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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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塔之上,長風掀起女子無暇的長裙,勾勒出窈窕的姿態,卻無一人膽敢直視,靈塔聖女,身份何其尊貴,是任何人都不得肖想的存在。

此刻,她低垂眉眼,只是靜靜看著赤紅平原的盡頭。

那裏,青年一身如雪的白衣,帶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瘋狂狠戾,獨自一人踏上征程。

大戰在即,在進入聖泉之前,他選擇獨自一人去進行最後一次獵殺。

以沈長越為餌,去釣魔帝回頭,四大院長坐鎮,他自願做了陣中那把尖刀。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作為新一代的絕世天才首次失利心態失衡,以致心魔入體,卻肯為了人族甘冒奇險,獨自一人前去獵殺魔帝。

唯有澹臺明月隱隱覺得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

女子緩緩閉目,覺得心中惶惶,卻說不出任何不對來。

——

漆黑的夜色裏,一襲月白穿梭在密林深處,魔獸的嘶吼在暗夜裏逐漸清晰,如在耳側,卻又分明遙遙隔著山海。

沈長越背抵在一顆古樹之上,膝蓋發抖,沿著樹幹緩緩跪地,痙攣的身體讓他連呼吸都痛到顫抖,每呼吸一口空氣都是鉆心的刺痛。

已經十天過去了,明何長老說他活不過一個月,如今,只有最後五天。

青年看向遠處,密林深幽,樹影重疊,扭曲的枝幹像是無數張牙舞爪的惡獸,遮天蔽日阻斷前路,青年手撐住樹幹,艱難的再次起身。

月光落在他蒼白的腕骨上,隱隱能看見裏面青黑的脈絡——魔龍毒已侵入靈海。

逃出斬龍山脈一路向西而行,千裏之外即是人魔兩族的交界地——黑莽林,一側為人族陳兵,一側為魔獸領地。

還有最後一段路程,他應該能夠撐過去,撐到再見軒轅一面,有些話有些事,他不能不說。

哪怕拼著一死,也要告訴軒轅。

不知想到什麽,心口突然再次傳來一陣撕裂臟腑的的驟痛,逼得他都忍不住悶哼一聲,低頭都一瞬間,身後不遠處突然古木被巨物碾碎的聲音,昆吾劍在頃刻間出鞘,化作一道寒光向後刺去。

黑莽林中有諸多魔獸和人族獵魔小隊,他現在的身份無論遇見哪邊的都是必死無疑,昆吾劍發出刺目的靈光,在轉瞬間刺入身後,卻有一道強悍的氣息悍然相迎。

沈長越驀地覺得什麽不對,豁然轉過頭去。

月光下的青年黑衣緩袍,金絲圍繞的黑袍包裹著身軀,一股強悍到令人心悸的氣息在整個天地間蔓延,刀鑿斧劈一般的面容在月色下棱角橫生,一半掩藏在夜色深處,一半暴露在皎潔月光下。

此刻手中正牢牢握住昆吾劍的劍尖,鮮血如雨一般滴落,目光沈沈到盯著他,仿佛有滔天怒火,又似乎只是無限詭異的平靜。

沈長越看著那熟悉的容貌手中微微一頓,沒站起來,靠在背後的樹上,盯著那張過分清晰臉看了許久,猝然閉目,死死咬緊牙關,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悶哼一聲。

嘴角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魔龍毒又發作了,他近來看見軒轅已經越來越頻繁。

心魔引誘,誤入歧途,雖然他已經是在窮途末路。

對面面容俊逸到妖異的魔族抓著那柄神劍的劍尖,見他閉目眸光更冷,無盡黑炎在魔族眼裏跳躍,仿佛燃起了一簇火焰。

“怎麽,想殺我?如今連見我都不願意?”聲音嘶啞到極致,又帶著一絲隱忍的暴怒。

鮮血從劍尖墜落,在寂靜無聲的暗夜裏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看著面前之人,仿佛有無窮戾氣在心底郁結,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根本不是想救自己,他想救的一直都是軒轅玄,他一母同胞的親哥哥,軒轅玄——

聲音太熟悉了,所有的幻境都是模糊的,唯有這一次如此清晰,沈長越腦子裏混混沌沌,被積壓已久的心魔在聽見日思夜想之人聲音時洪水滔天,終於沖破了理智的牢籠。

對面的人死死盯住他,眼裏有鋒利的陰狠,像是會傷人的利劍,聲音陰翳,一字一句:“為什麽,你做那麽多,就只是為了軒轅玄嗎?”

