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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凝眸顧惜相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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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逸掀起眼皮,用如同看喪家犬般的神色冷情淡漠睨著眼前的一切,從鼻尖哼出一句:“任中郎,十幾年未見,您老心狠手辣之心絲毫未減!”

被喚任中郎的蓬頭垢面男人將那血淋淋的半只耳朵甚不在意吐到地上,意猶未盡舔了唇圍一圈,笑聲尖銳:“你倒是變了不少,鐵石心腸於我有過之而無不極。要是雲霄大哥泉下有知,棺木也好震三震!”

呲啦---

手中的秘色瓷杯碎成無數塊。

“任道,你沒有資格、更不配喚我父親名諱,”面冷如霜的雲逸負手立在他面前,大掌居高臨下攥緊他的兩側顴骨,“枉我父親如此信任於你,你卻恩將仇報,陷他於不義。連累我雲家一百多條人命,含冤九泉!”

邊說著,合攏的勁道仿佛要將他的捏碎,顴骨的骨頭哢嚓哢嚓直響。

“倘若父親知曉我今日血刃仇人,縱使躍出棺木,也必定是看我如何替他報仇!”

抽疼得五官扭曲的任道無畏無懼笑了幾聲,渾濁的雙眸仿佛直射他的靈魂深處:“這麽多年,掘地三尺也要將我找出,僅是為了報仇?”

丟了半只耳朵的暗衛乙一早已被拖下去,灰塵散落的地板盡是一灘灘凝固了的血跡。

雲逸別有深意勾了下唇角,接過死士陌然遞來的上等絲帕細細擦拭一番,旋即狠狠朝他汙濁的臉上一甩:“傳說,集齊四塊上古令牌就能號令天下,是真?還是假?”

“無可奉告!”

任道再次尖銳的笑聲回蕩在整個地窖,不怒反笑的雲逸輕飄飄朝他看了眼:“任道,你若真想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成全你!”

話音剛落,一雙眸澄澈、天真的淺衣女童咬著香甜可口的冰糖葫蘆跟隨暗衛三走進這滿是血汙的地窖。

“爺爺---”

懵懂的女童咧嘴一笑,欲奔至氣若游絲的任道身邊,被暗衛甲硬生生鉗住。

任道聞聲,面色慘白如薄紙:“雲逸,你卑鄙無恥!”

“彼此彼此。”

“你會遭到報應的!”

雲逸似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報應我之前,得讓你先體會一下什麽叫做萬蟻噬心!”

陌然持著鋒利長刀,一步步靠近哭得抽噎陣陣的女童。

手起,刀未落。

空氣中散發著腐臭糜爛的地窖,回蕩著任道如同抽走全身氣力般的聲音:“上古令牌的事情,我可以悉數告知,前提是,你必須放走我的孫女!”

“你先說。”

“你先放。”

雲逸蹲到女童面前,目光漫不經心擦過她清秀的眉目:“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憑你現在的階下囚模樣,不配跟我談條件!”

面色如死水的任道,放棄掙紮,認命般闔上雙目。

半山腰上,青翠欲滴的蔥林,彌散在薄霧繚繞的蒙蒙細雨之中。

掩映在其中的佛陀寺,一纖細婀娜的身影獨自立於回廊下,素白指尖探出青瓦廊檐。

吧嗒吧嗒……雨水彈上如凝脂般的柔夷,冰涼的冷意瞬間直達心尖。

“小心著涼。”

純白無瑕的鬥篷隨著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掌覆上她的細柔肩胛。

艷若桃李的姑娘深吸吹拂而過的空氣,鳳尾花的香味撲鼻而來。

“我的父母是誰?而今又在何處?”

柔軟的薄紗裙裾悄無聲息掃過濕漉漉的青石板,如同此刻無聲跌落的塵埃中的鳳尾花,揚起的脖頸線條絲滑流暢。

四目相對間,面容清湛的魏剡斂去臉上一閃而過的異樣,不動聲色淺笑道:“不日前曾與你提過,興許你不記得了。無礙,我再與你多說一次。你的父母曾是蓬萊綢莊大戶,在你十歲那年先後病逝。你的父親臨死前將你托送於我的父親,也就是當今的王上代為照拂……”

“他們葬在何處?”

“蒼冥山上。”

“能否帶我過去?”

魏剡略微遲疑片刻,旋即神色如初:“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

“你說謊,”斜射而來的雨絲垂落石階,旋即濺上淺青裙裾衣擺,朦朧在細雨下的嬌容,盛滿一種不容忽視的悲涼,“他們明明還活著,活得好好的,你為何要如此詛咒他們?”

魏剡唇間的笑意隨著這段話而逐漸消失,嘴唇劇烈的顫抖,如鯁在喉般聲音艱澀:“你……記起了多少?”

