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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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的醜聞很快就在A市圈子裏傳遍了,陳天源卻好像根本不在乎,他全然沈湎在自己“承諾白”的深情故事裏無法自拔,甚至為此安排了一場盛大的生日宴。是個人都心知肚明:這宴會明裏說是為了慶祝陳天源五十歲生日,實質上就是陳家新一任女主人的“新聞發布會”。要真說起來這種情況並沒有多稀奇,但大多數人還是願意表面上做個樣子、走個過場,像陳天源這樣前妻屍骨未寒就迫不及待把新人娶進家門的畢竟是少數。然而私下裏議論歸議論,沒人敢真的得罪陳家,宴會上無不是曲意逢迎,一副真心祝福的模樣。

那是白嵐第一次穿西裝,第一次接觸這樣的場合,他一個人縮手縮腳地站在角落裏,緊張得快把自己的手指掰斷了。誠然,他有九十九個理由逃過這場鬧劇,可是一個理由就足夠讓他留下:萬一今天晚上陳諾白出現了呢?那天以後陳諾白再也沒有回過家,也沒去過學校,白嵐已經很久沒見到他。陳諾白從小到大生活起居都有專人照顧,白嵐忍不住去想:他現在一個人在哪裏生活呢?有人陪在身邊嗎?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有沒有……少生氣一點?他認真地看過宴會上每一張臉,全都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酒過半巡,陳天源終於開始切入正題:“各位,我今天要向大家介紹一個人,一個在我生命中特別重要的人,我與她童年時相識、少年時相愛……”白嵐看著人群中央的陳天源和挽著他的手、一身華服的白敏,聽著他們自以為感天動地的坎坷愛情史,突然感覺到一陣說不出的惡心,不是心理上的那種,是生理上的,好像不小心吞了什麽臟東西下去,喉頭不斷翻湧著酸水。他去了一趟洗手間,用冷水拍了拍臉和手臂,一出門剛好撞見幾張熟悉的臉,最前面的兩個,一個叫黃煦,一個叫黎子陽,是陳諾白最好的朋友。在陳諾白還把白嵐當弟弟寵著的那些日子裏,他不準白嵐叫自己少爺,更不準白嵐管別人叫少爺,所以以前白嵐碰上黃煦和黎子陽都是直接叫學長。

眼下陳諾白不在,白嵐從來沒和他們獨處過,心裏難免有些不安,斟酌了一下才開口:“黃少爺,黎少爺。”

“別啊,叫什麽少爺啊,這我們可擔待不起。”黃煦調笑道。

“說真的,你不會早就知道自己是諾白的親弟弟,一直都在耍他玩吧?演得還挺真啊!”黎子陽擡手拍了拍白嵐的肩,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嘴上說話卻一點都不客氣。

“不是的,黎少爺!”黎子陽說的正是白嵐最擔心的情況,他害怕陳諾白把他當做共犯、同謀,怕陳諾白在心裏已經給他定罪了,“這是……是我哥說的嗎?你們最近見過他?”

“是你哥啊!”黃煦挑了挑眉,“是啊,他在我家住著呢。”

“他……還好嗎?”白嵐眼眶忽的一熱,問出口的時候竟然有些哽咽。

“還行吧,沒死。”黃煦壓低了嗓子,“就是恨死你和你媽了,我看他一天天氣得想殺人。”

“要不是有我們攔著他剛剛就沖上去了哦!你是不是得好好感謝一下我們?”黎子陽立即半真半假的跟了一句。

白嵐太陽穴猛地一跳:“他在?他來了?!”

黃煦低頭看了一眼手表:“已經走了,走了五分鐘吧。”

他話音剛落白嵐已經轉身追了出去,他沿著長廊一路狂奔,穿過花園和草坪,終於遠遠看見了陳諾白的背影。陳諾白瘦了好多,整個人看起來窄了一圈,松松垮垮套著一件黑色襯衫,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只將飛的蝙蝠。白嵐停下來,撐著膝蓋急促喘息著:“哥!”一開口他自己都被自己聲嘶力竭的醜態嚇到了,可是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繼續聲嘶力竭地乞求:“哥!”“哥,我們談一談好不好?”“哥你別走……”

陳諾白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

夜裏,白嵐收到一條短信,看著屏幕上發件人的名字,他整個心臟都緊巴巴地攢起來了,有一瞬間腦子裏一片空白。是陳諾白發來的,約他明天放學在老地方見。

事實上一直到第二天傍晚白嵐站在馬房門口,他都不太確定陳諾白說的“老地方”是不是這裏,他們已經有太久沒有一起來過了,仔細一想最後一次竟然已經是去年春天的事了。白嵐站了一會兒,沒等到陳諾白,反倒看見黃煦穿著馬術服、抱著頭盔走過來,他微微低了低頭:“黃少爺。”黃煦戲謔地吹了下口哨:“你在這兒幹嘛?”白嵐如實交代:“他約我過來的。”黃煦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是嘛,剛剛沒聽他說啊。他在洗馬房,我正好也要過去,一起走吧。”白嵐局促地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他記得那天漫天都是瑰麗的晚霞,大大小小的深紅色雲朵綴在天空中像是斑駁破碎的血跡。