他驟然怒喝,手掌中魔氣肆虐,風聲如狂,在剎那間朗月清風的天地就是一片陰雲密布,大雨在頃刻間瓢潑而下,雨水打在臉上,沈長越驀地怔住,整個人都在細微發著抖。

他突然意識到這裏是黑莽林,距離魔族不過百裏之距,這或許當真不是魔龍毒心生的幻象,而真的是軒轅——

昆吾劍猝然松開,哐當一聲落地,在飛快聚集的小水窪裏砸出一個水花來,鮮血滴落在水窪深處,他楞楞的擡起頭,見到的第一眼,魔龍毒仿佛有所感知一般,爆發出難以忍受的劇痛。

兩個相伴近十年,一同走過無數歲月,生死不離的人,終於在人魔之戰前夕相見,大雨滂沱,淋濕了青年眉眼,好死只是一瞬間,就從年少無知的時候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擇的年紀。

沈長越痛苦的幾乎說不出話來,卻不知將死之人如何爆發出的力氣,突然凝聚出一道靈力發狠拍向軒轅罹臂膀,那人早有預料一般絲毫未躲,甚至眼底湧起一絲刻骨的譏諷,又有一些心灰意冷的黯然。

人魔之別,猶如深淵,就算是為了不辜負師長教誨,他也應該會作此選擇——

沒有人會在意他,所有人都想要他死,母親一樣,父親一樣,軒轅玄是,沒想到連沈長越也是——

魔族眼底露出徹骨的瘋狂和倦怠,他明知是陷阱不是嗎?為什麽還要來?早在歸墟淵中,他伸手遲疑的一瞬間自己就該清楚的。

預料中的必死一擊卻並未出現,青年掌風綿軟,只是將他狠狠推開,他還未及震驚,身後一只旭日一般的輝煌長矛就已經將虛弱的青年刺的對穿。

長矛從腹部進脊背出,瑰麗的金芒如日光澄澈穿過了青年已至強弩之末的身軀,瞬間鮮血如註,向後踉蹌著跌入泥濘。

溫熱的血液濺了軒轅罹滿身,將他冰冷的血液都激的滾燙起來,他神色扭曲到瘋狂,仿佛不可置信一般厲喝:“不是你故意設下的陷阱嗎?為什麽還要幫我擋、不是一直想救軒轅玄嗎?不是......”

手骨幾乎勒進青年骨骼,卻又死死捂住傷口,卻根本沒有任何用處,金矛將他刺的對穿,捂住一側還有另一側血液汩汩流出,生命如流水一般飛速逝去。

沈長越耳邊一片嗡鳴,什麽也聽不清看不清,只能感受到有人抱住他,體溫是真實的,他痛到極致死死攥緊了手裏唯一的寄托,撲到他身上,張了張口,軒轅罹顫抖的低下頭去聽他說話,一口鮮血噗地噴出來,灑滿了青年墨色的衣襟。

他含著血,嘴唇張合,只能艱難的吐出兩個字:“小心......”

與此同時,天空驟然墜落數道靈力,形成一個巨大的靈陣,地底形成一個金□□狀脈絡。

密林深處,一個青年白衣如畫,在雨中近似癲狂的看著此處,手中是一柄沾著血色的金色長矛,鮮血滴滴答答的落下,在雨中匯聚成一片詭異的血泊。

為了讓軒轅罹放心進入圈套,沈長越不知圈套,除了他整個黑莽林只有軒轅玄一個人族,其餘在外將整個黑莽林織成一個巨網,等著魔龍進入,甕中捉鱉。

黑莽林外,是數百返虛鏡大能聯手。

“你看,阿罹,他跟我並無不同——”

“你以為他不知道背後有陷阱嗎?他就是想殺了你!”

他緩緩逼近眼睛燦亮的可怕,帶著某種可怕的執拗。心裏快意如野草瘋狂生長,沈長越終於死了,他終於是死了!

