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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荒島求生情義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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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上酒!”

片刻,一身著灰衣絨褲的細瘦男子端來一壇子酒,正欲傾倒入瓷碗,伍勇不耐拂開他,就著酒壇仰頭灌下。酒水一氣呵成,不消片刻,空壇倒地。

伍勇踉蹌著步子,粗狂的雙頰染上兩抹紅,打了數個酒嗝,頭暈目眩:“怎麽......四周都在旋轉......”

細瘦男子忙不疊攙扶著他坐下,嗓子粗嗝應他:“伍勇士,您醉了。”

“胡扯八道!”伍勇揮動如熊般粗壯的手臂,醉言醉語,“老子在江湖上,號稱千杯不醉!”

“哦?與百萬雄師榜排行第六的林軍師相比呢?”

“林個狗屁軍師!”伍勇一掌拍碎身旁的方桌,臉上厭惡的神色溢於言表,嗤之以鼻道,“這個手下敗將,論武功,老子排行第四,論閱歷,老子八歲便開始闖蕩江湖。他算著什麽東西?不久仗著胸中多了點墨水,從老子手上搶走了此次的軍師之位......扯老子作甚,老子講得正酣呢......”

不知何時已到的林祚聰,面沈如寒鐵揚手,身後幾人立即上前,冷水兜頭而下,瞬間澆醒昏昏沈沈的伍勇。

“何人敢潑老子?”

林祚聰毫不留情冷嘲熱諷:“伍勇士好愜意,還有閑情在此飲酒追思往事?”

伍勇胡亂抹了把臉,翹起二郎腿,挑釁一笑:“是又如何?對這濃郁的酒香垂涎三尺了?可惜,皆被老子喝完了!”

林祚聰未再搭理他,沈聲吩咐:“擡進來!”

片刻,兩具被炸得肢體模糊的屍體擺在伍勇面前,嚇得後者猛然呆滯。他步履蹣跚行至其中一具屍體前,被燒得焦黑的腹部正中,一抹瑩光晶潤閃閃,凝白如雪。

他猛地咽了咽口水,自欺欺人低喃:“不、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林祚聰沒給他繼續如念咒般低喃的機會,徑直落下實錘:“螭紋玉石腰帶,世人皆知,因愛妻所贈,梁榭瀟從不離身!”

伍勇心存僥幸偏頭,緊密相纏的雙手大刺刺落入他的眼簾,瞬間打碎他眼底最後的希冀。

全身氣力髣髴瞬間被人抽光,龐軀癱軟在地,呆滯的神色形同雕塑。手持蓯佩信符的蒙面人曾下令:務必活捉梁榭瀟與季梵音,否則......

立在一旁的範坦之於心不忍,嘗試替他解釋:“興許這是梁榭瀟夫妻使的障眼法,為了混淆視聽,擾亂咱們內部團結。伍勇士再怎麽糊塗,亦不可能炸死他們......”

“範先生,”林祚聰厲聲打斷他,“別忘了,他們當時可是被雲槿打暈,綁在了竹筏之上,如何從咱們眼皮底下渾水摸魚糊弄過去?”

“或許是雲槿聯合梁榭瀟夫妻......”

“範坦之!蠱水侵蝕五臟六腑的滋味不好受吧?”

此言一出,空氣靜默無聲,隱隱浮動著壓抑的氣息。

臨行前,蒙面人曾賜給他們一人一杯酒,美其名曰凱旋酒。三人飲盡,才知是沾了五衍蠱毒唾液的毒酒!

而唯一解毒之藥,便是蠱蟲的血液。

江湖人皆知苗家四鬼的祖傳蠱蟲被盜,護不住象征赫赫名聲的寶器,四人遂被逐出百萬雄師排名榜!

“一人做事一人當......”喉頭艱澀如被蒺藜梗住,驟失了魂魄般的伍勇踉踉蹌蹌起身,勉強站穩,“老子會向令主負荊請罪,哪怕犧牲自己,亦不會連累你們!”

若不能在三個月內及時服下蠱蟲之血,三人必當場暴斃而亡。

“伍勇士,務再逞匹夫之勇。”

“老子從不打誑語!”

“白癡!”

“白癡說誰?”

“你!”

“林祚聰,你找打?老子忍你很久了。”

......

樓船在海上行了整整一天,夜幕再次降臨。浮雲稀稀落落掠過夜空,遮蓋如月牙般的彎月。

“葛兄弟,又去給伍勇士取酒?”

被喚老葛的細瘦男子躬著身,嘶啞應了聲,步履迅疾,匆匆行過甲板,白弱的手掌沿著扶梯下至艙底。澄澈的雙眸佯裝尋酒,卻在留意四周的動向,髣髴在等待什麽。

等了片刻,心中隱隱浮起一片焦灼。終於,忍不住出了一聲:“喵——~”

垂掛的煤燈忽地輕閃,尾音如同風行過水上後蕩起的粼粼波紋,抖落幾個顫音。

纖細的身形被箍,熟悉的氣息兜頭拂散在耳廓四周。季梵音偏眸,斜落在木板上的雙影重疊大半,密實貼合,高高懸起的心,緩緩歸落。

“你方才去了何處?”

