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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貴五谷而賤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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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脊處,迎著撲面而來的烈烈之風,季梵音凝眸俯瞰,眉黛不自覺皺緊。視線下方,是一片汪洋的水澤,颶風過後遺留下的後遺癥——良田百頃,一夕之間,淹沒成河。

途經幾戶農家,姐妹二人忽覺有些口渴,便壯著膽子敲了敲木門,欲討杯水喝。出來迎接她們的,是一位步履蹣跚的老嫗。

清水如喉,減緩了不少燥熱的氣息。

季梵音用餘光細細打量了這家頗有些簡陋的農戶,目光移至雨棚處俯頭食草的幾頭牛,字斟句酌片刻,道:“老人家,適才我二人經過的幾戶農家,牛棚處皆已空空如也,您這處反而獨樹一幟,還圈養了好幾頭。”

不僅如此,務耕農具一應俱全。

老嫗單手持著拐杖,布滿歲月皺紋的面龐抽動數下,方擡起另一只瘦如枯槁的手掌,深嘆一口氣,囁嚅道:“人以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君王眾庶,盡欲全形……如此根基之所在,豈能忘本?”

說到動容之處,眼眶不自覺濕潤了起來。

紅綃聽不懂廣篁語,見老嫗此狀,不由得俯首輕問:“長姐,老人家這是怎麽了呀?說著說著,竟然哭了?!”

季梵音斂目抿唇,面色凝重。

春歸大地,陽氣升發,蟄蟲蘇醒,萬物始生。本是生機勃勃的時節,而今,一場颶風,桑田瞬間化為滄海,徒餘唏噓嘆息聲不斷。

俗語有雲:貴五谷而賤金玉。

五谷不立,民心不穩。

“娘親,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一臂力生風的男子三步並作兩步邁進小院,面帶喜色道,“孩兒已與人家約好,咱家這三頭牛,一百兩,絕對值……”

啪——

男子側頭,單手撫上左臉那鮮紅的印記,整個人滿是錯愕。

季梵音與紅綃視線在空中交匯,心照不宣默默離開。

“長姐,這水患,比想象中的還要嚴重。”

張鵬翮雖擅長治理洪水,卻對這天災颶風遺留下的後患頗有些無計可施。而目前亟待處理的,便是這如何也排遣不盡的田中河。

廣篁農民的生存之本發生了動搖,萬般無奈之下,也只好變賣家中值錢之物,以便維持生計。

若有所思的季梵音步履未停,順著流動的河田一路前移,細瘦的身影逐漸縮成一個黑點。

二人再回到城內時,已臨近傍晚,浮雲裊裊飄動間,暮色四合。

“二位客人,可算找到你們了......”語句倏地戛然而止,徐掌櫃拿眸上下掃了掃她們,驚詫中帶了些忍俊不禁,“二位這是......剛從田間耕種回來?”

季梵音垂眸,這才留意二人衣裳上沾染的不少泥巴,足下的靴履早已辨不清本來的模樣。她神色自若拍了兩下,反而是越拍越臟,幹脆不再予以理會。

“徐掌櫃如此著急忙慌來尋我們,是有何事相告?”

這麽一提,徐掌櫃恍然,忙不疊從袖口掏出一物。

萬家燈火中,繡著蘭花的碧綠色荷包瞬間落入紅綃眼底:“這不正是我們遺失的荷包嗎?”

“正是,”徐掌櫃雙手奉還,笑道,“小書童可看仔細了,是否少了?”

紅綃拿回失而覆得的荷包,註意力全都集中在上方,欣喜得顧不上道謝。

小財迷。

季梵音無奈搖搖頭,朝掌櫃作了一揖:“勞煩掌櫃告知,此荷包是在何處尋得的?”

“此荷包遺失之地,恰好是這位小書童所睡的床鋪下沿。”

“可我當時就差把床鋪都掀翻了,都一無所獲。”

“此物恰好就藏在幽閉難視的床底下。”

“難怪......”

季梵音默然聽著這二人的一對一答,微斂下清眸,不知所想。

夜闌人靜,瀟瀟雨歇。

帷幔下的被褥翻動了無數下,床榻隱隱微晃。季梵音睜著漆黑的雙眸,滿腹心事,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忽地,門外來回閃了道黑影,徘徊間,似在踟躕,她的心瞬間提上嗓子眼。如綢緞般的墨發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雙足無聲穿上靴子,小心翼翼靠近門扉。

素手靠近門閂處,她掩著跳動如擂鼓的心臟,猛然一拉----

“長姐......”

裹著被褥的紅綃,耷拉下的清容盛滿重重心事,一瞬不瞬落入她的眼底。

四周光線暗淡,背對著光源的季梵音,不動聲色斂下浮動如潮湧的心緒,再擡眸時,已然平靜無波。

如豆般的燭光抹亮了一室,季梵音翻轉一碧色瓷杯,倒了杯溫水遞過去:“何事將我這個觸枕即睡的妹妹困擾至此?”

