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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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走……”

虛弱的聲音好似一陣微弱的風,隨時會消散在這冰天雪地當中。

沈長越的手在顫抖,他死死抱住懷裏的人,嘴唇翕動片刻,好像終於找到了發音的開關:“好、好、我帶你走,我們這就走……”

他把下頜抵在青年的發頂,好像終於有了一絲力氣,提起周身所有靈氣,勉強支撐著自己將遍體鱗傷的人背在背上快速朝外掠去。

走……

一直發著楞的黑袍人像是被這個字重新撥動了某個開關,藏在鬥篷下的眼一瞬充血通紅,整個人宛如野獸一般踉踉蹌蹌的站起,他心口還有一個大洞在往外噴血,他卻已經完全顧不得,整個人趨於瘋狂。

“走?!你休想帶他走——”

他還要再追,靈力沒有提起來,一口血已經率先噴了出來,澹臺明月終於忍不住上前抱住他的手臂,向他背後註入一陣溫和的靈力。

“軒轅,別追了,你已經被心魔侵入……”

黑袍人已經仿若魔怔一般,完全聽不進去身側女子在說什麽,只是瘋狂想追上去攔住那個畜生——

沈長越一身血口,懷抱著一個只剩下骨架的軒轅罹,被心口破損了一個大洞的黑袍人攔路擋住,那人身上的鬥篷在大風裏獵獵楊起,狀似瘋狂的攔在了必經之路上。

還能走得掉嗎,沈長越的手忍不住摟緊背上的人,卻只摸到了一手血水。

軒轅罹被他背在背上,渙散的目光艱難凝聚,身後冰川即將陷落,那黑袍人卻仿佛沒有看見一般依然擋在唯一的出口。

軒轅罹黑洞洞的眼幾乎能透過數道遮蔽看透那黑袍,嘴唇顫抖著微微開合,無言的恨意浸透了怨憎的眼,似乎是在說些什麽,卻太虛弱了只能落進風裏。

右眼上燃燒出漆黑的帶著血色的火焰,下一刻那只骷髏一般的手隔著數丈之遠轟然一掌拍在了黑袍人身上,那人竟躲閃不及,被強弩之末的人一掌拍開。

獵獵黑袍在風中掀起,沈長越正要去看那黑袍人的真容,背上的人已經顫抖的摟住了他的脖頸,微弱的氣息噴灑在他脖頸,好似已經只剩下了一口氣:“走……”

身長越心臟仿佛被什麽揪住,當下什麽也管不得,只想帶著他快走。

背著骷髏一般的青年飛快消失在視線裏,冰川即將崩塌,冰山搖搖欲墜,黑袍人目眥欲裂的看著那個身影搖搖晃晃的消失在視線深處,五指竟硬生生抓入了冰層。

“不……”

那個口型,他看清楚了。

他說的是,擋我者死。

再受重創的靈海在飛速流逝靈氣,將傾的冰川帶來呼嘯的長風,終於掀起了黑袍人的鬥篷,那張臉五官深刻俊逸世所罕見,此刻卻被不可置信的瘋狂和扭曲布滿,終於在某一刻噗地噴出一口血來。

如果沈長越在他必然能認得出,這張臉,分明跟軒轅罹別無二致。

只是軒轅罹多了幾分陰郁,這張臉較於軒轅罹少了幾分戾氣,顯得更意氣風發,自然,現在肯定是看不出來什麽了。

他不甘心還要再追,終於被柔軟玉手封住了靈識:“軒轅,你冷靜一下,不要為心魔所侵……”

身體倒入一片溫軟當中,意識也開始逐漸模糊,眼中最後所見是傾塌的冰川和飛舞的風雪,遍體鱗傷的青年抱住的一身血跡的青年,再也沒有回頭。

……

在冰川傾倒的最後一瞬,沈長越終於帶著軒轅罹逃了出來。

龍骨消失整個蒼梧之淵都會重族,地貌或許會在短時間裏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岳學姐羅將他們已經分散逃開,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

火雲……

沈長越低下頭,一塊布滿了血跡的蛇形結晶掛在了他腰間。

火雲對抗上的是一位頗有手段的凝神鏡後期高手,一個凝神期的弟子竟然將造化鏡的火雲逼到絕鏡,這群人到底是什麽來歷——

現在也想不到什麽,火雲看樣子傷及根本,沒有一段時間養傷是好不了的,沈長越喘過一口氣,低聲道:“你放心,我會找到讓你恢覆的靈藥。”

沾滿血跡的蛇形石頭發出一絲虛弱的光芒,用最後能動彈的蛇尾艱難的蹭了蹭軒轅罹的腿,便徹底暗淡無光,縮進了儲物玉裏。

火雲和軒轅還要靠他,他現在不能死,沈長越咬牙提起靈力朝外掠去,終於穿過萬獸森林和斬幻沙漠來到出口,遠遠就看見無數白袍弟子嚴陣以待,守在出口。

不,出不去,出不去——

現在還能去哪裏?

