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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天與多情,不與長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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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梵音神色恍惚喃喃,眼底浮上一抹愧疚之色,心尖如同針紮般抽疼不已。

冬風乍起,纖瘦的身形不自覺微晃。

“王妃?王妃?可是身子有所不適?”

紅綃的焦灼關切聲,終於將她不知何時游出軀殼的魂魄從黑沈陰翳的深淵中扯回,如擂鼓般的心跳漸趨於平穩,急促的呼吸跟隨流動的脈搏穩穩回落。

面色猶帶半分蒼白的季梵音輕輕推開紅綃的攙扶:“你先回去,我想……一個人走一走。”

紅綃瞥了眼不遠處那道人影,張了張口,終究選擇沒出聲。

晚霞暈紅,金光垂落。

斑駁光圈下的季梵音,踉蹌纖影的步履不疾不徐,每邁一步,髣髴踏著那段無法磨滅的點滴歲月,一並融進紅塵的時光機裏,埃煙滾滾。

那個桀驁多才的男人,曾陪自己看海、等流星、放煙花;

眼前白衣銀冠的男子,曾陪林甫談詩、撫箜篌、定終身。

只是兩人的性格,大相徑庭。

長身玉立的魏剡,目光跟隨她的移動,眼底不自覺浮起那股異樣的情緒。

季梵音凝視前方漾起層層波紋的忘川湖,刻意忽覺他灼熱的註視,不鹹不淡問他:“若是我一直未出現,你仍打算繼續等?”

魏剡垂眸看了眼粘濕大半的素履衣擺,清湛一笑:“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言語間,帶著顯而易見的滿足。

“魏剡,我……”

“別誤會,”魏剡擡手打斷她,“我今日前來,別無他意,只想看看你是否無恙。”

湖水潺潺流動,四周一片靜默。

忽地一聲清脆的哨響,噠噠的馬蹄疾奔而來。

季梵音垂眸看了眼湖邊的鵝卵石,一縷霞光恰好落上她的青絲發頂,平添一股迷幻朦朧之色。字斟句酌許久,她終是啟唇道:“此番驪山之事,或許並非我們所看到的那樣簡單。我懷疑,雲逸只是一顆被利用的棋子,而真正的幕後黑手,與你們蓬萊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你……自己小心些。”

踩著馬鐙翻身上馬的幽渺男子,側眸,深深凝望那張清麗脫俗的容姿,唇角旋即勾起一抹難以言喻的淺笑,拽緊韁繩,策馬。

山嵐風皺,樹影婆娑。耳畔是他輕輕柔柔又艱澀無比的低喃:“天與多情,不與長相守……”

“夜黑風大,小心著涼。”

骨節分明的大掌輕柔為她披上暖和的鶴蓬,低沈嗓音雜糅的關心溢於言表。

天黑了嗎?

季梵音下意識擡眸,最後一縷餘暉不知何時已垂落地平線,銀白清月翻身而起,幾縷光滑傾瀉於忘川湖中,碧銀兩光交纏滌蕩。

“可有找到黎王?”

身後傳來幾不可聞的嘆息聲,如這靜謐的湖水,掀不起一絲波瀾。

寒夜之風料峭,她攏緊鶴蓬,終是於心不忍,輕聲安撫他:“忘川湖貫穿三國流域,數百分支交錯縱橫。柳絮再輕,也有其歸宿之地,更何況是身形健碩的男子?”

颯颯風聲掠過,皎月樹影晃擺如鬼魅。

纖細腰肢從後繞過一雙緊實的長臂,將她摟緊。季梵音忽覺肩胛一重,男人的下頜輕輕壓下,纖柔白嫩的脖頸噴灑的,是他均勻低沈似在回應她的呼吸聲。

“心上的大石,因本王的王妃而落了一半。”

未找到齊擒龍,並不代表他已身殞其命。

或許他已被好心人所救,待傷勢痊愈,便會回到方丈,接掌君王之權。

季梵音眸眼低垂,沾染銀光的睫羽撲閃幾下,旋即擡起:“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的小心翼翼,讓他惴惴不安:“問。”

“你可曾聽過……中國?”

回答她的是頭頂清冷皎白的月輝。

“那麽禹城呢?”

嬌柔的嗓音帶著焦急,腳步一旋,正對著他。

那張籠罩在月影下的英挺面容線條明晰,濃密的眉頭此刻深蹙成一個川字,沈嗓如在砂紙上摩挲過一般低喑:“並無。”

就這兩個字,如同判決一般,將她徹底拋如極地冰川。

冷,由心而發的寒冷,從心口蔓延四肢百骸,每一個毛孔皆無一幸免,將她全身的氣力徹底消弭於無形。

“可是頭疾發作,我立馬……”

“別碰我!”

