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邊。”

“不行,”沈長越攥住他胳膊緊了又緊，“軒轅，以後什麽都能聽你的，這次不行。”

“你必須得聽我的。”

軒轅罹眼中血光湧動,他仍然感受到了右側一直有某種強烈牽引,但沈長越前所未有的堅持。

或許,向左有某種關於他的機緣在召喚著他。

若是按以前自然是他想如何就如何,哪怕是孤身一人也絕無回頭可能,誰都無法左右他的決定,可沈長越為他熔煉了自己的神器。

他不得不為這個人猶豫一瞬，蒼梧之淵難得一開,適合的機緣萬年罕見。

軒轅罹強自按捺下靈魂血脈的沖動，點了點頭。

沈長越這才松了口氣,右側生機滅絕的大陣，分神鏡強者都要深陷其中,軒轅若是去了必然九死一生。

四人再往前就開始提升速度,往前數十分鐘以後軒轅罹突然停下，岳辭雪羅將警惕的將他護在其中，不由得透露出幾分關心：“軒轅學弟怎麽了？若實在難受，我們尋個地方調息片刻就是,無需強忍。”

軒轅罹閉目片刻，袖中剛剛收到的地圖發出一陣細微的波動。

“掉頭，向東。”

“不是向前嗎？”沈長越忍不住皺眉，“回去耽誤時間。”

軒轅罹眼神掙紮片刻，咬牙道：“速度快些，來得及。”

當下再不廢話，幾人瘋狂催動速度穿過數道樓閣,終於在一處斑駁石壁前停下。

“這裏怎麽是絕路——”羅將率先上去一槍，石壁巍然不動。

“讓開。”軒轅罹再不藏拙，走上前去，兩手結成一個詭異的手印，而後噗地吐出一口血來，鮮血組成一個靈陣灑在石壁之上。

原本堅硬的石壁竟然如水一般蕩開血絲，露出其後一扇數人高的枯枝形成的樹門。

“陣門已破，走。”軒轅罹率先掠進，其他人驚愕過後也不多話。

——雖然軒轅學弟對這些熟悉的過分，但興許是人家博學多識也說不定。

幾人進去後才發現裏面竟是別有洞天，恍如世外桃源，一棵足有萬丈龐大的巨樹矗立其中，樹冠上詭異的懸浮著一方湖泊，從側面可以清晰看見水中無數游動的游魚和枝葉藤蔓，數萬年過去依然生生不息。

“這竟然是……菩提樹？！”岳辭雪險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麽東西？”羅將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天然的九級聚靈陣，如今人族所有聚靈陣都是在它的基礎上改造而成，這種神樹數萬年前就已經在大陸絕跡，這一棵恐怕是整個大陸碩果僅存的一棵，據說在樹頂修煉速度一日千裏，任何奇珍異寶放在樹上都可永遠保存，不為時間所侵蝕——”

沈長越吶吶道，在書上看見形容是一件事，親眼所見又是另一件事。

這棵巨木當真如同蘊含生命所有運轉一般令人見之忘卻一切。

碧波萬頃，幽靜的湖心處延展出一根樹枝馱伏著一個小島，小島上是一棵剛剛破土不過數十年大小的菩提樹，稀稀拉拉的枝葉上存放著幾個光團。

岳辭雪和沈長越為之感慨萬千，羅將和軒轅罹卻是毫無觸動，羅將踏著樹枝不過瞬息就已經踏上了巨樹樹冠湖心。

“但凡天材地寶，一般都有異獸守護——小心！”

沈長越提醒的話尚未說完，湖水已經掀起數丈狂瀾，一只通體金黃的大鳥自菩提樹的另一面騰空而起，金翅金足，眼眸如同流金一般燃燒，渾身縈繞成一團一團的流火。

“唳——”

“這是……上古異獸金烏？”

岳辭雪今日已經受了太多次驚訝了，現下依然有些難以置信：“金烏也已經滅絕數萬年了啊。”

“管它是什麽。”羅將揮動手中□□，他欠軒轅人情，軒轅既然進來看上裏面的東西，要戰他自然奉陪。

“退下。”軒轅罹喝了一聲，踏碎水面浮至與金烏同等高度。

金烏作為上古神獸，實力已經有造化鏡巔峰，加上魔獸實力加成已能於返虛鏡長老一戰。

也不知道羅將哪裏來的勇氣，沈長越嘆息一聲轉念一想，是了，羅將所修煉之道便是如此，撤退不得，越戰越勇，直至巔峰。

他緊緊的盯住半空，若有半分失控，他立刻上前救下軒轅，轉身就跑。

金烏的眼珠轉動，看著面前這個實力低微卻膽大包天的人族，正準備一口吞了他，便看見這個人緩緩睜開一只眼來，黑炎在青年眼中燃燒，幾乎是黑炎出現的一瞬間，它周身金焰萎靡不振。

