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言情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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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從不看言情劇的女人,多半在外面親身上演著一出言情秀,只是演技、道具、服裝、場景都略遜一籌,演起來不如電影電視裏那麽得心應手。

偶爾問候起某人的太太,總是聽到千篇一律慵懶懈怠的回答:“她嗎?在家看言情劇呢!”萬分無奈而挾一絲古怪的放心地嘆一口氣,“一會兒笑得跟朵花兒似的,一會兒又哭得像個橡皮圈失靈的水喉。”

我卻以為這沒什麽好笑,更不應當這樣不屑,仿佛女人個個都是白癡。肯把自己關在家裏與言情劇共悲喜的女人百分百是好同志、乖孩子,那些從不看言情劇的女人,多半在外面親身上演著一出言情秀,只是演技、道具、服裝、場景都略遜一籌,演起來不如電影電視裏那麽得心應手。其實兩下裏的心是一樣的——我們要愛情,很多很多,永遠永遠。

可是你知道,那簡直是不可能的。我的一個姨姨今年74歲了,可是她一樣是言情劇的不貳忠臣,不論拍得有多麽冗長多麽臭,只要有著單純美麗、平生最大苦惱是愛他還是愛他的女主角,深情款款、至死不渝的英俊男主角——上述男女主角分別是兩至三撥以便更加愛得眼花繚亂,她都要手持一條繡花手絹,面前擱一杯茉莉香片,吸溜吸溜地喝,吸溜吸溜地哭,一絲不茍,莊嚴無比。看看姨姨年輕時的相片就明白了——雖然允你保留不信的權利,可是的的確確,伊曾經那樣地如花似玉、千嬌百媚,一襲絢了五彩雲頭的絲綢旗袍,亭亭裊裊沿著伊頎長的頸、纖纖的腰一溜蜿蜒下來,像高山裏落下的剔透清泉,不必淺笑已是熨燙了任何人的眼睛,還有心。當然還有姨夫,那樣的年少才俊,當年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國立大學,夜夜在枕邊的燙金日記簿裏記下那個女子的一顰一笑、一凝睇一擰身。然後,公主與王子結婚了——他們住在一套兩居室的簡易樓裏,用公共廁所,四個孩子聰穎漂亮,可也一點點透支著人所有的精力與歲月,那個從前在月亮下面立誓務必使姨姨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姨夫也漸漸學會了熟練地揚脖沖廚房叫一聲:“嗨嗨,水開了!”而他本人正歪在床頭看一本小說。如今他們當然已在一起過了金婚,金婚典禮上姨夫的領帶是姨姨戴上老花鏡細細紮起來的。可是姨姨如醉如癡地愛看言情劇,那樣地銳不可擋。

言情劇……那根本是每一個女人的夢啊!是寫給每一個女人看的美麗的童話書。那裏面的女人永遠冰清玉潔高貴絕倫,那裏面的男人那樣尊貴倜儻忠心耿耿——而末一項簡直令她們無限沈迷,所有的月光與星子、玫瑰花瓣和雨絲!縱然是痛苦也是詩意的痛苦——哦我為什麽不能夠愛她?她是這樣地嬌美、善良、純情。呵我不愛你了還不行麽只要你真正覺得快樂。《半支煙》裏的曾志偉為了一個三十年前曾經共過一支舞的女人終生未娶,在老之將至前萬裏迢迢由巴西趕回香港,他要在神智模糊前看一眼她——就一眼。《風月俏佳人(Pretty women)》裏大嘴美女茱莉亞?蘿伯茨青春美麗生機勃勃,李察?基爾富可敵國英俊不凡,雖然一個是妓女一個是上流社會頂尖富豪,但是沒關系,他們發自內心地相愛了,她為他、他為她心甘情願地改變著,她為他春心暗漾,他為她朝思暮想——當代都市版仙德瑞拉物語,每一個女人心底裏切切不忘的美夢。呵既然這一生我們自己得不到了,看Miss Vivian(劇中女主角)得到,於我們長了老繭的心也是一點軟化劑的意思。其實這樣片子男人也愛看,起初就是一男士講給我聽的,在上海虹橋機場的侯機室裏,講得無限想往——哦那精妙無雙風情萬種青春勃發的Vivian啊!其實伊也是一名富豪,雖然當然與劇中男主角Levi’s不能比,但是包個總統套房買幾件Louis Vuitton還是綽綽有餘的,只是我疑心伊至多像Levi’s開始決定的那樣,給Vivian買套公寓讓她住起來不必再接客,他不會像Levi’s一樣娶他的,絕不!他還不至於傻到那樣,他有他的名譽地位,而召妓是另外一回事。

我算是不大看言情劇的,也不是因為沒有興趣,而是沒時間,一集一集追蹤下去,一套一套銜接起來,漸漸織成一張細密綿長的網,日子就在網的漏隙間淅淅瀝瀝過去了。然而有一天午夜,偶然撳開電視看到一檔臺灣言情劇,照例是陳德容馬景濤林瑞陽蕭薔們在聲嘶力竭捶胸頓足,而我,就那樣不知不覺墮進去,從此每夜追看,看劇中的男主角儀表堂堂無限憐惜擡起女主角線條秀美的下頦,柔聲說:“你知道嗎?每一天每一刻,我做每一件事的時候,腦子裏全部是你的影子——”我一個朋友——性別男——在一旁打游戲機,不知怎麽忽然接上去說:“那他開車時怎麽還不撞死呢?”我聽了十分地傷心,然而他是對的。

但是但是,言情劇祖師奶瓊瑤阿姨的新戲《煙蒙蒙雨蒙蒙》就要上演了,雖然聽了這名字我也一樣牙根泛酸,可我還是要看的,因為我是個女人,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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