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親愛的,我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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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在需要的地方找到需要的東西,是一樁幸福的事。換句話說,你想吃飯時找得到給你做飯的人,你想做愛時就有默契省心的對象,多麽好!

曾見有人在報上撰文:我不是你的痰桶。她以為女人要傾訴就像要人前吐痰,一個是要想止住已經晚了,一個是一不留神閃躲不及,於是喀一聲雙方難堪。我有點奇怪——她當真是那不食人間煙火、從來視吐痰為平生恥辱、偶爾有此念頭必自摑耳光、萬一真的不幸遏止不住則咕咚一聲生生倒吞回肚的淩波仙子?

顯然我不是,所以我有時甘替人做痰桶,因我有時也需要這麽一只,在暗傷累累的漫漫長夜,在好事成籮的澈澈清晨。我可不想憋出病來。我當然是自私的,惟其如此,方在某些場面上分外慷慨。歷來聖誕是發放賀卡至為賣勁的一個,會得專門騰出兩整夜唰唰筆走龍蛇,或者躉在電腦前對牢某歐洲網站的白胡子花鹿兒狂按鼠標,任憑困得雙眼打抖。我當然知道那些損友收到我虛情假意(因實在解決不了啥實際問題,比如缺錢或愛情)的祝福時不負我心的呲牙一笑——看看自個兒的德行就知道了,打開信箱收卡就像老農在收忙活大半年的玉米,不大自知地憨厚地笑著,豐收的喜悅溢於言表。孤獨的人是可恥的。

自來不是高尚的人,善良、堅強、體面有是有的,但不知怎麽都不大牢靠,惟一差可安慰的是尚從未以此自詡。所以愈加需要外界鞭笞。老大不小了仍然近墨者黑是件丟臉的事,好在我們一樣隨波逐流地近朱者赤。故小心翼翼選擇傾訴乃至投訴對象,猶有餘悸地看牢對方,直至看得對方低下頭來,乖乖放下手中事,極平生溫柔凝望你的眼睛——你仿佛能夠聽到伊胸腔裏絕細而悠長的嘆息,但是你決定裝作沒有聽見。你甚至不必為此愧疚——就愧疚也不必長久,她會來討這筆賬,每個人都有遭窮的時候。

基於如此公平的原則,我和我的朋友——女友,這很重要,詳情下面分解——是那樣的心平氣和、如魚得水。我一位大隱於市的哲學家朋友說:能夠在需要的地方找到需要的東西,是一樁幸福的事。換句話說,你想吃飯時找得到給你做飯的人,你想做愛時就有默契省心的對象,多麽好!當然,你也可以自力更生,假如你格外能幹的話。然而我們都是庸人,而且也不想老是自瀆,故巴心巴力地彼此安慰著,在風起雲湧處,伸手為對方扯一扯拖在泥濘裏的衣裾。

女人當然要與女人傾訴,除非你別有用心想要勾引某男。在深夜裏獨向某男卿卿喁喁是危險的,結局要麽是你們從此暧昧,要麽是再次證實你的魅力匱乏——一名在深夜裏與某女單獨相對而不起色心的男人,要麽是聖人,要麽是二尾子,要麽就是你實在難看。不要輕易去做這個實驗,無論如何結末都不大使人愉快。而且你以為他嗯嗯啊啊睇住你真的是在努力理解你的哀傷?灌醉他然後問問他,底牌不過是:這妞兒脖子真他媽白,不知往下怎麽樣?不,男人沒有錯,他生來如此,錯的是你,老大不小地無限天真著,立志鼻青臉腫無地自容。

年少時曾經自以為是地失戀,不吃不喝就往女友家跑,往那一坐就開始淚如雨下,一面整打整打地使女友她爸萬裏迢迢從意大利背回的藕色鑲金邊香味紙巾,一部保管不力的老套言情電影花花擦擦在女友眼前晃來晃去通宵達旦——然而女友異常鎮定,先是賠上熱了又涼涼了又熱流質飯菜,旋即是不厭其煩婦孺皆知人生大道。我知道下半夜她有點不耐煩了,眼神裏漸漸閃出遲滯的光來,可是我仍然咬緊牙關絮絮道來,她依舊挺直腰桿脈脈聆聽。東方現出魚肚白時她忽地截斷我的喋喋問:**是誰?我楞怔許久,自言自語:是啊,他是誰呢?這樣的傾訴多麽令人皆大歡喜!

漸漸地不大傾吐所謂失戀了,但是頻頻說起明朝末民起義般連綿起伏的戀愛,來不及地說著,彼此。人近三十,越發來不及地戀愛,一面臉紅心跳一面默念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然而那仍然慢慢褪為急功近利的底色,名與利在戀愛玫瑰紅的幕布前佻撻地恣情舞蹈。

傾訴對象自然也要選準,有些孩子天生是漏鬥——倒過來的漏鬥,進小出大,無限誇張。也不一定非得上綱上線到品質問題,不過百無聊賴些,仿佛貓天生就要叫春。然而這關系到你對自己智商的肯定,人最怕發現不過又是一場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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