當初在滄瀾帝國陷害他,欺壓他,險些逼死他,後來又害死阿罹的人終於死了,他註定會害死阿罹的,這麽危險阿罹為什麽還要來,他會害死阿罹!

他一步步往前,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失真:“阿罹,他會害死你——”

天知道在歸墟淵阿罹要帶走沈長越時他心裏是有多恨多嫉妒,讓心裏瘋狂叫囂著殺了他,他多恨吶,恨不能把沈長越生吞活剝,剝皮抽筋,燒成灰讓他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為什麽會是沈長越?不應該是他嗎?明明他們才是一母同胞一起長大形影不離,阿罹最聽他的話,他找了阿罹十年啊,快十年了,阿罹為什麽會要帶沈長越這個畜生走?!

一切怎麽會是這樣的!他們兩個人才是應該同生共死的人!

不過一切也不過如此,沈長越還是會拋棄阿罹,他跟自己並無不同,他跟自己明明是一樣的——

“他為什麽不顧一切的找你,就是為了讓你解毒,阿罹,你信我,你信我啊!”

他為了自己活下去,不顧你的死活,他跟我有什麽區別,根本沒有!沒有!

到最後一刻他已經是放聲咆哮,太刺眼了,實在是太刺眼了——

明明都是一樣的,為什麽阿罹會這麽恐慌,這麽絕望,為什麽根本不理會他,他恨不得上去把沈長越撕碎,這一切本來不該是這樣的!

他雙目血紅驀地沖上去,比起阿罹恨他,連看一眼都不願意才更加諷刺不是嗎?明明他和沈長越沒有不同,沒有任何不同!

半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嘶鳴,無數金絲拔地而起,巨大的金色靈網一瞬收縮,不過剎那,軒轅罹身上恐怖的魔氣已被金光侵蝕,發出陣陣白煙。

一身黑袍的青年突然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怒吼,黑炎一瞬彌漫整個黑莽林,熊熊烈火沿著靈脈燒到所有執陣之人身上,哪怕全部都是返虛鏡高手依然不能幸免。

烈火在大雨中熊熊燃燒,雨澆不滅,風吹不熄,無數淒厲的嘶鳴傳遍了整個黑莽林,仿若地獄。

沒有人看清黑龍是如何掙脫陣法的,只有無窮血雨從天空灑落,威嚴強勢的蛟龍被鋒利如刀的靈光線寸寸割裂,靈線崩碎,世間最堅硬的鱗甲也片片崩裂,露出其中血肉之軀。

真正的兩敗俱傷,龍鱗如此堅硬之物被生生從肉裏絞落,該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痛苦,整片天空都回蕩著魔龍的怒吼。

數萬年過去,已經沒有任何人真正見識過深淵魔龍的恐怖所有戰力都是從傳說中聽聞,在真正的龍族面前,一切都顯得徒勞無功。

哪怕,他未曾真正化龍。

只有軒轅玄癲狂的跌在雨裏,近乎失控的呢喃而後怒吼:“誰讓你們收網的?!誰讓你們提前收網的、我能解決......”

“阿罹、阿罹——”

他不知是魔怔了一般,跌跌撞撞又瘋狂的朝那條黑龍追去,不顧一切踏足魔族的地盤,在他身後損失慘重的人族諸位長老對視一眼,眼底徹底彌漫上血腥的瘋狂,追了上去。

大戰一觸即發,既然如此,邊境就毫無意義,現在殺了祂,也許一切還有希望!

