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驕陽似火灼煞人(下)

關燈
“這個補償,你總該滿意了吧?”雲瀲捏起我的下巴,滿意地端詳著我略微紅腫的唇,笑吟吟地問。

“去你的。”我打掉他的手,臉上有些發燙,“你明知道我……”

“想問火驕陽的事?”他接口。

我點頭,“不了解火驕陽,我怎麽知道安謹為什麽把它送我?”

雲瀲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臉上笑意漸漸斂去。他把玩著那顆月光下晶瑩剔透的紅寶石,輕聲說:“這火驕陽,是昕陽長公主的遺物。”

“昕陽公主,是當今陛下的親生妹妹。她美貌多姿,難得的是胸懷天下,體恤黎民,深得百姓愛戴。這火驕陽,是她的隨身飾物。二十年前,昕陽的艷名傳遍天下,那時的燕王聞得昕陽之名,想要與越國聯姻,迎娶昕陽。二十年前燕國遠比越國強盛,安謹原以為昕陽會為了國家同意聯姻,沒想到昕陽寧死不從,燕王震怒,才引發了二十年前的燕越之戰。”

他頓了頓,眼神開始變得悠遠,總是上翹的嘴角此時也失了弧度,卻更有一份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與英挺。我甚至覺得這才是真正的雲瀲——沒有戲謔,沒有偽裝,脫去了陽光一般的笑容,剩下的只有月光一般的安靜。那一點點的憂郁氣質,竟然讓我之前浮躁的心漸漸沈靜了下來。

他半垂著眼簾,繼續娓娓道來:“戰事一起,燕軍勢如破竹,一路燒殺掠奪。昕陽不忍百姓受苦,卻也不肯嫁於燕王,便佩戴著這火驕陽墜樓而死。據說當時,昕陽一身紅衣,血濺滿地,卻只有這火驕陽紅得最為鮮艷,一片鮮紅之中顯得尤為突兀,讓人觸目驚心。昕陽死後,燕王才同意撤軍。”

我聽了這個故事,不住冷笑:“多癡心的公主,是為了哪個情郎吧?”

他點點頭,仍然是沒有笑容的清淡表情,“昕陽的那個情郎,就是我親生父親。”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裏沒有喜也沒有悲,那種平靜令我心頭隱隱滑過一絲不安。

“所以,他死了。雖然是死在戰場上,但以他當時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坐在帳中指揮作戰的。可是他還是親自上陣了,還死在陣前。”

雲瀲依舊平靜,平靜到語調都沒有任何起伏。

我呆了半晌,實在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你親生父親既然有你,自然是有妻室的人了,昕陽也真是個傻女人。”

“不。”他終於露出一絲微笑,“妻是昕陽表白心跡後娶的。當年昕陽想將火驕陽贈與我父親,我父親拒不肯收,而且還回家迅速娶妻生子。再後來安謹派我父親上前線,我想那時安謹已經知道昕陽傾心於他,而我父親也明白安謹的用意,才會親自上陣,然後故意陣亡。”

“兩個都是傻瓜……”我喃喃地搖頭。

“我爹死後,昕陽萬念俱灰,於是含恨而終。這件事不僅在越燕兩國,在鄰近各國也引起軒然大波,更是被越國王室和當時的朝廷看作一件極大的醜事。所以朝廷為我爹進行了所謂的厚葬,實則是滅我滿門——包括我娘在內,我們家所有人都跟著陪葬,不留一個活口。我爹生前秘密將我托付給雲稹,我家才保全了我一個。而與昕陽有關的一切也在不久之後盡數銷毀,只留下了這個火驕陽,給安謹一解思念之苦,也算給昕陽留一個存在過的痕跡。但‘昕陽公主’卻成了一個忌口,沒有人再敢提及。”

雲瀲看著我胸前的紅寶石,空洞的眼神卻又似什麽都沒在看。我沒想到這火驕陽竟然牽扯到雲瀲的身世,更沒想到他就這樣平鋪直敘地講給我聽,像講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悲劇。

雲瀲比我成熟多了。我只因為一點點小小的思念,就在這裏對著月亮落淚,而且還有他及時地來為我拭淚;那麽他呢?當時尚且年幼的他,是怎樣將滅族的仇恨,化為滿面春意融融的笑意?他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情在為朝廷效力?他的內心到底經歷了怎樣的掙紮,才能讓如今的他這般坦然?