紅綃仰頭喝了好大一口,幹澀了大半夜的喉嚨得到滋潤,如降甘霖一般。

“紅綃也不知從何說起......”

“那就有話直說。”

“可若是直說,話就長了。”

“那就長話短說。”

“這還得從我們入住這間‘緣起’客棧說起......”

季梵音敲了敲桌面,無奈又好笑,忍不住打斷她:“挑重點。”

紅綃雙手捧著碧色瓷杯,杯中熱氣已散,她抿唇猶疑片刻,抻著脖子湊到季梵音耳邊,面上帶了些薄紅,磕磕巴巴道:“我昨夜......夢到了他......”

季梵音神色一怔,呼出的氣息滯了片刻,禁不住反問:“只是夢?”

紅綃先是搖頭,隨後又改主意點頭,彎蹙的眉眼夾帶著顯而易見的舉棋不定。

似夢非夢!

瓷杯中的清水淺淺浮動,季梵音偏頭微睨了眼,渙散的眸子瞬間卷過滔天巨浪。

昨夜,半夢半醒間,一雙略帶薄繭的大掌輕柔撫過她的面龐,細細摩挲,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鼻翼四周。她迷迷瞪瞪嚶嚀了聲,下意識挪向他。

“別動,”他替她緊了緊被褥,連人帶被擁入懷中,低沈的聲線帶了抹夜間的性感,“讓我抱一抱。”

將明未明的天際,映襯室內的清陰灰蒙。她心緒平靜闔上雙眸,在他均勻沈穩的呼吸聲中,再次進入夢鄉。

可醒來後,手邊除卻厚重的被褥,再無其他。她以為,自己只是過於思念他才做了這麽一場夢......

“紅綃。”

“嗯?”

“明日去一趟木作坊,”季梵音從書卷中抽出一張有些劣質的宣紙,點了點,胸有成竹一笑,“就說總督府上的柳師爺三日後會來取此物,事關田中河排洩,切勿偷工減料。記住,喊得越大聲越好!”

紅綃側眸掃了眼粗糙的宣紙,不由得驚詫一喊:“這不是......”

“是的。”

季梵音掀起唇角,眼底流淌的笑意瞬間感染了四周,驅走陰冷冒躥的寒意。

“柳先生,”府上一小廝喚住正欲外出的梁榭瀟,遞上一方字條,“適才一書生打扮的公子讓我交給您的。”

書生打扮?

棱角分明的五官柔和了幾分,墨眸一垂,娟秀清麗的字跡躍然紙上:回贈你一份大禮!

回贈?

梁榭瀟嘴角噙了抹笑,眼簾下的雙瞳倏然淌過一陣輕柔的細流。

候在一旁的小廝見狀,面色陡然大驚。平日裏,這位柳念凡先生雖說不上待人親和,卻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表情,絲毫讓人猜不出他內心深處的所思。

小廝踮起腳尖,抻長脖頸偷瞄了兩眼,七個字,就認識中間那個‘一’字。這世道啊,專欺負不識字之人。

小廝長籲短嘆之時,恰好瞥見前方來了一熟悉的轎輦。駕輕就熟迎上去,躬身哈腰笑著問候:“蔣大小姐,柳先生今日恰好在府上。”

邊說邊替她撩起轎簾。

片刻,一襲菖蒲色紗裙的婀娜女子款款下轎,青蔥素手執一扇遮陽,蓮步輕移,一舉一動別有一番嬌俏女子的風情。

“多日不見,柳先生別來無恙吧?”

蔣凝霜微福了下身,挺拔頎長的男子占滿翕合的眼簾,充盈了整顆跳動的芳心。

梁榭瀟置若罔聞,細心收攏紙條,視若珍寶。二人相隔幾節階梯,讓本就高挺的男子更顯高不可攀。

早已習慣於他的清默冷淡,蔣凝霜拾級而上,素手一舉:“凝霜幾日前偶得這一物,卻因才疏學淺,無法評斷其價值。柳先生見多識廣,想必定能鑒賞個八九分......”

話音剛落,明晰可見的檀木摺扇陡然一晃,撞入他的眼底。如沈石落湖一般,激起千萬層海浪。剎那間,風翻雲卷,一雙如墨般漆黑的瞳仁冷如極地寒冰。

接下來三日,整個廣簧喜大普奔。最樂的莫過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侵占了數十萬頃良田數月之久的田中之水,即將被楊記木作坊的造出的神秘工具清理殆盡。

第四日天色微蒙,廣簧城內便已萬人空巷,眾人你邀我喊,爭相跑到饒地圍觀。據說,柳先生吩咐制作的排水工具,將在此處予以實踐。

“你們看!”

