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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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下午有空沒?和我出個采訪。”日向過來問道。

黑子正在給前不久拍攝的靜物廣告修片,他掃了圈桌上記著日程的便條紙,確認今天下午沒有特別的安排後,應了聲,“好的,前輩。”

“那趕緊準備一下,這次是知名的作家實渕玲央。”日向咬著牙碎碎念,“那家夥雖然是很讓人尊敬的作家,但卻總喜歡把自己整成一副人妖樣,要不是麗子說什麽絕對能夠提高銷量,我才不會接這份工作!”

說來也奇怪,日向瞄了眼正在收拾相機的黑子,自從這個海歸的攝影師加盟他們雜志社以後,不知道是不是對這一帶的風水產生了影響,本來那些低聲下氣也未必求得來的大人物都接二連三地找上門,之前的赤司征十郎,現在的實渕玲央,黑子哲也還真是他們雜志社的吉祥物。

實渕玲央是一位常居在英國的作家,他的作品有點百搭,寫得了文藝,賣得了純愛,耍得了懸疑,什麽類型的小說都寫過。不久前,出版的一本純愛小說獲得了英國的大獎,將他的事業推上了新高峰,眼下正是采訪的最佳時期。

這周,為了宣傳新小說,他回到了國內,很多雜志社都爭相采訪這位大作家,只是他的行程早就被填滿抽不出檔期,雖然實渕玲央主動邀請誠凜來采訪,但那也不過是兩個通告間硬擠出的時間。

日向他們到約定地點的時候,實渕才剛下通告。

“嗨,你就是黑子哲也?我能叫你小哲嗎?”他一上來就忽視了打招呼的日向,徑直走過去勾搭上那個不起眼的攝影師。

黑子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實渕前輩,你好,我是負責此次攝影工作的黑子哲也。”這沒什麽奇怪的,雖然黑子在國內沒什麽名氣,但在歐洲,作為為數不多而又出色的亞洲攝影師,不少名人都知道他。既然實渕是從英國來的,那知道自然也是很正常的。

“和傳聞中的一樣可愛啊!”實渕揉了揉黑子的頭發,“這下不用擔心被拍醜了,小哲的技術我可是很放心的,在英國的時候,就有不少模特……”

看他一副準備長篇大論的架勢,等著采訪的日向立刻爆出了青筋。黑子自然地拿開了搭在肩膀上的手。“實渕前輩,謝謝你的稱讚。如果可以的話,請先接受采訪,可以嗎?”

“當然,當然!”實渕玲央這才坐下來,準備接受采訪。然而,他的心思顯然不在日向準備的問題上,整個過程,該說是過分配合呢,還是別有用心呢,他的目光一直註視著黑子的鏡頭,像是在看一個很有趣的玩具似的。

既然是這種態度,當初為何要邀請他們來采訪。日向咬牙在心中憤怒地質疑,如果不是本著專業的態度,他一定已經掀桌了。

這種時候,他就不禁佩服起黑子的淡定來。在采訪的時候,他們總會遇到形形□□的人,大部分的記者和攝影師當然都是和日向一樣本著專業的態度才忍受下那各種各樣的變態的,但是黑子看起來好像是真的不在乎一樣,所有的刁難和調戲,他都像沒聽到一般的平靜。

他想,這大概就是從國外回來的攝影師和他們本土的攝影師最大的不同吧。與崇洋媚外之類的沒關系,是很顯而易見的事情,搞藝術事業的亞洲人要想在歐美立足,不,別說是立足了,就算是跑去當一個小小的攝影師助理也許都會被嘲笑。沒有強大隱忍的個性,是無法獲得承認的。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就是黑子來面試的時候,日向就隱隱覺得,這個總是面無表情的少年一定是經歷了很多,才會擁有現在這樣的平靜。這也是他聘請他的理由。

“小哲看過我的新書嗎?講純愛故事的那本。”趁著日向整理問題的間隙,實渕的心思立刻又轉到了黑子身上。

這樣類似的問題,黑子哲也遇到過很多次了,所以每次采訪前,他都會把對方的作品看一遍,只是這份工作來得突然,他只能如實說,“很抱歉,實渕前輩,我買了那本書,但是還沒有時間拜讀。”

“沒關系。”實渕似乎是真的不介意。“小哲不讀應該也知道故事的發展。那個啊,其實是根據真實事情改編的。靈感來自我在英國聽朋友說起的一個故事。”

他意味深長的笑讓黑子很不舒服。

“一個窮困潦倒的日本人在英國街頭流浪,遇見了另一個好心的日本男孩。在男孩的幫助下,他才得以在英國繼續生活下去,後來還搖身一變,成為了時尚圈的著名模特,據說,為了報答這個男孩,要他奉獻一生都願意……後來,他們好像就結婚了。”