他追隨著傷痕累累的魔龍,鮮血如大雨一般瘋狂揮灑,或許是心靈感應,他似乎感受到同樣的悲傷,終於在某一刻,猝然跪地,陷入泥濘,呼吸一滯。

怎麽會、怎麽會這麽難受,阿罹——

他勉強擡起頭,遠天之上,只剩下一身血肉的黑龍口中銜著一個人族,飛到了他視線的盡頭,他不想哭的,卻不知為什麽,眼底不斷有溫熱的液體往下流淌。

就像是曾經跟他緊緊相擁在母親腹中的人,遇見了這世上最為悲痛之事,他捂住心口,卻突然想到很多很多年前,他在古墓遇見阿罹,那條奄奄一息的蛇朝他露出尖尖蛇牙的樣子。

那時候陽光明媚,春風正好,他抱著快死去的阿罹求藥,那一瞬間的悲愴無從形容。

記憶在頃刻間分崩離析,再回過神來時,滂沱大雨已經打濕了他的臉。

——

沈長越覺得此刻的感覺仿佛是他們第一次去蒼梧之淵,在空間之門裏出事,九死一生的局勢裏,軒轅銜著他,沖進了空間暴/動的中心。

他眼睜睜的看著軒轅被千刀萬剮,骨肉分離。

那是他這一生第一次感受到那般痛苦,比後來魔龍毒發作還要痛苦千倍萬倍,像是有什麽在緩緩剝離他的靈魂與血肉,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他從齒縫裏發出一聲:“阿......罹......”

黑龍轟然墜落,在落地前化成一個一身破爛黑袍的青年,緊緊將他護佑在懷裏,沈長越抓住他的手,俯身在他耳邊說盡力說話:“我一開始……確實想救軒轅玄……”

軒轅罹死死捂住他腰腹的傷口,那個豁口如此之大,神器的破壞侵蝕力太過強橫,根本無法修覆,哪怕瘋狂催動自己身上僅剩的魔氣,亡羊補牢的往他傷口裏填進去也根本無濟於事。

“別說了,凝聚靈氣,以後、我們以後再說……”

他從未如此恐慌過,連向來克制的聲音都在發抖,抖的不成樣子,生命流逝的如此迅速,根本不容人挽留片刻。

“不,我......我以為你是軒轅玄,”沈長越聲音低微,勉強湊近軒轅罹耳邊,每說一個字,嘴角都溢出無數鮮血,軒轅罹不得不聽,不敢不聽,他怕他不聽,連他最後想說的話都聽不清。

“可我心中,那個人,自始至終......只有你。”

”我知道,我知道......”軒轅罹死死將他擁進懷裏,他從未有過如此絕望的時刻,只覺得所有山峰一瞬壓在頭頂,他不怕死,所有人都要他死,可他偏偏不甘心,不認這個命,所以他努力修煉,九死一生,涅槃重塑,可現在不是他,是沈長越,沈長越跟他不一樣,他無法涅槃。

“我帶你回魔族、我們回龍域——”

他要再次站起來,渾身的傷卻血流如註,沈長越按住他的手,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突然笑了笑,很艱難的搖了搖頭:“不,你不信......”

是軒轅玄可能會信,軒轅罹絕不會,他如此生性多疑又歷經背叛,他不會信的,他陪著軒轅罹這麽多年,多清楚他的秉性啊。

他緩緩松開握住軒轅罹掌心的手,以回光返照的速度染血畫出一道森然的靈陣,靈陣被血沾染,爆發出刺目的血光,只在頃刻間便深入青年額頭,他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了,只是縮在軒轅罹懷抱裏,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你在幹什麽?!”

為什麽會是搜魂之陣?軒轅罹瞳孔驀地睜大,搜魂有多痛苦,沒有人會不知道,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用這種秘術?

沈長越說不出話來,只是死死攥緊軒轅罹的手臂,十指深深陷入臂膀,又以萬分克制著讓想要退開。

他想,他要證明給軒轅看的,他這麽多疑,自己死了以後,他這輩子都被軒轅玄糊弄,沒有人會告訴他真相,他永遠只能自虐,把自己禁錮在一射之地。

他至少該給他一個真相。

透明的靈魂自額心靈海被生生從軀體抽離,落在傷痕累累的掌心,所有的過去記憶,乃至秘密都在軒轅罹眼前一覽無餘。

或許是以毒攻毒,痛到無法可說時反倒像是麻木了一般,沈長越聲音嘶啞,頭一次覺得回光返照也許是真的,他感受不到撕裂軀殼的疼痛,雖然他清楚的知道,魔龍毒已經在腐蝕他的軀體。

他說,“你看,我沒有......背叛你。”

當年蒼梧之淵,菩提樹下,他第一次發覺那些不該存在的心意,多疑陰沈的少年在黑暗裏同他說,“只要你不背叛我,我就永遠不會傷你。”

時隔經年,他依然踐行著自己的諾言。

就算所有人,都背叛你,欺辱你,我從來未曾有過。

“我也......願意跟你走。”

