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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輕舟已過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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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般的夜空,清寒彎月被遮去了大半,徒留一抹淺淡的月輝傾瀉。

左右搖擺的宮燈隨著冷風的鼓吹明明滅滅,廊沿下的影子也隨之晃動。

魏剡眼膜低垂,指腹緊緊攥著那把摺扇,渾身籠罩著一股難以言狀的殤痛。

“魏剡,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別再固囿於原地,放下,未嘗不是一種得到……”

刺骨寒風呼呼‘打’在他臉上,如同一雙冷漠無情的手,生生將記憶從腦海中撕扯而出……

太液湖畔東側,燈影漿聲跟隨滌蕩的波紋,緩緩飄散而開。

水舫高樓,纏綿悱惻的歌聲不絕於耳。

“平南王的邀約,果然非一般人所能理解。”

梳了個朝雲近霞髻的季梵音綰了面薄紗,跟隨身旁的男人,途徑繁華地段,不少文人雅士正因行酒令而談笑風生。

“怕嗎?”

魏剡輕笑,側身為她擋去擁擠的人潮,雙臂如同雄鷹之翅,微微張開,護她於無形之中。

形狀各異的陰影投射在這張半遮半掩的絕美容顏上,仍舊令他怦然心動。

季梵音冷不丁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對,長長的羽睫撲閃幾下,沈吟不語。

魏剡驀然有些慌亂,倉惶移開視線,朝前指了指:“到了。”

明月閣?

她凝眸四下端顧,相對於方才一路走來的門庭若市,這裏只能用門可羅雀來形容。

“魏公子來了。”

風韻猶存的老板娘鬢邊別了朵海棠,一身絳紅色衣裙,如她熱情的語調般,笑意盈盈。餘光在偏向她時,楞然只在臉上停留片刻,旋即熱絡將他們往後院帶。

季梵音細心觀察這別有洞天的院落,沿途搭建了一座小橋流水,還有隱藏在初春融融中的荷花池塘,興致一來就喜歡躍出水面的金色鯉魚……

看來,她得改改那句話。

如此雅致古樸又靜謐安然的地方,略微提高一些嗓音都像是對它的不尊重。

它的寧靜致遠,恰恰反諷方才過於喧囂的吵鬧。

“裏面請。”

老板娘推開廊道左側的房門,隨即笑著離開。

越過繪著山水墨色的屏風,沿窗一側簡單擺放木質一桌兩凳,另一側是郁郁蔥蔥的樹木,遠處是叮咚泠泠的小橋流水,再遠些,是太液湖碧波蕩漾的湖水觴觴。

“喜歡嗎?”

白衣清俊的男子,束發墨黑,嘴角噙著笑意,一如皎潔明月下的灼灼光輝,透亮如卓然。

季梵音隔著窗凝眸遠眺,嬌美容顏落下一抹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它的美,只有深深理解它的人,才能懂。”

魏剡心房微微一顫,髣髴轉軸之聲,絲弦跟隨節奏來回晃動。下意識擡手,卻在距離那柔瘦的肩胛半寸,逼著自己硬生生頓住。

“錦繡拜見二位雅客。”

如泉水叮咚般清脆又柔軟的聲線從身後傳來。

季梵音回眸望去,單手抱著琵琶的十七八歲少女,一襲杏黃色羅裙,眼睫微擡,盈盈笑意為其秀麗五官增添不少瑰麗之色。

隔著墨色屏風,錦繡不緊不慢調試弦音,語調似乎在隱壓什麽,卻又如方才般悅耳動聽:“不知二位雅客想聽什麽曲子?”

魏剡慢條斯理沏茶,低垂的眼眸專心致志,白皙關節在茶幾上來回移動,一心二用發揮到極致:“《錦瑟》如何?”

“可以。”

話音剛落,錦繡以撥片推彈,劃出靡靡之音,如同吹皺了太液湖的幽碧之水,又像是縈繞在空中的九天玄女,七彩斑斕的織錦紗衣美輪美奐,未成曲調卻已然先有情。

伴隨她的淺唱低吟,恍若扶搖直上九萬裏,悅耳至此,如夢似幻。

“魏剡,”濃密黑長的柳葉眉靜靜對上他投射過來的溫柔視線,微微一彎,“能跟我說說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嗎?”

那被她詢問的男子明凈面孔初是怔楞,徜徉迷惘過後,眉宇凝聚更多的是清灰的幽黯之色:“你……記起了多少?”

季梵音端起白底紅紋的杯盞,形單影只的蜷曲茶葉被泡開,孤零零漂浮在金黃色的液體上,如同一葉扁舟。

“說說吧,我想知道。”

關於三年前的溺水之事,她屢次三番欲從父親季晉安處打探,誰知他的口風太緊,撬不出半點線索。

或許,這就是人性中最擅長的規避之策——凡是能將她陷入受傷境地的事,皆被他們想方設法擋在門外。

縱使這事已過去幾年。

魏剡心有所思從懷中掏出摺扇,瑩白的玉墜垂掛絳紅色的流蘇,透窗投射進來的樹影綽綽,跟隨婉轉動聽的歌聲,在空中翩翩起舞。

輕唇牽起一抹難以名狀的笑,形弱似虛無,喉頭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掌扼制,默然許久,聲音低喑:“過去太久,記不清了……”

話還未落,早已料到會有如此回答的季梵音擡起下巴揚眉,毫不留情打斷他:“自欺欺人的滋味,很好受嗎?”

魏剡沈默了,深眸如同浸泡在逆流成河的悲戚中。

如白玉般的修長身形不由自主踱步邁到的回廊上外沿上,初春涼風習習,凈透如新的棉綢錦服隨風擺動,恍若與三年前那晚的太液湖無縫銜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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