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為你,精血盡失又何妨?

關燈
“相對於二王爺的大器晚成,咱們三王爺可謂是觸類旁通。三歲就將詩詞倒背如流,五歲和景成章,七歲已練就一雙上好丹青手……”

上好丹青手?

季梵音的雙眸情不自禁滑向他,明珠亮堂整座正殿,暈淺的光澤打落在他周身,修長二指指腹端起茶杯,淺碧色的茶湯與醬沙色的茶杯相得益彰,更加凸顯他的清雅高華之氣。

紅綃如金筒倒豆子般依舊滔滔不絕:“一日,幾近子夜,醉醺醺的二王爺接連不斷叩擊瀟王府的門環,發酒瘋般大聲嚷嚷著要與咱們王爺來一場男人間的填詞較量。”

季梵音擡首瞥了眼雲淡風輕倒酒的梁榭晗,忍俊不禁低語:“的確像二哥的風格。”

“你似乎很了解他?”不鹹不淡的聲音緊隨。

季梵音微楞,下意識朝聲源處看去。

男人深眸清淡,玉石象牙箸不疾不徐伸向她面前的蹄髈茴香菜肴,似乎並不打算賞她一個眼神。

她的心口如同堵了塊大石般,悶得發慌。剛欲移動手臂,這才發覺自始至終,溫熱寬厚的左掌從未離開她的柔夷。

她默然垂眸,低聲提醒他:“疼……”

只一個字,他便悄然松開了下,也只有一下,旋即再次握緊。

她:“……”

不知為何,適才還沈悶陰郁的心口因這一動作而迅速消弭於無形,如同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脈般,身心舒暢,嫣紅的唇角止不住往上微微彎勾,肌柔凝脂下的面容嬌美異常。

“二弟頗有種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感覺,”大王爺梁榭埁溫潤調侃,並習慣性總結陳詞,並恰如其分轉移話鋒,雙手一拱,笑道,“父王,兒臣怎麽聽說蘊兒這些時日閉門不出,難不成真轉性了?”

金冠上的瑪瑙垂珠跟隨梁帝俊沈著含笑的動作擺動:“是否轉性,一看便知。”

說完,便朝隨侍宦官使了個眼神。

不一會兒,大殿細細流淌一輕柔的琵琶聲,如同風行水上,溫柔拂過水面,漣漪陣陣。緊接著,擊罄聲似從遠山而來,裹挾著淩厲風姿,卓然不凡。

與此同時,裊娜多姿的宮廷舞姬獻上優美娉婷的舞姿,那身靈動飄逸的清荷圓領綠衣隨舞而動,介於嫵媚與純柔間,奪人眼球。十人腰間皆垂掛一秘色薄紗袋,隱隱有細微的影子在晃動。

繁音即將抵達巔峰,箜篌悄無聲息起承轉合撥動,空中恰好灑落繽紛的鮮嫩花瓣,隨之一起飄落而下的,還有一縹緲纖美如天仙般的容姿,一襲朱紅織錦雲緞霞披紗裙,體態輕盈,在綠衣舞姬的圍襯下,如花間嬌俏的蝴蝶般翩翩起舞。她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恍如讓人置身雲端,又似飄飄欲仙,不願醒來。

似泉水叮咚般的琴瑟和鳴將畢,最外圍的婀娜綠衣舞姬腮點胭脂,宛如一株盛放的桃花,灼灼奪人。她的雙手捧起一顆璀璨如星河的明珠,單足點地,翻轉下腰信手拈來。在眾人驚嘆讚呼之時,不緊不慢朝場上光芒萬丈的領舞小公主梁榭蘊遞出璀璨的絕世明珠。

至此,掌聲雷動。

“漂……漂……小姑……”軟糯聲融合在歡聲笑語裏。

小王孫梁駿陽,小名君兒,彼時一身喜氣洋洋的新服,小虎牙微露,小手指著纖細窈窕的梁榭蘊咯咯笑著。

向青荇單手托著他,淺淺一笑,知子莫若母:“君兒此言,是在誇小姑姑漂亮若天仙呢。”