“全部!”

平地一聲雷,魏剡如遭雷劈。

半晌,他才拾回散亂四周的神志,恍若強行留住某樣東西般緊緊攥著她的雙肩,悵惘著解釋。

季梵音面色無波掙脫他的桎梏,聲音清冷:“強扭的瓜不甜,平南王何必如此執著?得知自是幸,失之亦是命。三日後,梵音相信平南王會做出一個正確的決定!”

話音落地沒多久,空蕩潮濕的回廊獨餘垂眸失落的落寞身影。

“阿彌陀佛,千輻輪相,本就是修行。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身披金黃色袈裟的和尚單手立於胸前,唇角似有若無彎起一個弧度,

口中念念有詞。

魏剡心緒寂寥,無心理會他人。兀自轉身,腳步落地之際,身後再次傳來如誦經念佛般的低喃:“……眾生皆苦,世間百態,唯七情六欲最為折磨人心……”

邁出的長步猛然一頓,這番話,他曾在某處聽過。

何時?何地?聽於何人?

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溺於其中追尋多時,那抹光亮終於浮出水面……

瀛洲潁上,王宮內院。

那蒙上一層晦暗夜色的晚上,幾欲沖破層層束縛的記憶如洪水猛獸般席卷全身,奈何身體無法承受這股橫沖直撞的氣波,霎時陷入昏迷。

可他昏迷前,恍恍惚惚見到一雙緙絲軟質皮靴,旋即感覺喉頭被灌入一股液體。

這股液體,他再熟悉不過。因為它跟著自己整整兩年—-杜康酒!

可第二日,他是在瀛洲王為自己安排的寢室內醒來,關於前一晚的記憶,如同潑墨浸染,一並遮掩而去。

思及此,魏剡瞳孔一縮,迅猛回頭,可那人早已杳無蹤跡。

無數的疑團一股腦兒用上心頭,忽地,某個念頭一閃而過,魏剡垂眸思忖一番,旋即加快離去的腳步。

雨後初霽的夜晚,蟬鳴蛙聲一片。

黢黑沈暗的廂房,木質房門倏然動了下,一道細弱的身影探出半顆腦袋,環顧四周片刻,旋即加快腳下步履。

長廊上的石燈籠落在那步履匆匆的倩影上,烘襯呼之欲出的心跳與揪人頭皮發麻的緊張和成一團,季梵音側身伏在檐欄下,躲過對面巡邏的守衛。

佛門清凈之地,若非特殊情況,否則絕對不允許夜間巡視,以免打擾佛家子弟清修。

最後一名身形略矮的守衛淡出視線後,季梵音剛準備松一口氣,肩胛忽地被人摁住,她不禁啊了一聲。

“誰?”

身形略矮的守衛攥著長矛,穿過扇形門跑來,一雙眼睛黑漆漆的,滴溜滴溜橫掃四周,如同警覺的狼犬般。

隨後趕來的四名守衛見他仍舊保持攻擊姿勢,忙不疊詢問:“什麽情況?”

“適才聽到有人喊了聲。”

“現在有什麽發現?”

偏矮一頭的守衛沈眉肅穆一如方才:“沒有。”

五人搜羅了一圈,一無所獲。

“你或許聽錯了,也有可能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對啊,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初入禦林軍便有如此警覺甚好,但也不該如驚弓之鳥,聽風是雨。”

幾人你一句我一句,拖著矮小的守衛離開,廊坊四周再次恢覆安靜。

游廊盡頭拐角處,身形嬌小的姑娘瞥見危險解除,立馬拽下某人修長的手掌,氣呼呼埋怨他:“你幹嘛嚇我?”

柔軟唇瓣的觸感猶如一團火焰,將他的手心燃出細細密密的薄汗。

身形修長的男人背對著昏暗的光影,攥進手掌背於身後,刻意壓低的聲線聽不出情緒:“不是讓你在房內等我嗎?”

她張了張口,喉頭髣髴塞了塊棉花,吐不出半個字。

三日前,她跟隨魏剡來到佛陀寺禮佛祈福,順便散散心。

去往入住廂房的途中,忽與一個急匆匆跑過來的小孩相撞。

輕柔羅袖下,便多了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

上面雖只是寥寥數筆,卻遒勁有力:子時,於房內靜候!

她有一種預感,這就是他的字跡。

果不其然,她等到了他。

季梵音斂目收神,要如何回答他?

承認自己的急不可耐?

掛念他的性命之憂?

抑或兩者皆有?

她垂眸咬唇,整張臉融入黑沈沈的夜色,一聲不吭。借著夜色,掩蓋那如胭脂般粉嫩暈染的雙頰。

“你的身體……可好了些?”