他來這一次,至少要告訴他,自己是願意同他走的,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時沒有毫不猶豫的把手遞給他,他猶豫了一剎,晚了那麽一瞬,不想就是一生。

靈魂之力已經開始逐漸消散,哪怕深淵魔龍一族盡力挽留也無法留住將死之人,沈長越覺得身體越來越輕,身上也越來越冷,忍不住更加貼近那個唯一的熱源。

他的眼睛漸漸能看清,軒轅罹的臉總沒有露出過,不是人/皮/面/具就是龍鱗面具,他其實少有看見他真容。

顏如舜華,不過如此。

他突然仰起頭吻住軒轅罹正欲說些什麽的唇,那人一瞬僵硬,唇舌交纏,氣息交融,時間仿佛剎那靜止,撬開魔族冰冷唇舌,恢宏的靈力驟然傳入軒轅罹體內。

——玄陽草皇丹。

生死人,肉白骨的丹藥,他和軒轅罹在靈域海爭奪戰中奪得的獎勵,這些年,從未動用。

“你為什麽自己不用——長越,你吃下去、你吃下去......”

聲音越來越遠,軒轅罹嘶吼的聲音他逐漸開始聽不清,他吃下去也是無用功罷了,他什麽狀況自己清楚,已經救不下來了,三種毒素,金矛穿身,活不下來的。

而身後,人族長老即刻就到,軒轅趁此藥力,就能逃出生天,可他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靠在軒轅罹耳邊,生怕他會聽不見。

“阿罹......這輩子,都、都不要靠近空間之門......”

那是你的,埋骨之地。

他不遠萬裏,不顧一切,也不過只是為了告訴他這個消息。

冰冷的手悄然覆蓋在軒轅罹臉上,目光已經緩緩失去焦距的人聲音低若蚊蠅,軒轅罹努力湊近才聽見他說的是:“阿罹,生辰快樂。”

他把軒轅罹當了一輩子的軒轅玄,臨走時,還是想喊他一聲阿罹。

軒轅罹跟軒轅玄是不同的,無論其他人怎麽想,在他這裏,軒轅罹比軒轅玄重要的多,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阿罹。

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是任何勉為其難錯誤的選擇。

懷裏的人終於徹底失去聲息,軒轅罹脊背僵直,很久很久沒有回過神來。

沒有人記得他的時辰,因為他是應該早早死去的魔,所有的期待和祝福都是屬於軒轅玄的,拯救和希望也是,他這一生都不會忘記,茯苓和其他人想要救軒轅玄,結果發現被抓的人是他以後選擇的袖手旁觀。

這一生,都只有懷裏這個人朝他伸出手來,不計一切,不問結局。

這是他這輩子收到的最好,也最殘忍的禮物。

風很安靜,悄然吹過莽蒼山林,他突然想起剛剛在沈長越的記憶裏所看見的,這個人是最膽小惜命的,最初靠近他也不過是為了活下去。

現在,他死在了他懷裏。

——

雨停風靜,萬籟俱寂,只有微風吹過了樹梢的聲音,身後有人終於艱辛趕到。

白衣青年一身衣袍破破爛爛,沈長越終於死了,蠱惑阿罹的人終於死在此刻,他悄然往前走去,眼底澄澈的像是雨後透明的湖泊,停在了黑袍青年身後兩步。

他說:“阿罹,生辰快樂。”

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緩和,像是滄源城後山,春天冰雪消融後水流穿過垂柳的聲音,又像是軒轅古墓外每一年夏天不休的蟬鳴。

兩個面容如此相似的青年靠近著,一黑一白仿佛世間的兩個極端。

白衣青年在他背後,明明是笑著的,溫熱的液體卻悄然爬了滿臉,聲音輕柔,帶著某種詭異的希冀和期盼,同他說:“阿罹,我們回家吧。”

回滄源城看一年又一年的杏花,在古墓旁聽一年又一年的蟬鳴,他曾經覺得外面的世界精彩無比,現在卻只想回到小小的滄源城,春天會有柳絮吹滿城的滄源城。

一切都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哭了三次,我是真的淚點低……感謝在2021-03-0223:57:28~2021-03-0404:46: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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