眾人言笑晏晏,唯獨季梵音默然垂眸,不自覺憶起兩年前的端午佳節,也曾有這麽一個絕色女子,舞姿灼華驚艷。若非那場刺殺,或許那段兩人夙夜編排的《金蓮舞》亦無需蒙塵。

正在她胡思亂想之際,似青竹抽拔的笙笛起,半絲半縷前奏響起的剎那,她恍如遭受雷劈。

這不是……

她艱難擡眸,短短須臾的動作,卻似用了畢生的氣力。自她來到瀛洲國,每夜伴隨自己入睡的,便是這清緲節律的悠揚笛聲。

一聽,便是兩年。

它的節奏、它的切換、它的頻率……她摸得一清二楚。不,更確切的說,是她對這首夜聞了兩年的《霓裳羽衣曲》了如指掌。

時隔兩年,她不僅重溫了舊曲,更見到吹奏此笛之人,瀕臨決堤的淚水瞬間沖垮堤岸,也模糊了她的視線。

長生殿金碧輝煌灼亮,寸寸光芒不加掩飾凝聚於殿中最為矚目的修長挺拔之姿。

約莫二尺三寸長的白玉笛,細孔三九,纖身完美無瑕,垂墜的潤白素佩隱隱搖晃。骨節明晰的雙掌下翻上覆,虛撳細身,鑿孔與薄唇輕觸,靡靡之音如冰淩相叩的縈韻之聲,無縫銜接眾樂之奏,殿上之人無不沈湎其中,個個如癡如醉,靜享這一場‘此景只因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的視聽盛宴。

舞未止,曲休斷。

琳瑯多姿的舞姬不斷在旋轉、跳躍、扭動……卻一一淪為澄澈杏仁中毫不起眼的背景色。四周壁盞珠華光澤清潤,隱隱浮動如煙嵐般的薄霧,如夢似幻。霧氣彌漫的眸眶,倒映而出的是玄衣淩然如崇山之巔的梁榭瀟。

月夜下幕色皎潔,寒風一改常態,輕柔拂過樹梢,如同無形的雙手,撥開迷蒙籠罩了多時的雲霧。

月下清淺,如水銀般罩落。

廊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又漸而遠去。季梵音的心也如同他們前後交疊移動的步子般,上下起伏如波濤。琉璃燈盞映襯下的清湛期待之色,雖表面上未置一詞,低垂中的沈默卻難掩失落的意味。

明日便是大年初一,按照瀛洲國王族內規編矩,年滿十歲後便分封府邸的王爺公主需攜帶家眷宿於宮內,一家人齊聚一堂守歲。

偏在方才,軍機大臣沈崇明神色慌張叩首求見,眼底藏不住的倉皇失措。身為一國之君的梁帝俊當機立斷,宣沈崇明於禦書房靜候,自己便召三子一並而入。

也因此,她錯過詢問的機會。

季梵音默然擡首,凝望窗欞外的瑩白月色,神色落寞。

紅綃看在眼裏,疼在心底。

當年在宰相府時,除卻被蒙在鼓裏的小姐,其餘人對三王爺以笛撫安眠之事心知肚明,卻也心照不宣佯裝不知。

那晚,小姐不顧阻攔冒雨尋音,三王爺選擇藏而不見。風夾雜著蒙蒙細雨,瓣瓣萎靡的蘭花毫無生氣飄蕩在空中,旋即掉落纖弱的嬌軀之上。濕漉漉的發頂、蝴蝶背、紅腫腳踝……她永遠不會忘記只著素紗單衣的小姐久尋未果後如同孩童般跪伏在地聲嘶力竭哭泣的畫面。

“王妃,紅綃其實……”

