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紋峰的廢墟上幾位長老負手而立皆是靜默,幾位峰主當中唯有萬俟黎不在，其餘莊均弱水皆在此地，此刻幾人都是頗有些凝重的看著海底。

不多時一個老者踏碎後山僅剩的幾塊山石而出,空間扭曲，弱水長老已經湊了過去,連忙問：“老師，如何？”

——那個東西,當真是死透了嗎？

軒轅罹能出來所有人固然高興，卻難免心生疑慮,當初摩訶老祖親自下去探查過,結果是下面毫無生機,如今軒轅罹能走出來,難保那魔物不會死灰覆燃。

摩訶老祖略一搖頭,問道：“萬俟現在怎麽樣？”

弱水神色黯然,最後還是莊均搖搖頭道：“情況......並不大好，毒炎已經侵入靈識海,萬俟被毒炎侵擾多年，實力一直不得寸進，無法突破返虛鏡就已經是走到了盡頭。”

哪怕平時一直都是死對頭,現在也難免難受：“他半年前閉死關發現自己突破不了以後便想以身殉陣,如今雖撿回來一條命，但在毒炎已經侵蝕入骨,恐怕——”

恐怕這一次不能熬過去。

這話誰也沒說，可心裏都是心知肚明。

“刑昊的毒不是那個叫軒轅的小子祛的嗎？”雷鴻是個直性子,當下就是一聲喊，“他回來休息一天了，我這就去叫他救萬俟！”

其餘諸人都是眉頭緊皺,欲言又止，軒轅罹雖然僥幸逃生，可當初他去救寧靈卻被以誘引斬殺，如今回來再去求救，若是他心中留有心結，怕也是件難事。

許久，摩訶老祖嘆了一聲道：“終究是我們摩訶學院欠他一份人情。”

若當時軒轅罹未曾上前，森天巨龍出世，怕是整個摩訶學院都要被夷為平地，除此之外，他還救了寧靈一命，這份人情就是難以回報。

沈思片刻，摩訶老祖方才決定：“你們讓呂仁和必贏先去探一探口風，若是他心存怨氣......再讓沈長越勸一勸，他們二人我記得情義甚篤。”

救人的事不比其他，強迫不得。

老者負手而立，他的幾位弟子都猶如親子，去了哪一個他都不能接受，現在只希望軒轅罹能寬宏大量一些，不過他是怎麽在萬靈海地僥幸存活下來的呢？

他分明多次查探，地下毫無生機，老者皺著眉頭，不自覺的回過頭看著已成廢墟的靈紋峰，那橫亙在無數人族心頭萬年的刺明明已經拔除，可不知為何，他還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或許，只是錯覺。

分神鏡強者沈沈閉目不言，此刻，他並不知道萬丈海底一條通體赤紅的巨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蛻皮生長，一股來自上古蠻荒的氣息正從沈睡中蘇醒。

有時候，死亡代表的是另一種重生，而火雲妖蟒體內正存在著稀薄的深淵魔龍血脈......

——

呂仁笨嘴拙舌，枯坐半晌才訕訕的問了一句：“軒轅學弟，你身上還、還有什麽傷嗎？”

軒轅罹長睫低垂，將目光從門外那一抹碧藍上收回搖了搖頭。

沒有具體的傷勢，不過是又死了一次罷了。

幸好，他受過教訓，從未對此生出任何期待。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要是有什麽地方不舒服就去明何長老那裏看看......”

沈長越看著他們兩個人磨磨唧唧大半天終於忍不住扶額：“師兄，你們有什麽事不如直說。”

“也沒什麽。”呂仁略顯局促，被必贏瞪了一眼馬上住口，只是臉上顯露出一絲焦急。

“是老師體內毒炎發作，”必贏苦笑了一下，硬著頭皮道：“上一回在萬靈海見你曾為大師兄驅毒，所以想請你去一試。”