洗馬房裏是昨天晚宴上碰見的那些人,沒有陳諾白,白嵐楞了一下。黎子陽好像挺驚訝的:“你怎麽來了?”黃煦把頭盔放下,伸了個懶腰:“他來找諾白的,人呢?”“去刷蹄鐵了吧,應該馬上過來了,要不你先幫他接點水?”黎子陽建議道。白嵐嗯了一聲,心裏暗暗松了口氣,他覺得聽黃煦和黎子陽剛剛說話的語氣,陳諾白可能已經沒那麽生氣、沒那麽討厭他了。水槽在墻角,白嵐把軟管拖過去彎腰往裏面灌水。小腿突然被人狠狠踢了一下,膝蓋一軟咚一下磕在地上,肩膀也被人架住了。整個過程太快了,白嵐還沒反應過來,一只手直接掌住了他的後腦,猛一下按進了水裏。

白嵐整個人都懵了,驚嚇之下猝不及防嗆進去一大口水。水槽剛剛有人用過,水裏漂浮著細細碎碎的馬毛、草屑和沙土,這一嗆瞬間全灌進了喉嚨裏。他扒著水槽的兩邊掙紮著想站起來,結果兩只手剛動了一下就被一左一右強扭到背後,後腦勺上的那只手又加了點力氣,好幾只人押著他,根本動彈不得。一開始白嵐還能勉強屏住呼吸,到後來他開始一邊咳一邊嘔,混著臟汙的臭水從鼻子裏、嘴裏一齊湧進來,很快就把僅存的空氣全都擠走了。手指摳在水槽邊上,指甲撅斷了,眼前全是流動的花斑,腦子也想不清楚別的事情了,來來去去就三個字:陳諾白、陳諾白、陳諾白。

意識抽離的前一刻,他被揪著頭發拉出水面。剛剛掙紮的時候好像已經把全部力氣耗完了,白嵐只覺得身體無比沈重,直往下墜,要不是身上有這麽多只手架著,他一定會直接摔進水槽裏。痛苦的呼吸、嗆咳、嘔吐,都是身體的本能反應,白嵐甚至錯覺自己的靈魂已經飄了出來,正浮在空中看著自己醜陋的軀殼扭曲、變形、撕裂。嘔出最後一口水,白嵐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沖力,他又一次被按進水中,這次力氣更大,他頭頂撞到了池底,整個人幾乎倒栽過去。

——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再後面他已經不會數數了。

最後一次結束以後,白嵐整個人都脫力了,靠著水槽緩緩滑倒在地上,想說話喉頭又堵著穢物。他摳著嗓子眼好不容易咳出來一小團濕噠噠的馬毛和草皮,嘶聲問了一句:“他,什麽時,候,過來?”黃煦走過來,擡起左腳,馬靴的鞋面貼在白嵐的右臉上來回搓了搓:“諾白不想見你啊,要不你明天再過來試試看?說不定哪天他滿意了就肯原諒你了。”

這群人的“玩法”都很有講究,大概也是拿準了白嵐不敢和人說,每次都能把人折騰得要死要活但是身體上露出來的地方又留不下什麽痕跡,只有一次沒控制好力道玩脫了。白嵐都被他們揍習慣了,那天黎子陽臨走的時候在他肚子上補了一腳,當下就有點燒心疼。他們走了以後,白嵐試了好幾次都沒能爬起來,身上痛得沒知覺,五臟六腑都好像移位了,他想這次可能有點嚴重,要去醫院看看。那幾天陳天源和白敏出去度蜜月了,白嵐不敢讓梁叔幫忙,梁叔是看著陳諾白長大的,雖然嘴上不說,但是白嵐知道梁叔現在很不喜歡他。他掏出手機給梁叔發了條消息,說自己今晚要去同學家玩,讓司機不用過來了。

他費了很大力氣才挪到校門口,好不容易等來一輛出租車。那司機一開始不肯載他,說自己急著回去交班,不接生意了。白嵐臉色慘白,已經站不住了,那司機顯然被嚇到了:“學生,你沒事吧?”一邊問一邊下車過來扶他,白嵐晃了晃,眼前一陣陣發黑,一張口就吐出一大口血。司機趕緊把他扶上車送去醫院,檢查結果是外力打擊造成的胃壁破裂。那天晚上白嵐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眼淚根本停不下來,護士看到了問了他好幾遍:“很疼嗎?哪裏疼?”

疼出來的眼淚不算,其實那段時間他只哭過那一次。白嵐也不是不知道陳諾白根本不想見他,只是一直在用這種方式自我安慰,仿佛多受一次刑,就能多贖一分罪。他想起小時候陳諾白給他猜的一個腦筋急轉彎:什麽東西越洗越臟?答案是水。

於是他突然想清楚了,他就是罪惡本身,他怎麽可能贖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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