季梵音不假思索擡手阻止她,一個念頭忽閃而過,下意識觸了觸鬢角處的白玉簪,若有所思一番後,心裏了如明鏡,旋即胸有成竹勾唇一笑。先前積壓在胸口的沈郁之氣彌散了不少,只過片刻,那股沈郁再次浮動,相較先前更甚。

暖色燭火忽明忽暗打在凝脂嬌容上,細長睫毛的陰影覆蓋在那雙蹙眉沈思的杏仁上,忽地一緊縮,陰寒毛栗剎那間飛起。

“三嫂,蘊兒為你準備的新年禮物,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形容的正是瀛洲國靈動活潑的小公主。

早已褪去織錦紗裙的梁榭蘊蹦蹦跳跳挽住人仍在發楞的季梵音,笑意盈盈,絲毫不見當初陰翳鋪陳滿臉的悵惘之色。

季梵音不動聲色收起泛濫的驚懼,屈指彈了彈她的額際,淺淺一笑:“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費盡周章為我……”

梁榭蘊當即雙手叉腰,斂目沈眸,滿口嚴肅道:“那可不行,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更何況這已上升成為精神層面的醍醐灌頂之恩?”

說著說著,自己倒先暈紅了雙頰。

季梵音自然知曉她是指何事,只抿嘴笑笑,不再多言。

“何為醍醐灌頂之恩?”

紅綃眨巴著好奇的雙眸,模樣清澈如水,在淺燈的透射下,宛如清新靈透的精靈。

季梵音與梁榭蘊視線相交,短短一瞬,達成了完美合一的共識。

“它就是……”

梁榭蘊朝紅綃勾勾手指,音量漸漸降放低。在她全身心凝聚在耳廓上是,一雙手欺上她的纖細的腰肢,紅綃大叫一聲,二人頓時纏鬧在一起,笑聲不斷。

亮如白晝的燭光灼灼,光下的美人含笑看著打鬧成團的兩人,目光落在二人笑意不斷的臉上。紅綃俏中帶漾,杏仁中的光芒璀璨明亮,清澈之至。視線移至梁榭蘊,眼底浮動的抖動光點閃爍,似潛藏著不為人知的黯淡心事。

季梵音默然垂眸,輕若無聲嘆了口氣。

夜愈發深邃,薄霧來來去去,她要等的人,仍未歸。

“王後娘娘駕到---”

一尖細厲耳之聲落下,絳色錦緞紗裙的蓮步搖擺生姿,門框處旋即顯露一張雍容華貴的傾國容姿。眼角眉梢淩厲如鋒,刀子一般向她襲來。

早有心理準備的季梵音只簡單披了件淺色外袍,如墨青絲垂散在耳後,不疾不徐起身迎接,躬身行了個禮。

豺狼猛虎欲張獠牙攻擊,與其躲藏避諱,不如正面迎擊。

齊羲和端儀,鳳眼微瞇,未說平身,反而一臉平靜看著她:“季小姐在這西洛殿可還睡得習慣?”

縱使自己與梁榭瀟成婚多月,卻從未得到面前這位執掌鳳印的王後的身份認可。

季梵音細長的眼睫低垂,繼續保持躬身的姿勢,落落大方回答:“仲白未回,梵音自是輾轉難眠。”

“本就當如此,”齊羲和立身而起,拿眼睨她的姿態一如高傲的孔雀,“王上與三位王爺為瀛洲政事殫精竭慮,作為其後端之盾,怎可獨自靜享安逸?”

“母後教訓的是,梵音定當銘記於心。”

恰好步到她身後的齊羲和聞言,冷聲嗤笑兩下,鸞金香爐裊裊飄散在空中的薄煙將她的面容折成異象扭曲狀態,陰冷之音如寒冰:“若真將我的話放心裏,為何一再糾纏本宮的瀟兒?既然嫁與他,為何還滋生如此多的事端,任由他淪為瀛洲百姓的笑柄?”