拉開他的長臂,旋身與他相對。

梁榭瀟擡手碰了碰她有些微涼的臉頰,漫不經心道:“隨處看了看。”

她瞬間心領神會,‘隨處’二字,可不如字面意思般簡單,別有一番深意。還未來得及多說什麽,某人毫不猶豫扯落她身上的外袍,她……

“你、你要做什麽……”

她垂簾咬唇,緋紅如桃蕊般的色澤瞬間暈染嬌嫩雙頰。船艙四周雜物堆積,甚是臟亂,心臟怦怦跳動如擂鼓,他……竟迫不及待至此?絲毫不理會此刻身處虎穴?

“穿上。”

還殘留他餘溫的外袍罩落她纖瘦的嬌軀,她抖了抖袖口,大她整整兩倍。與此同時大松了一口氣,被適才亂七八糟的想法逗笑。哥哥有偏執性的潔癖,舍不得讓她沾染一絲灰塵。

將她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指腹捏了捏她的鼻尖,勾起唇角咬上她的耳垂:“王後若是有所需求,朕隨時可以滿足……”

她:“……”

適才誰言他潔癖甚重?

你可認識?

若知曉,請提醒她擦亮眼睛,下次慎而言之!

“你還未告訴我發現了什麽?”

她沒話找話。

他俯身,沿著她的娥眉輕啜,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二人面頰上,縈繞交纏。低沈的嗓音似故意吊她胃口:“樓船靠岸,一切必現。”

她好笑又無奈,撐抵某人的胸口,偏頭躲開他的親昵:“你說是不說?”

某流氓浮起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笑容,意味深長挑眉:“朕說過,接受王後的一切賄賂。”

她俏紅著一張清容,又羞又赧:“本宮已不感興趣。”

“哦?”

微微勾起的尾音引得她心神止不住發顫。偏此一不留神,整個人被他困在臂彎與船壁處。深邃如星空的雙瞳倒映她的嬌容,髣髴一把鋒利的刻刀,將她的一顰一笑鐫刻進心底。立體的輪廓逐漸靠近,深深將她吸附住。

“可惜了那螭紋腰帶……”

似是喃喃自語,季梵音對上他深瞳下燦若星辰的眸子,點眼如漆的墨眸色澤盡是不舍。

唇齒相貼的剎那,溫柔的觸感讓她拂散心底所有的顧慮,盡情投入這場纏綿愛意之中。

水光月光又交融,描述這朗朗的夜空。

季梵音斜靠在他的懷中,薄紅嫩容微喘著氣息。清澈的目光落在投射了些許清冷寒光的影子上,娥眉蹙了蹙,面上隱隱浮了層憂慮:“哥,你說雲槿她……”

昨日晨起,雲槿不由分說遞給她一如火折子般大小的圓筒,這是雲逸交給她的信號彈。雲槿打算借力使力,一字不落告知他們這鋌而走險的計劃。

何謂險?

需誘導!

誘導他們相信,竹筏上面目全非的二人便是梁榭瀟與季梵音!唯有如此,他們才能神不知鬼不覺混入唯一能將他們帶離無名島的樓船。

然,行此事的前提是,得有活生生的魚餌。

計劃是雲槿提出的,魚餌於她而言,定是當仁不讓。

季梵音睫羽微掀,凝眸看了他一眼。起初,她並不讚成,可雲槿主意已定,她便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音兒,”梁榭瀟由上至下拍撫她的蝴蝶背,幽沈的磁音如同絲竹管弦之聲,悅耳中帶著冷靜的分析,“你要明白一事,人活一世,皆以不斷歷練為成長。”

歷練七情六欲,歷練生老病死,歷練爾虞我詐,歷練久別重逢……

人生百態,轉眼便是滄海桑田。能夠握緊的,別輕易放棄。能夠珍惜的,就不要棄之如敝履……能夠為你以命相搏之人,更應該珍之重之。

季梵音從船艙處上來,已接近子時。

忽地——

“葛兄弟!”

這一脆爽豪朗之聲,嚇得她差點摔碎手中環抱的酒壇。掩著胸口深吸一口氣,是適才與她打招呼之人。她斂目收神,粗啞著嗓子不滿責備道:“勿在人後嚇之,攸關他人性命。”

眉目幹凈的男子撓頭憨笑兩聲,擡手正欲攬住她的肩胛:“我說葛兄弟……”

耍流氓的手背頓時一疼,旋即腫起一如鴿子蛋大小的紅塊,疼得他齜牙咧嘴,叫喚個不停。

季梵音驀然有些哭笑不得,醋壇子打翻了的某人,雖躲在暗處,下手還真不輕。不禁憶起適才之事,她上午不過被伍勇觸了下衣袖,兩人一碰面,當即被他嫌惡拋擲。

“稍安勿躁,我看看。”