日向把這個作為獨家記載到了記事本上。黑子面不改色地看著之前拍得照片。“那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情。”他說道。

“說的也是,不過,有點可惜。”實渕觀察著他的表情。“因為那個模特把他的男孩藏得太好了,圈子裏沒人可以打探出消息。所以,沒人知道那個故事是怎麽演變成現在這樣的。”

“現在這樣?”重覆的是日向。

“我的小說裏還沒寫出來。就在前幾日,模特先生遠赴荷蘭參加派對的時候,似乎沒有帶著他的男孩,讓很多賓客都大為震驚,畢竟,之前好像只要離開人家一秒鐘,模特先生就會枯萎而死的感覺。而且,誰也沒有想到的是,那個男孩竟然已經離開了英國,回到了日本定居,那個男孩,好像是個攝影師……”後面的話,實渕沒有再說下去。

但饒是日向也聽出了幾分意思,有點不確定地看著黑子。

他像是在認真的審核照片,又像是在低頭思考著什麽。采訪現場就這樣沈寂了幾秒,仿佛所有人,知道的,不知道的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然而,黑子一直沈默著,什麽都沒有說,

打破沈寂的是另一個低沈,富有磁性的聲音。“你們在這裏幹什麽?”赤司征十郎走他們身邊經過,他西裝革履,身後還跟著很多人,應該是來談生意的。

“小征,好久不見。”實渕玲央高興地揮揮手,“正打算聯系你。之前看你接受了誠凜的采訪,所以我也想給他們一個獨家。”

黑子朝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了。

赤司對身旁的綠間做了個手勢,這位得力的助手就帶著赤司財閥的新合作夥伴離開了。赤司看了看手表,“幾點結束?”這個問題像是在問實渕,然而,他卻看著黑子。

實渕玲央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們兩人。“應該還要很久,小哲可是我很欣賞的攝影師……”

“給你三十分鐘。”赤司打斷了他的話,留下一句不容反駁的指示。他坐到旁邊的沙發上,安靜地註視著黑子哲也。

那道視線,炙熱得讓人無法忽視。

黑子始終不變的表情似乎出現了一絲慌張的裂痕,這不僅讓日向吃了一驚,更讓實渕沒有想到,就連那個故事都沒能讓黑子產生動搖,但是赤司征十郎的一個眼神就讓他慌亂了。

其實,幾年前,實渕在一個宴會上見過黑子哲也,即使只是浮光掠影的一個小瞬間,也足以看出他和名模黃瀨涼太之間和睦的關系。可是那時,他並沒有想到,這個人就是赤司征十郎私下裏找了很久的初戀情人。

從來不接受采訪的赤司征十郎忽然接受了誠凜的訪問,出於好奇,實渕特意打電話問了綠間真太郎,沒想到,對方的回答竟然是伴隨著深沈嘆息的一句,大概是因為那個攝影師吧,那是他以前的戀人。

實渕認識赤司那麽多年,除了這位神秘的前戀人以外,他還從沒見過他為別的什麽人而行動過。赤司征十郎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赤司財閥的,唯獨私下找黑子哲也這件事是個例外。

借著這次回國,實渕當然要一睹龍山真面目,只是,之前看誠凜官網介紹的時候,怎麽都沒有想到竟然會是在英國遇到的男孩。

采訪結束以後,實渕要趕赴下一個通告,便匆匆和赤司道別。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最後又覆雜地望了眼正在收拾東西的黑子哲也,看不清那個面癱表情下的真實的樣子。

“接下來還有工作嘛?”赤司走到他的身邊。

黑子搖搖頭,“沒,沒有了。”

“那就一起吃飯吧。”他很自然地拿過了他手裏沈重的攝影器材,然後理所當然地牽起了他的手。

黑子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口,手心裏的溫度好像是□□一樣,讓他沒了聲音,所有應該要說出口的話,所有想要說出口的話,都淹沒在了喉嚨口。

赤司禮貌地和日向道別,便拉著黑子走了出去。

那時候也是。

黑子偶爾會想,這個世界大概是圍著赤司君轉的吧。他們第一次牽手,也許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是情侶之前那種意義的牽手。

之前,青峰問赤司借的教科書一直沒還,那天,赤司本打算在上課前去青峰的房間拿回來的,卻沒想到正好遇上趴在桌上犯迷糊的黑子,他看起來像是在睡覺但好像又沒睡著。

“黑子,要睡覺去床上睡。”他隨口說了一句,卻聽到對方迷迷糊糊飄來的□□聲,走過去一看,才發現少年的臉頰通紅。赤司把他從桌上拉了起來,摸了摸額頭,“你發燒了?”