也或許,正是曾經的傷痛,才造就了他完美的面具?

我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觸手是一片溫暖。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早已在夜風中變得冰涼冰涼。他的眉頭微微一蹙,隨即除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我身上。殘餘的體溫讓我暖和了不少,心裏的沈重卻絲毫沒有減輕。

“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我輕聲問。

他聞言“嗤”地一聲冷笑,“當然是我親愛的養父告訴我的——我這麽好的棋子,雲稹怎麽會不加以利用?”

“有道理——”我意欲調節一下氣氛,於是裝作很認真地點頭,“人家還要你做他的童養婿呢。”

果然我話很成功地驅散了剛才的壓抑,雲瀲的表情一下子生動起來。他伸手來捏我的鼻尖,笑罵:“你這個專門落井下石的女人,還有閑心思笑話我?安謹為什麽送你火驕陽,你明白了沒有?”

我眼珠一轉,撅起嘴嘟噥道:“可不可以不明白?”

雲瀲不語,眼中寫滿了讚賞。

我怎麽會不明白?昕陽是安謹心愛的妹妹,她唯一的遺物,不說是王室秘寶,至少也是安謹最珍惜之物,沒準等他死了,還會作為殉葬品埋入地下,怎麽會因為我的一首曲子就送給我?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確信火驕陽還會回到王室。他的確信從何而來?自然是吃死我做他兒子的太子妃了。但他什麽不好送,偏偏要頂著這麽大的爭議送這麽敏感的火驕陽?那是在警告我,不要步昕陽的後塵,老實本份地做好這個郡主,乖乖等安皓寧來娶我,同時也暗示一下他的大臣們不要動我的心思,徹底斷了我對自由戀愛的念想。

但昕陽早已成為人們閉口不提的禁忌,他怎麽就能肯定我會了解火驕陽的故事?如果我不知道,那他的用心不是全部白搭?到底是我多心了,他只是單純地用火驕陽來獎勵我,還是他看穿我不是那麽簡單,才特別警示我?

我突然不寒而栗,安謹真的只是個昏庸無能的荒唐君主嗎?還是說我的心眼全部被他不動聲色地看透?

“既然不必明白,又何必想得這麽入神?”

雲瀲溫柔的聲音將我從沈思中喚醒。我看到他一貫的笑容,隨即釋然:不管安謹是何用意,我一概可以裝傻充楞。既然已經處於被動的境地,多想也不見得能返回主動,倒不如以不變應萬變,以靜制動,後發制人。

“瀲啊——”我用很親昵的稱呼叫他,懶懶地環住他的腰,“我們,是同夥了呢。”

“是啊。”他梳理著我微亂的發絲,含笑道,“有你在,我的家仇就能報了。”

我仍然懶懶地倚在他胸前,懶懶地應了一聲。

事實上,雲瀲到底有幾分想報仇的心思呢?不過是他為自己的野心找的一個堂而皇之的借口罷了。我早就覺得雲稹不是個好東西,原來他瞄準的也是那張金燦燦的椅子呢。可他滿以為可以利用雲瀲的報仇心理實施自己的陰謀,假好心地收養他,栽培他,幫他年紀輕輕就混到個兵部侍郎;卻未曾想反被雲瀲利用,讓雲瀲逐步蠶食他的勢力。

如果雲瀲一味沈浸在仇恨裏,就只能被雲稹當成一顆用完就扔的棋子;但他沒有,他拋棄了無謂的仇恨,所以才有了今天值得我欣賞的雲瀲。那麽推人及己,如果我一味沈湎過去,心軟下來,也必然會被命運淘汰,成為權術鬥爭的犧牲品。

今夜,我從雲瀲身上學到了很多。過去早已是過眼雲煙,無論怎樣想念,也已經回不去了。過多的感情只會束縛住我們,那些東西就留著空虛無聊的時候泛濫去吧,現在的我是柳如歌,我只要想著怎樣在這充滿明爭暗鬥的世界裏享受樂趣就好了。

人活著,總是要向前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