必贏那時候還在外圍擋著未曾進去，拋棄軒轅罹的事他沒沾什麽，可從後來從呂仁描述裏也聽得出來是無奈之舉，自然也可想象軒轅罹當時面臨的痛苦和絕望，氣勢不由弱了些。

沈長越眼神稍有波動，萬俟黎乃是他的恩師，於他有授業之恩，當初的清厭劍也是萬俟黎所贈。

軒轅罹眼眸低垂，沈默片刻，在沈長越準備開口前提前開口：“你想讓我救嗎？”

沈長越不答，只看眼神他就已經知道答案了，眼底的風雲變動片刻答了一聲：“好。”

在旁邊傻站著的必贏和呂仁都是一懵，誰都沒想到軒轅罹竟然如此不計前嫌，如此大度當下就拉著軒轅罹準備跑路，語無倫次：“擇日不如撞日，正好你也去明何長老那裏看看，有沒有什麽地方受傷的，好好看看！”

萬俟黎乃是他們的老師，他們自然都清楚此刻是什麽狀況，紅著眼睛就拉著軒轅罹就往外跑，徒留沈長越一個人在屋裏懵逼。

沈長越：“......”

軒轅剛剛的意思，是因為我想救老師，他就救？

而後不可避免的想起昨日種種，他兀自閉上眼，只覺剛剛平覆下去的魔龍毒又有再度覆發的趨勢，從心底叫囂著某個名字到了恐怖的地步。

他突然有些明白，或許心魔難平，就如欲壑難平一般，就算這毒解了，他心魔不除，以後永遠都是後患。

軒轅罹——

軒轅罹出去時外頭陽光正好，那抹一閃而過的冰藍已不見蹤跡，兩個月前遭逢大難的摩訶學院已經逐漸開始重建，一片欣欣向榮之態。

明何長老的住處依然如他和沈長越第一次來時一般幽靜，靈藥靈植種了遍地，寧靈在門口等著他們，不知在想些什麽，低頭沈思，清麗的眉眼間含著幾分愁緒，聽見腳步聲才徐徐擡頭，神思恍惚片刻。

軒轅罹在看見她的瞬間，藏在袖中的掌心黑炎若隱若現。

雖然不知寧靈為何沒有拆穿他，不過若是留下後患讓沈長越知道——

軒轅罹心思急轉，腦海裏驀然出現當初滄瀾帝國那個雨夜，他在被茯苓揭穿前掌心貫穿了她的胸膛。

一勞永逸。

眼裏鋒芒一閃而過，青年壓住眼底的戾氣，不行，這裏是摩訶學院，不能這麽快下手，至少要等到沒有人的時候。

寧靈在某一瞬間直覺一般覺得如芒在背，片刻後又覺得可能是錯覺，盯著軒轅罹遮住的臉快速瞥了一眼不敢再看，領路進去。

穿過明何長老的院子後寧靈打開一處機關，數丈高的石門震動片刻擡起，露出其中一條幽靜的通道。

越往裏走越能感受到靈力充裕，比萬靈海中心還要更強幾分，甚至遠遠超過他所用以修煉的七搬玉蓮臺。

“這裏平常是老師閉關修煉之地，萬俟師兄在此利用靈脈鎮壓毒炎，但也持續不了多久。”寧靈輕聲開口，她所說的老師自然是摩訶老祖，分神鏡大能閉關修煉之地，靈力必然精純龐大，不然根本支撐不住如此強者的鯨吞蠶食。

軒轅罹也是略微點頭，一刻鐘後終於走到盡頭，跟萬靈海底不同，這處山洞裏凝結著數丈之厚的幽藍冰層，一個身形枯瘦的老者盤膝而坐，背影佝僂，身上隱隱有一股暮氣沈沈。

修煉之人除了到最後關頭是絕不可能有這種死氣圍繞，看來確實是被毒炎折磨多年，已至於油盡燈枯。

看到萬俟黎如此模樣，呂仁和必贏都露出急迫的情緒，幾乎是有些哀求的看著軒轅罹。

“人家要治病，你們這些人還在這裏看著幹什麽？出去出去都出去！”明何長老罵了兩聲，他自己行醫，知道有些醫者怪癖和憂慮良多，不能看的不看是規矩。

這倒少了他不少麻煩，軒轅罹略一點頭，待會兒他要用魔龍炎祛毒，萬俟黎早就知道他身上有魔氣，可其他人——

退出去前明何長老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幫我救一個我救不了的人，當初欠我的靈石就作罷了。”