季梵音只覺後背如被人刺了千刀萬劍,又似被燒燙出一個黢黑滾滾的深洞。她抿了抿唇,指甲深深鉗在掌中,痛而未覺。深吸了好幾口氣,氣息平穩問道:“梵音不知,母後從何得出此言?”

“你的光輝事跡,還要本宮為你一一羅列?”

“母後但說無妨,梵音問心無愧。”

鏗鏘有力的回答如同冰淩叩擊後發出的聲響,縈繞不絕。

齊羲和面無表情摒退一行隨侍之人,季梵音也朝紅綃使了個眼色。

稀稀拉拉聲過後,擁擠的正堂此刻獨餘她們二人,琉璃盞上的搖曳燭火瞬間亮堂起來。

再無外人在場,點豆閃光入鳳眼的齊羲和頓時沾染了黑翳怨怒之氣,出口狠辣,盛氣淩人:“季梵音,算你命大,還能從驪山安然回到潁上!”

季梵音本不打算提及此事,既然她已毫無顧忌脫口,自己亦無需深埋。挺直身板,無懼無畏對上她鋒利如刀刃的雙目,一瞬不瞬開口:“蜀地遇害的那四人,是你派來追殺的人!”

不是疑問,是肯定。

“不錯。”

坦蕩承認的口吻,如同手起刀落般輕松。

“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那幾個人因刻意模仿的裝扮反而惹來了殺身之禍。”

“哈哈哈---”齊羲和仰頭長笑兩聲,面容更加扭曲猙獰,“現在看來,欲奪你命之人,不止本宮一人!”

“所以,你就將上古令牌的啟動之法告訴雲逸,妄圖置我於死地?”

“不錯,”齊羲和雙瞳赤紅,如同癲狂了般,蔻丹紅的長指對準季梵音,“要不是因為你,本宮的瀟兒怎會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入危險境地?”

季梵音冷冷看了她一眼,不緊不慢道:“您難道忘了那位老神仙留下的話了嗎?身為方丈國的長公主,瀛洲國的一國之母,因一己私欲,置天下人的生死於不顧。倘若被王上知曉的所作所為,你認為,他該如何抉擇?”

一番話,如同滔天大石砸落海面,掀起齊羲和內心深處波濤洶湧的海浪。

“帝夋……”

齊羲和不自覺低聲喃喃,屋內燈光打上那張精致的妝容,莫名襯得整個人蒼白無力。

忽地,低垂的眼睫猛然挑起,一瞬不瞬盯著她,緊縮的瞳孔裏投射出森冷陰狠,如同被魔鬼附了體。

“他不會知道的,他永遠不會知道,只要……你死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卻一步一步逼近身形纖細的季梵音,手中那把鋒利的匕首被蔻丹紅的指甲死死捏住,燭光明明滅滅地晃動,將絕代風華的人照得瑰麗又扭曲。

季梵音不疾不徐往後退,白皙長指暗中攥住一個粗黑陶罐,眸中毫無懼色:“殺了我,只能更快暴露你的罪行。”

“是嗎?”齊羲和冷嗤一笑,慢條斯理晃動寒光般的刀刃,嘴角斜勾,“本宮只需賞你一刀,在昏厥前高喊一聲‘刺客‘,還會有誰懷疑到本宮身上?”

“齊羲和!”

震懾力十足的怒呵,使得齊羲和猛然僵在原地,適才囂張的氣焰已然不覆存在。

絳紅色龍袍披身的男人身形高大,負手邁進正廳,如豆燈光正好襯托其強大又凜然的氣場。

梁帝俊瞥見她手中握著的匕首,眸色沈了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被當場逮住的齊羲和頓時亂了陣腳,被他這麽一斥,立馬狠心朝季梵音揮刀相向。

一道疾如迅風快如閃電的黑影飛身而來。

夜風掠過樹梢,樹影婆娑晃蕩,月光如水銀,悄然躍進半啟的窗欞。

舉起陶罐抵擋的季梵音,半晌沒聽見聲響,旋即睜開雙目,下一秒,整個人驚愕在原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