黑子似乎這才清醒了幾分,“赤司君……恩,睡一覺起來就好了。”他抽出一本厚實的教科書,準備墊在桌上繼續睡。

“去醫院。”赤司不容分說地拉起了他。

“不行……下午還有部活。”他的聲音很輕,應該是沒什麽力氣開口了。

赤司對這個藍發少年的印象一直很淡,並不是說他忽視著他,只是少年一直以這樣的形象示人,無論是初見時的模樣,還是他的能力被發掘在球場上大放異彩的時候,亦或者適合吵吵鬧鬧的青峰和綠間在一起的時候,他都像是一縷清風,平淡卻清新,不受任何事物的渲染。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特別的存在吧。赤司想。不同於周圍喧鬧的一切,平靜卻美好的存在。仿佛隨時都會被那些強勢的色彩淹沒一樣,讓人忍不住想要抓住他。

“如果你想死在籃球場上的話……”赤司強勢地把他拉了起來。“生病了就不要逞強,我帶你去醫院。”他就這樣抓住了他的手,帶他走了出去。

黑子想,對赤司來說,那應該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但是對他而言,卻永遠沒有辦法忘記,那時握在手心裏的手,比他發燒的體溫還要滾燙,在他的心裏烙印下了痕跡。黑子沒有再掙紮,因為他即使生病也想要參加部活的理由只是因為赤司征十郎。

“在想什麽?”赤司看出了他的分心。

吃完晚餐,赤司提議說隨便逛逛,他們便沿著沒有人煙的河堤散步,他還是牽著他的手,走出餐廳的時候,就是那麽地自然,和交往的時候一樣。

就算知道這是奇怪的事情,但對熱烈中的來說似乎是無法抵擋的。

那麽,現在又算是什麽呢?黑子落在後面,半步的距離,盯著他們相牽的手。他看起來沒有主見,可黑子哲也實際上並不是那樣的人。正相反,在相遇的時候,人們就已經被他分層,分圈了。這大概是水瓶座的個性,似乎平等的對待每一個人,但每一個人於他們而言的意義可能都是不同的。

現在的赤司征十郎算是他的什麽人呢。黑子想,理論上來說,應該是分了手的戀人吧,只是重逢以後沒有再劍拔弩張而已,那就應該變成朋友了吧,但若是朋友,現在相牽的手又是怎麽回事呢?

“我在想,赤司君,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呢?”他如實地問出口。黑子並不想和他暧昧,他不知道他想要和他怎樣,但是不想這樣,什麽都不明確,支撐在過去的回憶之上,結果,讓兩個人都再次傷痕累累。

赤司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低下了頭的黑子。赤司了解他,而且,他自己也不想要什麽暧昧不明的關系。他要的就是黑子哲也。

“我想重新開始。”赤司說道,“過去的事情沒有人可以改變,我也不想浪費時間在討論過去的問題上。哲也,我想重新和你開始。”

黑子沒想到他會那麽說。不,也許他想到了,上次見面的時候,赤司的態度已經暗示了,但是實際聽到他這麽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並沒有說現在馬上。”赤司補充道,“我們需要時間去了解這些年來彼此的變化,等相互之間熟悉了,再重新開始。”

黑子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赤司本以為他是害羞了,如果是以前的哲也的話,現在應該是紅著臉低著頭,暗自高興吧。可是赤司知道,黑子多多少少改變了一點,而這其中最讓他討厭的,就是這樣的低頭沈默。

就算是他也無法理解黑子此刻的想法,如果是以前,就算是有意見,就算是不滿,他也會直視著他的眼睛說出口,那雙雖然弱小但卻堅定的藍色眼瞳。

“你想怎麽樣?”赤司強忍著耐心,問他。

黑子並不知道,他仍然愛著這個人,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今天,實渕玲央提醒了他一件事,而這件事,現在不說出口,以後也會讓他們傷痕累累的。

“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他的聲音很輕,但是赤司可以清楚地聽到,他用他陌生的模樣,陌生的語氣說出了他赤司征十郎從沒想過的話。“赤司君,我結過婚了。四年前,在英國,和一個男人。”

赤司想過很多種可能,也許黑子是在猶豫,害怕再次受到傷害,他有耐心去彌補這一切。可是,這個孩子總是會做出很多他沒法預料到的事情。

松開的手,冰涼的空氣拂過溫熱的掌心。

嘲弄的眼神,墜落的心,漸行漸遠的影子。

“黑子哲也,你贏了。”他留下了這句話。再一次留給了他沒有感情的背影,只是這一次是真切的,真實的,沒有雨幕模糊視線。

作者有話要說: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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