當初為救火雲巨蟒，他和沈長越兩個窮人曾經在明何長老這裏賒賬，那時候他們剛剛來摩訶學院，兩人一蛇互相警惕，又互為依托。

軒轅罹眼底閃過一些莫名之色，半晌才垂下頭。

——就是不知，若是明何知道他當時救下的是以後的森天巨龍會不會後悔？

同樣的，沈長越若有一日知道他是深淵魔龍一族的龍子，會不會後悔當日沒有直接殺了他？

軒轅罹眼中變換莫測，終於在所有人退出以後伸出一只手來，熊熊燃燒的黑炎轟然而起而後突然被一股淩厲的靈力壓制。

軒轅罹緩緩擡頭，不遠處枯坐的老者額頭滴落無數冷汗，艱難的睜開眼，渾濁的眼裏顯露出驚愕，半晌，才顫抖著收回手去：“怎麽會是你？我還以為——”

軒轅罹不動聲色：“您以為是什麽？”

萬俟黎在電光火石間用目光一寸一寸逼過面前年輕人的眉眼，可他臉上的面具似乎有某種隔斷的特殊效果，就連他的靈力都無法探知，片刻後他啐一口罵道：“我還以為是那個老東西的混蛋弟子。”

萬俟黎雖虛弱，但目光如炬，仔仔細細的盯著軒轅罹面上的一切動靜。

這股氣息，太熟悉了，他甚至感覺猶如一體雙生。

軒轅玄來過，軒轅罹一瞬明悟，眼底寒光閃爍，他竟然還敢來，那麽，逃出去的沈長越是否發現了什麽？

他心思急轉，卻還是將魔龍炎悄然貼合在萬俟黎後背，他對一切事物都不甚上心，可他既然答應了沈長越就不可不救。

魔龍炎刺入骨髓，繞是萬俟黎如此境界都忍不住冷汗岑岑，他卻仍然睜著眼道：“在萬靈海地是我們摩訶學院對你不起，其他人我不說，我萬俟黎對你有愧，你要瞞的事我不說，你的身份我不問，我對人魔之別並不在意，數萬年都過去了，能不能相融都磕磕絆絆的過來了，只要你不作惡，你就永遠是我門下弟子。”

人魔之別並不在意，軒轅罹閉目不言，若當真不在意又為何費盡心機滅殺森天巨龍，掀不起風浪的魔族自然不在意，可他乃是深淵魔龍一族。

終究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有威脅，必斬殺之。

所以為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青年在黑暗裏伸出一只手，悄無聲息的流露出一絲魔氣化成一條小蛇鉆進了地底深處，這裏是萬靈海靈力最充裕之地，也是最為核心之地。

這條裂縫越來越深，終於與地底某處相連，沈睡中的火雲巨蟒驟然睜開一對豎瞳，以額輕觸那道魔氣，再次陷入沈眠......

萬俟黎毒炎已深，驅毒一次效果並不大，軒轅罹心中有事，當天晚上驅毒以後趕回所居的閣樓，推開沈長越的閣樓卻發現根本無人。

或許，軒轅罹眸光沈沈，掉頭離去，推開自己閣樓的門時一道清光險些砸中命門。

他的房間內床榻上，青年披頭散發眼神淬著血，只覺一陣淩厲的掌風襲來，軒轅罹壓下下意識想反擊的手，下一刻人就已經被沈長越暴起將他按在了門扉之上。

青年揪著他的衣領，熾熱的氣息噴在他耳側，眼裏是平時絕不會出現的恐怖占有欲：“你當時為什麽舍命去救寧靈？為何將我推開？!”

作者有話要說：  長越平時溫文爾雅，被魔龍毒勾動心魔時:壁咚！感謝在2021-02-0823:52:33~2021-02-0923:54: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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