菩提樹、對,菩提樹,那只金烏那麽親近軒轅——

沈長越硬生生剎住方向,調換步伐往另一邊飛快掠去,菩提樹乃是萬年神樹,肯定有辦法,肯定有辦法……

菩提樹下金烏盤旋不讓任何人族靠近,卻在某一刻嗅到了格外熟悉的氣息,飛下神樹之時只看見兩個一身是傷的人影。

“唳——”

神鳥展翅馱伏著兩個青年直上雲天,沈長越懷抱著閉目的青年,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到實處。

幸好,上蒼眷顧,他們逃出來了,誰都沒有死。

金烏將他們放在湖心的小島上,躊躇片刻終於展翅飛走,不久後口銜一個碧綠色靈果出現,將之搗碎灑在了軒轅罹身上。

菩提果數千年一結果,乃是天地神物,尋常人一生難得一見,此刻被如此不珍惜的灑在人身上,一直昏迷的人終於勉強有了動靜。

“軒轅,怎麽樣,還好嗎?”

僅剩一只的眼眸閃著某種火焰,從睜開的那一刻起就熾熱起來,僅僅只是落在人身上就仿佛能將人硬生生燙出一個洞來。

渙散的目光終於重新凝聚,他伸出那只傷痕累累的手,金烏看著他的眼神瑟縮了一下,明顯感知到了什麽,雖然心痛但仍然利索的從金羽裏抖落出一個菩提果。

碧色的靈果落在青年掌心,天地靈物也好似有感知一般不敢逃跑。

“你拿去……”他的每一個字都顯得十分費力,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麽一般。

菩提果被擲到沈長越手中,沈長越正準備上前攙扶住搖搖欲墜的人,軒轅罹已經率先一步退開了,蜷曲的不自然地縮回破爛的衣袖。

“別碰……”熾熱的火焰自骨骼肌膚處湧來,燒得人聲音都愈發沙啞,軒轅罹勉力支撐住自己不至於倒下,艱難的往後退了兩步。

“別跟過來……”喉嚨滾動,他近乎兇狠的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只是眼裏已經不剩下幾分兇意,只有駭人的急躁,他踉踉蹌蹌的往後退走幾步,閃身進了菩提樹下的樹洞當中。

步伐慌亂的可怕,隱隱能看見傷口處四溢的黑炎。

“軒轅——”沈長越整個人都是一楞。

金烏化出一個金色的虛影在湖心小島落定,眼神凝重:“我會為你們守住菩提樹不會放任何人進來,龍子應該是要脫虺化蛟了,你留在這裏不要出去,安心吸收菩提果就好。”

脫虺化蛟——

沈長越瞳孔驟然一縮,上一次化虺千刀萬剮,金烏還沒起飛便聽見那個人族已經踉蹌著跟了上去,他不由愕然一瞬,連忙厲喝道:“放肆!貿然闖入必死無疑!”

然而那個人族已經義無反顧的沖了進去。

龍族化蛟會失去理智,瘋狂絞殺周圍一切,更何況龍子現在狀態如此之差,能不能——呸,龍子應萬年氣運而生,必然不可能出事,眼下他只能守好此處,不讓任何人打擾龍子化蛟。

——至於那個人族,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菩提樹下的樹洞一片漆黑,連外間模糊的血光都無法照進來半分,渾濁的空氣裏只能聽見壓抑的喘息聲和什麽東西爆裂的恐怖聲響,沈長越已經將菩提果打碎化為精純的靈力吸入體內,此刻才終於止住渾身鮮血,有餘力向前。

他越走越深,終於在某一刻感受到自己靠近了這個洞裏唯一的活物,他來不及上去黑暗裏驟然有一只滾燙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滾,出去——”

濃重的呼吸打在耳側,哪怕是黑暗中沈長越也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急促,像是蟄伏的野獸露出了獠牙。

那只手想推開他,卻被他死死抓住,繼而順著那熱度死死抱住了縮在其中的人,他想說什麽,火燒到了嗓子眼,卻只能紅著眼眶喊處他的名字:“軒轅——”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剛才那一瞬間義無反顧的就沖了進來,這明顯不是明智之舉,可所謂涅槃,他確實是怕了,他怕他晚一刻進來就只能看見一堆白骨。

就跟上一次一樣。

觸手都是溫熱黏膩的血肉,他終於知道剛剛那恐怖的聲響是什麽,軒轅罹身上都是膿皰和腐爛炸裂的毒液,沒有一處完好的肌膚,他只是抱著他,毒液沾染到手指都傳來鉆心的疼。

剛剛被菩提果修覆了一些的皮肉已經再次炸裂腐爛。

“現在出去……還來得及。”

