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山脈盡頭,一處幽暗的洞窟裏，蜷縮著一條黑色的巨龍。

龍身長過千丈，細密的龍鱗覆蓋身軀,只是此刻已是遍布傷痕,最核心處一個巨大的窟窿正在艱難愈合著，血肉蠕動，鱗甲生長,哪怕強大如深淵魔龍也發出痛極的長吟。

人族終於在危急存亡之際出現了數萬年來第一位入聖強者——軒轅玄。

救人族於危難之際，力斬魔帝軒轅於斬龍山脈。

九次涅槃，只剩下最後一次。

龍族巨大的獸瞳緊緊閉合著，龍身盤踞正中是一個玉臺，光華耀眼的玉臺上是一個一身月白長袍的青年,在靈力凝聚成的河流裏懸浮著。

青年雙目緊閉,眉眼間隱隱覆蓋著一層霜色，不見任何生機。

龍族終於從煉獄中驚醒,巨大的獸類瞳孔掙紮著睜開,在他眼底是無數重合的光影,映照著這靈力凝成的巨形河流，宛若銀河倒懸。

第八次涅槃。

又一次從無邊煉獄裏驚醒,這一次卻沒有促使他非醒不可的人。

刺穿心口的那一劍橫亙天地，與他容貌一般無二的青年與他對立,殺了他時還一臉悲愴的喊他阿罹，甚至企圖去接住他殘破的身軀。

可當真是可笑至極。

巨龍嘶鳴一聲,巨大的身軀緩緩消散,變成一個穿著金紋黑袍的青年半靠在靈力湖泊之上，半敞的胸口還有一道猙獰傷口，疤痕未消,隱隱能想見當初是何等兇險。

青年眉眼昳麗卻又籠著一層靈力寒芒，此刻靠在湖泊石床的邊緣，氣息略顯萎靡。

沈長越的軀體越來越虛弱，為了維持他的一線生機不徹底斷絕。他幾乎窮盡了整個大陸的靈脈供養他一人，強行扭曲靈脈走向，無數天材地寶堆積，使之偏離原本天地靈源是何等逆天而行，遲早是要傷及自身，只是他已無瑕顧及。

如今他重傷，靠近靈脈中心難保不會分走此處天地靈氣。

更為恐怖的是——

青年捂住心口，靜靜闔上眼。

第八次涅槃其實還未徹底過去，雖然勉強保住一條命，但靈魂內的震蕩還在繼續。

他剛剛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裏他答應神從他的靈魂裏剝離一命渡給沈長越，那個仿佛神明一般的人饒有興致的問他想好了嗎？繼而是悄然的一聲嘆息。

再睜開眼時卻依然是一片慌涼，不見來人。

涅槃過後的痛苦還在持續，靈魂被剝離一部分帶來都沖擊不可謂不大，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痛苦，而且——

軒轅罹閉上眼，牙關扣緊，然而心中心魔開始逐漸侵入，哪怕是閉上眼依然有無數白影踏月而來。

他的心境確實受損，自沈長越去後心境失衡，一直都是強大的實力鎮壓，此刻惜敗於軒轅玄之手，終於還是爆發了——

“滾開——”

額頭青筋暴跳，以軒轅玄如今實力恐怕不日就要攻來，他涅槃過後的傷勢嚴重，若是不能及時——

以他如今大陸最為頂尖的實力，除了軒轅玄無人可敵，只是揮手間靈海波濤洶湧，被硬生生震蕩數丈之高，無數白影依然穿越靈海而來，他心境有失，額上盡是冷汗，一掌拍在湖泊之上。