因這一心神懼損的揚聲,大掌不得不頓在半空中。

梁榭瀟蹙眉,透過如水銀般的月輝,那張瑩白嬌美的清容此刻已滿是淚痕,髣髴決堤的洪水。他的心猛地一顫,隨之而來的是如同被人用鈍刀割肉般的扯疼。

他早該想到,這幾日的若即若離,不過是她已然恢覆記憶了……

“別哭了。”

他默然收回手,垂眸不語。

松梢翻湧,如波濤般上下起伏,空氣再次傳來幽香濃郁的桂花香氣。

季梵音擡手胡亂抹了把眼淚,鼻尖連番翕合數下,才哽咽道:“一年前,我就跟你說過。我並不屬於你們這裏,我愛的人,他……已經死了……”

眼角再次墜下一滴晶瑩的淚珠,脫離下頜,往昔時光穿過明晰通透的圓體,將她帶回那日的天朗氣清。

她坐在車裏,望著喜氣洋洋賀聲不斷的酒店門口,紅腫的眼眶泛著悲戚與不甘。

“恭喜你,永別了……”

短信發出去那一刻,用盡她了畢生的力氣。

場景猛然轉換,淋漓的鮮血如同盛開的梅花,浸染了她所有的視線。她捂著翻滾如波濤的胸口,悲傷逆流成河。那個倒在地上的人,她的哥哥,俊容依舊,只是那雙如星辰般閃亮的眸子永遠的閉上了。

是她,親手殺了他!

思及此,她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失聲慟哭。

隆冬臨近,一抹雪白的薄片從木質的窗欞外鉆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冰涼涼,又似徹骨寒心。

“下雪了。”

有間客棧大堂,苗沈魚抑制不住興奮的心情。

“大驚小怪。”

是江城子的冷哼聲。

“是又怎樣?”

“跟個村姑進城似的。”

“我是村姑,你就是土鱉,又醜又笨,還大字不識一個。”

……

季梵音啞然失笑,徹底明白苗愈臨走前那句話的含義。

人有情,鬼亦是。

她不自覺呼出一口氣,泛白的霧團縈繞在凝脂白皙的面容上,堪堪多了分迷蒙悵惘之感。

自驪山與他坦言後,接下來幾天,兩人未曾再說一句話。他們,都需要時間,去消化彼此身上所承受的錐心之痛。

翌日,他率領剿匪軍回朝覆命,而她則由李久長護送,一前一後。

微微泛著暖薄霧氣的素帕將手背擦拭幹凈,她自然而然遞到一旁,卻無人來接。季梵音擡眸,隨侍的紅綃不知何時已神游天外,神色落寞。

下一秒,三聲叩門,而後頓。

“恕臣冒昧,王妃可安寢?”

低喑聲如同術法,將紅綃的魂魄徹底扯回體內。

季梵音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旋即不動聲色答了句:“並無,李侍衛可是有急事?”

外端的李久長畢恭畢敬說道:“適才,微臣粗略了解了此場隆冬之雪,預估其不到子時,它便消弭無蹤。然,融雪氣溫必降,微臣便從掌櫃那處要來幾張被褥。”

季梵音朝紅綃抿嘴笑了笑:“開門去吧。”

紅綃咬咬唇,不情不願踱步。

房門開啟的那刻,體格健碩的李久長脊背挺拔,掌中抱著與他形象極不符合的桃紅、荷綠兩張被褥。

紅綃刻意忽略上方那兩道灼熱的視線,面無表情從他手中接過,旋即嘭地一聲,阻隔他欲脫口而出的話語。只是門闔上的那刻,紅綃的眼眶湧起了水霧,如同蓄水池般,越湧越多。

一方淺色絲帕忽地落入她的眼前,紅綃擡起紅彤彤的杏仁,唇角委屈一撇,止不住撲到自家王妃懷裏,放聲哭泣。

季梵音擡手輕輕拍撫懷中的紅綃,長嘆一口氣,垂眸默然。

自打從驪山之巔下來,紅綃與李久長情意綿綿的互動不可避免落入她的眼底。她的傻侍女心思單純、天真浪漫,而今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自己自是由衷希望紅綃能收獲幸福。

雪花飄飄,入目盡是料峭寒意。

“王妃,一刻鐘後便可出發。”

青爐炭火劈啪作響,上方一尺長的秘色橢壺沸水蒸騰,氤氳的水汽彌散在空中,水霧繚繞下的凝白容姿似夢似幻。

“李侍衛,”季梵音不緊不慢倒了兩杯色澤金黃的臘梅茶,將其中一個茶杯推到到他面前,笑道,“耽誤你半盞茶時間,如何?”

李久長忙躬身,雙手抱拳:“王妃言重了。”

話雖如此,深沈的雙眸還是忍不住朝她四周掃了一眼,線條鮮明的輪廓略顯躊躇。

“紅綃此刻正在蘊兒那處,盯著她進膳。”

說來也怪,這一路返程,小公主完全失去了往日朝氣蓬勃的活潑靈動,沈默寡言的同時,整日魂不守舍。

窗外寒風呼嘯,天地皆是一片灰蒙蒙。

“若本王妃沒記錯,李侍衛乃金陵人士、將門之後,對吧?”

“是。”

“府中還有哪些親人?”