男子立馬眼淚汪汪送上撓出血泡的浮腫手臂。

季梵音佯裝認真端詳片刻,給了個含糊其辭的結論:“據我歷練江湖之淺薄見聞,癥狀近似蜱蟲叮咬所致……”

“蜱、蜱蟲……”男子面色煞白,頓時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本草綱目》記載,蜱蟲主要蟄伏在淺山丘陵的草叢、植物上,或寄宿於牲畜等動物皮毛間。凡被其叮咬,極易受感染,嚴重者,可致呼吸衰竭而亡。

“千不該上了那座無名島,萬不該因貪吃而進了那片樹林……”

男子忽地瞳孔大張,猛然扼住自己的脖子,翻湧的胸口呼吸急促。

季梵音不疾不徐倒了杯酒給他,搖頭輕笑:“與你玩笑罷了,你適才不是在搬運貨物嗎?估計就是那時不小心碰到某處,現在才發現而已……”

她分析得頭頭是道,他凝神聽得一臉嚴肅。

性命得以保全,男子胡亂抹了把臉,化哭為笑,樂顛顛朝她擠眉弄眼:“我怎麽記得你適才穿的是銀灰色的外袍……”

她抿唇,一時之間無言以對。早知此人變臉變得比翻書還快,她就該讓他多哭一會兒。

“趙孤城,你們適才搬運的是何物?”

睫羽微微翕合,她狀似無意又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傍晚時分,樓船靠岸過一次,旋即搬上來不少密封的重物。

趙孤城仰頭灌了幾碗酒,聞言,猛咽進喉,滴溜的眼珠環視四周,左喵右掃如同做賊一般,壓低聲音道:“那東西,裏三層外三層,包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流瀉的月光打上他神秘兮兮的眉眼,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八卦的氣息。

她垂眸,抿唇隱晦一笑,佯裝看不懂他顯而易見的暗示,單手托腮,故意反問道:“言下之意,裏頭究竟存放的是何物,連你這個號稱包打聽的大人物……亦不知曉?”

“怎麽可能?”察覺聲音太大,趙孤城趕忙捂嘴斂聲,伸出食指沾了沾陶碗裏的酒水,濕漉漉的字跡片刻後隨海風消散無蹤。

淺光清寒,夜風撩起季梵音鬢邊的一縷秀發,她一瞬不瞬盯著幹透了字跡的甲板,沈默不語。

趙孤城見她靜默如雕塑,止不住揶揄一笑:“嚇到了吧?”

視線又偏轉至她身上寬松如氅的玄衣外袍,嘴角的笑意更甚,意有所指開口道:“適才在船艙……”

話題剛起,言已盡而意無窮。

季梵音心上一凜,表面卻裝作若無其事,汩汩的清酒嘩啦傾瀉:“船艙怎麽了?”

趙孤城揉了揉好得差不多的左手,眼底盡是了如指掌的笑意:“放心,我會替你保守秘密的。”

邊說邊作了個以手縫嘴的動作。

季梵音:“......”

“不過相對於蓬萊,瀛洲倒是更合適你們。”

她輕咳了兩聲,面色緋紅如蜜桃,卻也不打算多作解釋。

似突然想起什麽,趙孤城當即否定了前言:“此刻並不適合前往瀛洲。”

她斟酌片刻,狀似不經意開口:“這幾日,倒是聽不少人談及瀛洲,提得最多的莫過於瀛洲城池失手一事......”

“不錯,”趙孤城下意識左顧右盼,片刻後才繼續壓低聲線,“除卻船上這三位武力高強的人物和被逐出榜單的苗愈,其餘人皆鉚足全力攻打瀛洲。坊間傳言,手持蓯佩的蒙面令主與瀛洲國王梁榭瀟存在著血海深仇!”

“哦?那你可了解那位蒙面令主?”

趙孤城默然一頓,髣髴被生生噎住了般,吐不出半個字。

季梵音沒理會他錯愕的神色,繼續刨根問底:“依你適才所言,令主之所以攻打瀛洲,便是打算與梁榭瀟一決生死。可如今林軍師已證明梁榭瀟被伍勇士的霹靂彈炸死。那麽心安理得坐在都城潁上的那位,又是誰?”

趙孤城越聽越覺得有道理,止不住朝她豎起大拇指:“葛兄弟,你這縝密的邏輯,著實讓在下佩服。不過......這到底哪一位才是真正的梁榭瀟?”

夜霧浮散在薄月上,半明半暗。

外罩寬大玄袍的季梵音纖軀迎風而立,片刻後側偏眸目,抿唇未答。視線後移,隱藏在長板後的修長身影,同樣未置一詞。彼時圍困在他們二人身前的,是一層接著一層的濃密深霧,無法揮散。他們彼此依靠,卻絲毫不敢挪動半寸,生怕腳下之路,可能是懸崖峭壁,亦或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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