“我身上還有三種世間劇毒,再多一種也沒事,”沈長越不放手,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把軒轅罹死死抱在懷裏,比起在外面生不如死的等待,他寧願和軒轅罹一起經歷這種痛苦,他甚至還黑暗裏勉強挑起一絲笑意,“我在這兒陪著你……”

同生同死。

他只是被軒轅的血沾上就痛的鉆心噬骨,軒轅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他根本無法想象。

“我會化成原型,脫皮,褪骨,化形,重塑肉身……你也不怕嗎?”他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咬牙切齒,他在努力克制著自己心中的惡念。

他想讓這個人走嗎?不,他恨不得把蛇牙嵌入他的脖頸,用蛇尾狠狠困住他不讓他逃走,把他困在自己的領域裏一刻也不讓其實逃脫,可是不行,他現在的狀態根本說不準什麽時候會徹底發狂……

他一邊趕著人走,一邊卻還是不自覺的攥緊這個人的衣袖,生怕他走。

他已經一無所有了。

那半截龍髓,竟然跟他絲毫不相融,竟然和他不相融,不僅不相融,在軒轅玄身上就是天材地寶,在他體內竟然就是世間劇毒,每一分精純龍血都蘊含著這世間最為兇悍霸道的魔龍毒。

他的母親,即便死了,也不願意讓他得到絲毫傳承。

可他偏要!

“不怕。”

聽見聲音的剎那,他終於放縱自己的惡念,眼底瘋狂驟起,用蛇牙狠狠咬住了獵物的咽喉,既然不怕那就陪著他一起死吧,他從來不是什麽好人。

如果他神智盡失涅槃失敗,會徹底死去,那麽在死之時能夠有人陪著他,總不失為一件好事,他要帶著沈長越一起走。

沈長越猝然抓緊他的胳膊又慢慢放松下來,只是環抱住他,任憑他咬。

——好似生怕抓疼了他一般。

不多時懷裏的人就已經褪去了人的皮囊,細密的蛇鱗覆蓋了整個身軀,很快熾熱的肌膚和骨骼都變得一片冰冷,渾身冰涼的巨蛇將沈長越整個人都纏繞起來,蛇頭陰森的在脖頸的傷口處舔舐,蛇鱗摩擦著他身上傷口,緩緩收緊。

軒轅罹的神智已經不太清醒,眼前不斷變幻,一會兒是草長鶯飛的古墓後山,一會兒是笑顏如花的美貌女子,他們都言笑晏晏,下一刻就伸出手要將他置之死地。

胸口是一個偌大的洞,右腿已經沒有了,他馬上就要跌入虛空當中——

還有,還有一個身穿月白色長袍的人,對他嚴刑拷打,刺穿了他的琵琶骨,把他和狗關在同一個籠子裏,狗咬穿了他的脖子,溫熱的血不斷流淌,他死去了又從地獄裏醒來——

即將絞殺成功時他聽見一個艱難的聲音在喊他:“軒轅……”

巨蟒一只漆黑一只血紅的眼艱難的動了動,湧現出痛苦掙紮之色,終於將即將斷氣的人猛地甩開,巨蟒艱難地退後數丈,一聲淒厲的嘶鳴響徹整個蒼梧之淵。

巨蟒蛇鱗片片崩裂,頭頂凸起爆裂,一層蛇皮褪下,而後是血肉,再是骨骼——巨蟒痛得在地上瘋狂翻滾嘶鳴,蘊含著巨力的蛇尾拍擊著菩提樹根,哪怕是萬年神樹都受不住如此攻擊,不斷掉落樹根枝葉——

沈長越不知道這一切折磨到底過去了多久才停下,巨蟒只剩下一副骨架,骨架正中半截龍髓開始於巨蟒瘋狂爭奪控制權,終於在某一刻骨架化作齏粉落地,再從灰燼裏生出一團漆黑的火焰,逐漸從火焰裏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肌膚如初生般白皙幹凈,身上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傷口,沈長越抱著涅槃過後初生之人,劫後餘生,這在一刻向來堅毅的人突然有了想要熱淚盈眶的沖動,百感交集於心,最終只是將懷裏的人抱的更緊,恨不得將他融進自己骨血,再不分離。

初生之人睜開眼,感受到一滴溫熱的液體落盡了他的眼中。

軒轅罹嘴唇張合,只是太微弱根本聽不清,沈長越偏頭側耳去聽,只聽見微弱的氣流竄進他耳蝸,他說的是:“我在。”

哪怕所有人都想要我死,還有你等著我活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1-2021:23:33~2021-01-2122:26: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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