“獨臣一人。”

季梵音輕啜了口茶,入口微苦,唇齒餘味甘甜。細長如蝶翼的眼睫眨了兩下,似是漫不經意開口:“李侍衛飽讀詩書、相貌堂堂,又練就了一身高超的武藝,多年來追隨王爺出生入死……想必贏得了瀛洲不少大家貴胄小姐們的青睞吧?”

“王妃謬讚,”話已提到這個份上,李久長索性坦而言之,正氣卓然道,“臣並無門第之見。”

季梵音神色平靜,依舊不動聲色問他:“對於左金吾衛之職,李侍衛可有何想法?”

驪山剿匪一事,按照瀛洲國律例,逐一論功行賞。

李久長因以身誘敵,居功至偉。又因其品行卓著、功夫了得,王上便當即下令,賜左金吾衛,增設上將軍,掌宮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等之事,護送王妃抵京後赴任。

李久長猜不透王妃此言之意,卻也還是如實回答:“臣並無他想,職位高低於臣而言如同虛設。”

家中獨子、品行端正、剛正不阿、有擔有當。

季梵音頗為滿意點點頭,當即出其不意道:“李侍衛風華正茂,也到了適婚之齡,本王妃族中恰有一堂妹,秀麗活潑、嬌俏甜美,本王妃有意促成這樁美滿姻緣,就是不知李侍衛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向來面色冷硬的李久長當場慌了心神,連忙單膝跪地,垂首行禮:“多謝王妃擡愛,臣自不敢當。”

“哦?”季梵音視線不自覺偏向屋內的蝶戀花屏風,唇角浮起些抹微笑,言語卻是咄咄逼人,“李侍衛戰績標榜,要說不敢當,還是本王妃族妹高攀了這門親事……”

李久長眉頭深蹙,王妃今日此番所言所行究竟是何用意?他愈發無法理解。

“臣孤孑然,實不想耽誤王妃族妹的一生,還請王妃三思。”

“李久長!”

圓桌上的茶盞跟隨拍下的動作震了數下,青爐的赤紅炭火劈啪作響。

“你多次推拒不受,還敢坦言自己並無門第偏見?”

這一下,他全明白了。

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他讓紅綃有多難受,王妃便以數倍之力加註於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坦然對上季梵音淩厲的視線,不疾不徐道:“臣已心有所屬,王妃必已知曉,又何苦讓臣不義?”

“哦?李侍衛看上的是哪家閨秀?”

遇到這樣明知故問又不能徒然反抗的王妃,他也是認了。

秘色橢壺的沸水再次翻滾撲騰,水霧繚繞之中,響起了他的應答之聲:“此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王妃的近身侍女!”

嘩擦,很輕微的撞擊聲,還是被耳尖的李久長聽到了。

“誰?”身手敏捷的李久長猛地起身,拔出長刀擋在季梵音跟前,渾身戒備。

季梵音輕輕擱下釉色茶杯,目視前方,卻是朝身後的蝶戀花屏風說道:“出來吧。”

桃紅細枝的裙袂衣角跟隨移動的步履從屏風後走出,落入李久長眼底的,是那雙濕漉泛紅的眼眶,紅腫如核桃。看著眼前這個慍怒又委屈的姑娘,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間席卷他的心潮,翻滾如波濤。

他下意識舔了舔幹澀的唇角,有些手足無措:“你……”

“騙子!”紅綃手腳並用撲向他,攥緊的粉拳毫不猶豫砸中他的胸口,滿口皆是哭訴指責,“既然心裏有我,為何三番五次對娶我之事避而不談?對於你們這些貴門子弟而言,婢女身份卑微,她們的感情就該被辜負嗎?”

“不是的!”李久長猛地使力,將她緊緊箍在懷中,任由她掙紮捶打,就是不放手。鼻尖蹭了蹭她繁瑣羅衣下的脖頸,縈繞鼻翼的盡是她的香甜氣息。

“我要給你一個家,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家!”

扣上門扉的素手突然一頓,季梵音旋即笑笑,輕聲闔緊。

廊道盡頭,寒風呼呼掠過,掀起如墨般秀長柔美的烏絲,未著厚絨外袍的秀美女子,身形單薄,神色彌散在迷蒙之中,恍惚不知自己身處何處。

“小心著涼。”

季梵音輕解鶴蓬,為眸色渙散的小公主細心披上,手指嫻熟替她系緊絲滌素條。

小公主一動不動,如同換了個人般,頓失了往日的神采飛揚。

“三嫂……”

“你說,我在。”

“我感覺我的心被人生生割裂成無數塊,難受極了……”

季梵音幾不可聞嘆口氣,將捂著胸口兀自抽泣的小公主攬入懷中,餘光瞥了眼她皙白無任何首飾的皓腕,心頓時明了幾分。

她笑了笑,忍俊不禁道:“看來,你們終究是有緣的。”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卻讓面色蒼白的小公主瞬間染上了緋紅之色。低垂的鳳眼眨巴數下,終是幾不可聞低‘嗯’了聲。

時光猛然倒退,回到她千方百計欲上驪山之巔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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