“已無大礙。”

“嗯……”輕若無聲。

見她如此,誤以為自己惹她生了氣的梁榭瀟揉了揉她的及腰長發,將姽婳的姑娘圈入懷中,俯身親了下她的發頂,幾不可聞嘆口氣:“別光顧著生悶氣,現在就帶你回家。”

季梵音心下一顫,從他胸口探出頭,語調盛滿猶疑:“回……家?”

今日與魏剡那番對話只不過是權宜之計,她壓根沒有恢覆記憶。只是佯借心情不適為由,早早遣退侍女而爭取更多的時間。

“嗯,宰相和夫人都在等你回家團聚。”

季梵音心房微微發顫,胸口湧過一陣暖流。蒙了層薄霧的秀目對上如點墨般漆黑深邃的眸子,鼻尖翕了翕:“真的嗎?”

廊燈影影晃晃,虛虛實實的淡光投上那張嬌艷欲滴的舜華容顏上,如同點點星火,將他的雙眸染上燎原之勢。

下一秒,漂亮的杏仁瞪得圓直,俯身覆在她唇瓣上的男人,箍在她腰身上的力道強勢而霸道,不容掙紮。

季梵音雙手抵上他那溫熱跳動的胸膛,耳膜泛起陣陣滾燙,貝齒被撬,探入的舌根奪走她全部的思考力。

微風撩動鬢角的碎發,她逐漸闔上雙眸,感受身體異常跳躍的因子,淺色菖蒲裙裾跟隨他的玄色錦服輕輕擺動,天地在這一刻恍若凝結在時光的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季梵音雙腮緋紅如桃,髣髴淺嘗輒止的釀酒女。整個纖軀虛弱無力,斜靠在他的胸前,垂眸不再吭聲。

一股異樣的情愫在兩人呼出的氣息中流淌,如同皎皎新月下的螢火蟲,美不勝收之餘,讓人流連忘返。

羞澀無措之餘,季梵音扯了扯他的外袍衣襟,努力轉移註意力:“還不快走?”

游弋的光影在兩人身上輕輕浮動,某人垂眸掃了她一眼,怕被看出小心思的絕色姑娘止不住往他懷裏縮,如鴕鳥般,梁榭瀟不由自主露出一絲笑容,答她:“好。”

誰知還未走幾步,扇形石門外一股腦兒湧進無數名孔雀藍服府衛,將他們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

忽地,從外圍向裏延伸,府衛們自動讓開一條道,清冷的月輝再次灑下,如水墨般清新雅致的俊拔身姿灼灼而來,只是他的雙目,已染上憂郁沈痛的氣息。

季梵音錯愕片刻,立馬攥緊面前男人的大掌,眸色坦然自若。

魏剡將視線從他們十指相扣的一幕旋即緩緩移到那張玉白無暇的嬌嫩容頰上,強行抑制住胸口不斷湧出的苦澀絞痛,朝她伸手,牽起的笑如新月銀輝,聲線低柔:“林甫,過來。”

季梵音還未來得及動作,擋在身前的男人,立體深邃的五官沈了沈,渾身散發一種冷漠疏離之氣,恍若極地深淵處的寒冰。握住她的手掌隱隱加了幾分力道,白皙的手背由紅轉青。

感受到男人不安氣息的季梵音,雖心存猶疑,面上卻波瀾不驚,輕挽住他那強健有力的臂膀,笑意淺淺:“你說過要帶我回家的,不可以食言!”

似撒嬌,更像是在提醒他信守諾言般。

梁榭瀟微一怔楞,冷若冰霜的眉目旋即柔和下來,翻滾如波濤的心潮從這一刻起,徹底歸於平靜。如刀刻般的俊容側目,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姑娘燦爛如星辰的笑意絲毫未減,他那薄唇的弧度隨即揚起。

這一幕,如同五月晴空霹靂而下的閃電,不偏不倚劈中白衣勝雪的魏剡,強撐而起的笑容徹底僵硬在半空中。攤開的掌心更是對這一幕的親眼見證,諷刺近在咫尺。

“交出來!”

將小鳥依人的姑娘護在懷中,淡漠如寒冰的語調配上不容駁斥的手勢,如同巍峨難以號撼動的高山。

“何物?”

“凝雪白玉簪!”

魏剡冷不丁瞥了他一眼,雙手負於身後,攥緊:“深夜潛入蓬萊佛陀寺,綁架本王的未婚妻在先,當著本王下屬的面信手討物在後,如此種種,瀛洲瀟王爺究竟存何居心?難不成驍勇善戰的鎮西大將軍真想撕毀三國締結的盟約,再度挑起戰爭?”

好一招先發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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