隨後便只是淡淡一笑,未曾多言。

入府數日來,她私下探查了夏府不少地方,包括夏傾慕的閨房在內,均未發現有何秘密通道。那麽餘下的,便是......

察覺肩胛被人一拍,她不著痕跡以最快速度斂眸凝神,若無其事問她:“怎麽?”

羅莧小心謹慎掃了眼四周,抿了抿唇,半晌才在她耳邊低語:“這幾日,夏傾慕正派人四處查探你的底細......”

邊說著,整張臉掛滿了憂愁之色。

正欲伸手觸水的季梵音聞言,神色淡淡收回藕臂,只抿唇一笑:“我知道。”

“你不憂心?”

“身正不怕影子斜。”

替羅莧收拾好一切,攙扶她下梯。

“可是......”羅莧拽住她的手背,再次壓低聲線,“夏傾慕絕非善類。依照我對她的了解,你讓她接連吃虧兩次,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她一定會想法設法折磨你!”

夜風徐來,庭院桃花清香彌漫。

“哦?”季梵音嗅著花香,浸染在月色中的嬌軀散發著瑩潤如凝玉的光澤,“我倒是很拭目以待。”

莫名的,羅莧竟從她的身上看到一股灼灼日月凝聚的光輝,髣髴憑借此力量便能與天地相抗衡。

“三小姐......”

“如何?”

“大少爺......還是不肯放人......”

夏傾慕睜眸,整個人如同被邪祟附身了般,陰狠暴戾。不由分抄起一旁的荊棘藤條,狠狠抽了跪地求饒的毓心一頓。

“何事將我的乖孫女氣成這般模樣?”

逆著光的佝僂老人撐著粗長的拐杖,雙鬢斑白,邁出的步伐卻沈穩有力,精神尤為矍鑠。

“爺爺......”

夏傾慕如同見到傾訴的對象般,憤憤然扔下藤條,徑直撲向夏老太爺夏木日。

“三小姐可使不得,”一旁伺候的曹管家忙攔下夏傾慕的動作,直言道,“老太爺這身子骨,經不起折騰。”

夏傾慕神色不滿瞪了他一眼,再移向夏木日時,眸眶不知何時蓄滿可憐兮兮的淚水:“爺爺,您可要為孫女做主啊......”

三日前,夏傾慕尋了個子虛烏有的由頭,故意找琴瑟的麻煩。正欲伸出魔爪之時,大少爺夏明集居然當著她的面兒將人要走,美其名曰伺候。是可忍孰不可忍。

夏宅正廳,一派富麗堂皇。玩物擺件是古董,壁甃垂掛的畫作更是價值連城,就連簡單的茶具,皆屬上乘。

今日,除卻當家之主在外經商,夏家三位孫輩一律到齊。沈悶莊嚴的氣氛中,獨聽見夏傾慕喋喋不休的告狀聲,著實惹人生厭。

“好了,你也回去坐著!”

老太爺一句頂萬言。

夏木日漆黑如深潭的雙眸掃了掃悶不做聲的三人一眼,聲線清冷:“近日咱們夏家可還真是熱鬧至極啊!好戲一出接著一出!”

一句話出,兄妹三人頓時面面相覷。

誰都知道,夏老太爺從不輕易發火,一旦觸怒,就如劈裏啪啦燃放的鞭炮,炸得人心惶惶。

夏傾慕自視得寵,眨巴著一雙細眸,嬌滴滴撒嬌:“爺爺……”

“你給我閉嘴!”

夏老太爺雙目淩厲一射,虬髯胡須飛揚,夏傾慕嚇得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他掌中所持的拐杖忽地發出一悶重聲響,如同泰山落地般沈沈壓在三人心頭,大氣都不敢出。

“為了一個小小的婢女,兄妹幾個絞盡腦汁讓對方難堪,鬧得整個夏家雞犬不寧。如此行為,可真要將你們父親氣得從棺材裏爬出來才甘心?”

“這事可與我無關,”宿醉半醒的夏炎善翹起二郎腿,擠眉弄眼極力撇清自己,“都是他們做的。”

夏老太爺指著他的鼻子,冷不丁一通罵:“那個婢女羅莧,渾身被你鞭笞,還整日拖著個遍體鱗傷的身體到處亂走。夏炎善,時日久遠,讓你徹底忘了前面那人的教訓了嗎?”

如雷霆萬鈞之擊般,夏炎善臉色驟然大變,一口茶噎在喉頭,嗆得拼命咳嗽。

“爺爺,這事我已經壓下,不會外傳。”

一身幹凈清透襕袍的夏明集斂衽躬身,畢恭畢敬開口。

夏老太爺一聲冷哼,粉碎他刻意營造的完美泡沫:“世上並無不透風之墻!”

“我就知道羅莧不是個省油的燈,還長得與那人一般無二。當初我就想把她逐出府內,偏偏二哥還留著她……”

冷嘲熱諷的夏傾慕說得如此漫不經心,氣得氣息還未喘勻的夏炎善滿臉扭曲:“若不是你派毓心通知我,我怎會……”

“夠了!”

夏老太爺猛拍千年杉木桌,一聲呵斥。

一股穿堂風過,桃花香氣都無法浮散沈悶壓抑的郁氣。

“羅莧此人暫留明集處,他日尋個借口,將她逐出府。這期間,誰也不準再滋生事端!”

夏老太爺一語如軍令,兄妹三人自然不敢陽奉陰違。

片刻後,他朝曹管家招了招手,幽目低沈,神色淡淡道:“喚琴瑟。”

未消多時,一婀娜翩躚的麗影髣髴彼岸花散發的馥郁芬芳,從模糊氤氳的日光中逐漸裊裊而來,雖只著一身簡單的素淡布衣,卻驚艷了眾人的視線。

“你便是琴瑟?”

臨危不亂的季梵音眸色如溪水般清湛,言簡意賅頷首稱是。

“那你可知,我是誰?”

別有深意的言語令她心中一顫,低垂的視線卻不好擡起,只寥寥幾語概括:“夏家當主,夏老太爺。”

“你這臉……”

夏傾慕立馬跳出來,髣髴螞蚱般一驚一乍:“爺爺,她就長這樣。”

“我讓你說話了嗎?”

厲聲的斥責,如同細針紮骨,嚇得心有餘悸的夏傾慕趕緊退回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你入府已有段時日,可覺夏家有何不妥之處?亦或……聽到某種不實的謠言?”

他這如此陰晦的暗示,心靈透竅的季梵音怎會聽不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爺爺……”夏明集不著痕跡擋在季梵音面前,刻意維護道,“咱們夏家聲名遠播,代代秉承溫良恭儉讓之祖訓,怎會有不妥之處?謠言既然是不實,自然只是謠言。”

“喲,還真是難得一見,一向不合的大哥和三妹如此齊心協力維護一個婢女。”

夏炎善譏誚一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二郎腿晃蕩個不停。

季梵音垂眸斟酌片刻,眉目清淡,輕而易舉化解道:“老太爺想讓琴瑟知道,琴瑟便知道。若是讓琴瑟不知道,琴瑟便一無所知。”

如此獨善其身之言,貼合面面俱到之意。真不愧是瀛洲聰明伶俐、才華橫溢的瀟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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