一陣悠長的嗡鳴後血色長刀破水而出，這段時間它也飲遍人族大能的血，就連刀柄的青白之色都染上一抹嗜血的赤色，此刻破水而出，化作千百刀影，襲向前方重重虛影。

無數沈長越，或站或臥，或者只是單單看著他，有恃無恐的向他而來。

都是假的、不是真的、拿刀破開就是！

他如此清晰的知道不過都是些幻影，是他心魔作祟，若是沈湎進去不等軒轅玄殺他，他也遲早被心魔反噬不得好死——

修長的手骨已經緊緊攥住，只消最後一刻，那刀便能穿過幻影。

青年靠在湖泊之上，額角鬢發寒濕，修長的手臂繃緊，手骨細細看來卻在發著抖，半晌，終於在刺入白衣青年心口的那一瞬頹然放下。

修羅刀殺意盡散，哐當一聲，掉落在靈髓脈上，無人看見，它青白的刀柄顫動了一下，似乎帶著某種久違的眷戀。

那是沈長越曾經的配劍，清厭劍。

黑袍青年頹然閉上眼，任由一股無言的悲涼侵襲心頭。

果然，就連幻鏡，他都舍不得殺了那人，他在自己面前死去，自己救不了他已是一生遺憾，更遑論殺他證心。

虛無中好似有誰輕嘆一聲，有人靠近了來，軒轅罹心知是心魔作祟，連眼也不願睜開，睜不睜開也沒什麽用處了，即使不睜眼腦海裏也都是無休止的心魔。

下一刻，驟然感受到唇角一瞬溫熱，有人覆蓋了來，冰涼的長發散落在他肩頭，叫他整個人都怔住，就連緊攥的手都是一頓。

那人的唇角冰冷，似乎是在這冰冷玉臺上呆了太久，唇舌卻依然是溫軟的，氣息是他無數夢魘中出現過的熟悉。

那人一手扣住他繃緊的肩頭，一手打開他幾乎攥進血肉的掌心，與他五指緊緊相扣。

涅槃未完的心火一瞬燃起，如今世間頂級的強者嘴角牽扯起一個嘲諷的冷笑，卻不知是在嘲諷著誰。

哪怕實力已經能夠站在大陸頂端，原來，心境也是如此脆弱。

罷了，多日的強撐終於在此刻寸寸瓦解，誰知道還能活多久？

他睜開眼，深不見底的眼底一瞬黑炎湧起，像是燃起了連天戰火。

修長的手驟然擡起，死死扣在來人後腦，按了下來，死死咬住獵物。

那人未曾推拒他，只是扣住他的手愈發緊。

軒轅罹在恍惚中想，怪不得有這麽多人願意沈溺於心魔幻境，原來，竟然是這麽好的事情。

沈長越心中一片澀然，他抱著軒轅罹的脖頸顫抖的去親吻他的嘴唇，再到眼睛，鼻子，鬢角，啞聲道：“軒轅，你再看看我，是真的，我回來了。”

疲倦不堪的人微微閉目，將下頜埋在沈長越臂膀，嗅他身上的味道，靜靜道：“嗯，是真的。”

心裏明明是不信的，還是忍不住回抱過去，軒轅罹想這一次的心魔越來越強了，他應該是越來越虛弱被心魔侵蝕的時間越來越長……

“軒轅——”

有什麽哽在咽喉裏，讓他說不出一句話來，過去的這麽久以來，軒轅每一日都是在這樣的折磨中度過的嗎？

他甚至想狠狠咬破他的骨肉吮吸他的傷口讓他感受到疼，發抖的牙齒都已經抵在皮肉上了，終究還是下不去口，只能淺淺的廝磨。

——他已經受夠苦，甚至心疼到連碰他一下都不敢，他只能親吻他，一遍一遍的親吻，而後在某個時刻下定了某種決心。

“軒轅——”他扶著軒轅罹躺下去，剝開他一身墨色的長袍，裏面密密麻麻的傷口幾乎讓他眼睛一瞬赤紅。

深淵魔龍族的鱗甲是世間至堅，恢覆能力更是恐怖，他所受之傷恐怕遠比他所見要更多，更恐怖，現在留下的只是尚未愈合的。

軒轅罹靜靜的看著他，又像是看著什麽費解的東西，看著這個幻象自己褪下衣衫，以一種極堅決的目光坐了上來……

情深處時沈長越只能啞著嗓子喊軒轅罹的名字，整個人都發著顫，一聲一聲，吻著他身上猙獰恐怖的傷口，在新生的嫩肉旁磨牙一般親吻。

一直毫無反應縱容行事的人眼底終於蔓上火光，連天而起。

“是幻境，就能按照我的心意來吧？”龍族噬咬著幻影的耳郭，來回碾磨，下移咬住脖頸血管，快咬死的一瞬間又溫柔起來。

龍族的軀體開始逐漸顯形，細密的龍鱗浮現在龍族身體，在他未愈的心口，猙獰傷疤之下，一片閃爍著玄妙微芒的龍鱗緩緩浮現，與此同時，龍尾出現。

青年臉頰上遍布著細密的黑鱗，眼底黑炎湧動，是肆意流淌的瘋狂，他用尾巴緊緊禁錮著來人的行動，尖利的牙齒咬著那人的脖頸，留下深深牙印，很久，低聲喟嘆。

“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想這麽做了……”

把人按在自己身下，肆意妄為。

以龍族的本體，與他交尾，解開魔龍毒，與他同生共死，長越死後他曾無數次後悔，若是能早些與他締結，後來就能一同赴死。

無論是生是死，他們總該還在一處。

魔龍一族的逆鱗只給一生唯一的伴侶，同生共死，不離不棄，唯一的壞處是必須以龍身交尾，締結以後將成為魔族。

擺脫人族身份，成為，魔族。

最後一刻，龍族睜開赤紅的眼，目光沈沈的看著他，每一個字都燃著心火，從齒縫裏逼出：“可以嗎？”

青年恥的閉上眼，卻仍然低下頭親吻他的眼睛，聲音微啞。

“......可以。”

我願一切都如你所願。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來晚了，不會坑的，大概再有幾章就完結了，然後會慢慢更新番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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