細微晨光升起的盡頭,李李走來幾道人影。金色泛黃的光澤灑落在幾人身上,如同踱了層神祇之光,跟隨逐漸成型的輪廓,光芒四射。

眾人視線遠眺,一眼不眨盯著棕毛駿馬後方----白色幕布遮蓋的神秘之物,如此龐大,引得眾人議論紛紛。

有人眼尖,瞥見柳念凡身旁多了道纖細裊娜的身影,不由得打趣道:“這排水寶器,該不會是那位姑娘想出來的吧?”

“不可能吧?”

“有何不可?大兄弟,你可知這姑娘的身份?”

“何身份?”

“通判大人的千金!”

“什麽?”那人雙手捂嘴,作吃驚狀,“你說的可是蔣大人府上的那位千金----蔣凝露?她可是咱們廣簧出了名的才女,擅詩詞、通音律、能撫琴作畫、更燒得一手好菜......如此全能女子,恐怕也只有柳先生能與之......哎喲……”

中年男人捂著下巴回頭,一雙烏漆墨黑的手掌率先映入眼簾。

手掌的主人察覺有視線移向自己,忙揮了揮臟兮兮的雙手,笑道:“你也要洗嗎?”

說完,雙手伸進水光盈盈的木桶中。剎那,清水瞬間渾濁。

男人嫌棄看了眼,抹掉下巴沾染上的泥巴,硬聲硬氣哼了聲:“不用!”

紅綃在他別過頭後咧嘴做了個鬼臉。

季梵音無奈又好笑,遞給她一方巾帕,輕點了下她的額際:“還鬧?”

“誰讓他亂點鴛鴦譜來著!”

“那也不用如此明顯……“季梵音杏仁閃過一抹跳躍的精光,紅唇微微上揚,擡手一指,示意她看向男人的後頸處。

紅綃尋跡看過去,差點撲哧破功。

那人只覺後背一陣瘙癢,反手撓了撓。又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衣服上竄來竄去,從後背到前胸,從腰腹到腿肚。

他俯頭一看,頓時面色煞白,整個人顫抖如篩糠,磕磕巴巴叫了一聲:“鼠、鼠蟲……”

站在他身邊的幾個人冷冷瞟了他一眼,嫌棄他的大驚小怪。其中一人還捉住老鼠的尾巴在他面前晃了晃,嘖嘖嗤笑道:“堂堂七尺男兒,還怕老鼠?”

“撲哧……”

紅綃沒繃住,笑出聲來。

季梵音抱著雙手,雙眸卻始終盯著前方那道頎長的身影,一瞬不瞬。

春末,風中隱隱泛著些熱意,空氣中充斥著泥土的氣息。

梁榭瀟撫了撫月湖的鬃毛,薄唇掛上一抹笑,朗潤的聲線低似呢喃:“她的一切,我都不想假手於人。“

包括托運此物!

後者溫順垂首,享受他無聲的愛撫。

蔣凝露默默凝視著他的溫柔繾綣,心止不住怦怦跳動。如此清風霽月般的男人,何人會得此眷顧,成為他的心上之人?

柳念凡,你念的是誰?

“柳先生……”

“嗤——”

月湖呼出的氣息一下子粗重,四足因她的靠近而煩躁不安,落在草地上的足印也亂七八糟。

蔣凝霜面上一嚇,忙不疊退開幾步,隔開二人的距離。

梁榭瀟拍了拍月湖,低聲提醒:“別嚇到她。”

這個她,指的自然不是蔣凝露。

被衙役卸下的龐然大物威風凜凜享受眾人的註目禮,一陣陣的交頭接耳聲中,眾人對此物的臆想更是天馬行空,不著邊際,傳得神乎其神。

“長姐,您說等下此物原型一現,會不會大跌一眾眼鏡?”

季梵音淺淺一笑:“會。”

前方,梁榭瀟神色淡然揮手,白色幕布瞬間被衙役揭下。

“這……這不就是架改了良的水力自助筒車?”

“這玩意兒便是那神秘之物?”

“切你個梆子的,虧老子還如此屏息以待。”

“難道,這田中河真沒辦法排洩了嗎?”

……

一時間,眾人唏噓有之,氣憤有之,不解有之,更多的,是質疑……整個饒山山頭,百姓們個個神色異樣,議論紛紛。

梁榭瀟絲毫未理會四周圍吵吵嚷嚷的環境,面色自若指揮衙役將沈重的水力筒車擱置在地勢偏低的水窪處,早已挖好的水渠破土流瀉,筒車借水助力,吱呀轉動。

“只有一架,速度不免太慢。”

百姓話音剛落,幾匹馬姍姍來遲。它們身後,赫然立著幾架水力筒車。

蔣凝露雖博覽群書,也看不懂他此番行為是何意。

一陣清風起,薄熱的空氣中飄過低沈又鏗鏘有力的保證:“不出五日,良田必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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