而後便看見一條通體漆黑的黑龍在虛空中朝它狠狠咆哮，明明青年只是簡簡單單站在半空，卻仿佛身處威嚴王座。

一股久遠的，它幾乎快要在漫長的時光中忘卻的，至高無上的氣息再次醒來。

金烏哀鳴一聲，烏金瞳孔中流露出痛苦又欣喜的神情，片刻後羽翼低垂，竟然圍繞在青年身側做出了一個護佑的姿態。

當年陛下和人族那個瘋子一同隕滅，那些老家夥都被人族鎮壓的鎮壓，絞殺的絞殺，唯有它重傷沈睡在這封閉的空間當中，守護著這天地間最後一棵菩提聖樹。

等它醒來時移世易，萬事萬物都已不覆當年，它自己也實力大跌，如今只到了造化鏡，甚至化不了人形，不知還有多少時日可活，不想今日竟然還能見到龍子。

片刻後金烏身體縮小撲進湖心菩提樹中，口銜一團熒光再次出現，將之投放至軒轅罹掌心，順便輕輕蹭了蹭軒轅罹手指。

停在軒轅罹肩頭的火雲忍不住露出蛇牙。

金烏微楞，竟然覺得有些懷念，這條小蛇當真是像那個曾經和它水火不容的老家夥啊……

果然是昆吾劍訣。

軒轅罹眼神微凝，握住那團熒光，劍訣與儲物玉中的東西互相輝映，乃是這菩提樹上的重寶。

金烏眼中流露出些許不舍，欲言又止的蹭蹭軒轅罹的衣袍，看起來有些垂頭喪氣的，可憐兮兮。

“我不能帶你走。”軒轅罹冷冷道，他帶著火雲就已經足夠矚目，再帶一只相當於返虛鏡的金烏魔獸出去，簡直就是活靶子。

“不過——”軒轅罹一指刺入自己額心，生生逼出一滴精血，“這個可助你療傷。”

金烏再次依依不舍的蹭蹭他，又退了回去，模糊中，軒轅罹依稀看見虛空中一個身穿金色華麗羽衣的男子朝他行禮。

“若有朝一日殿下有召，吾當萬死不辭。”

龍子蘇醒，人魔大戰已經不遠了，它也應該早做準備。

周遭天空突然煥發出刺目光芒，地面震動，精純靈力四溢，一聲悠久的長吟響徹蒼梧之淵，整個遙遠之處一團遮天蔽日的光芒大盛，幾乎照亮整個蒼梧之淵，刺的沈長越羅將等都忍不住下意識遮住眼。

唯有軒轅罹冷冷看著遠處，眼中戾氣瘋狂湧動，幾乎有滔天之恨。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走！”軒轅罹揚手，沈長越直覺有什麽東西扔來，下意識一接，竟是那團熒光。

軒轅耽擱如此長的時間，竟然是在為他取劍訣。

沈長越一楞，心中翻來覆去什麽都沒說出來，只是攥緊那團東西，跟上了軒轅罹步伐。

幾人身形快速接近那處，繞過菩提樹發現前面竟然有一個大殿，大殿廣場上數人正在對峙，岳辭雪身形微頓，驚訝出聲：“蠱越師姐，你怎麽會在這裏？”

“還有公孫宏學長，你們——”

萬靈榜第十，蠱越，靈水峰。

第九，公孫宏，靈劍峰。

看衣袍確實是摩訶學院弟子，他們所喊的女子一襲黑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英姿颯爽，此刻正跟數位白衣弟子對峙，劍拔弩張眼看大戰一觸即發。

“辭雪，你們是怎麽從裏面出來的——”

對面的白衣弟子冷冷展劍，眉眼森寒：“我們學院的學長已經獲得機緣進去，學長有恩於我等，萬不可能讓你們進去打擾。”

“諸位還是不要逼我們動手的好。”

“怎麽？你們乾天學院就這麽霸道？你們學長進去尋機緣，就不準其他人再進去了嗎？”蠱越秀眉一挑，刺道。

雖是劍拔弩張，幾人卻也不好撕破臉皮，四個學院同氣連枝，都是人族聖地，對抗魔族的關鍵，就算是偶有爭鬥也絕不可能大打出手，傷及和氣，各自的長老都不好收場。

幾個人還要再說，卻突然只見一道黑芒闖入，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撞去。

軒轅罹徑直闖向攔路的乾天學院弟子，藏在鬥篷下的雙目兇光畢露，已經被洶湧的血氣浸滿。

“放肆！”白衣弟子一聲呵斥，正待將這個不知好歹的人扔出去就感到心口一涼，竟是一只手臂活生生抓入了他的胸膛，剎那間血肉四濺，五臟移位，軒轅罹五指成爪，那人便已如一塊殘木般被扔出數丈之遠。

“你……咳咳……你們！”那弟子還待說些什麽，汩汩鮮血從心口破洞上瘋狂湧出，他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不敢相信摩訶學院竟然會突然暴起傷人。

“辭雪，你們這是！”蠱越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失神，愕然去問自己師妹。

對同族下如此狠手，該如何向學院老師交代！

也是這個空隙裏軒轅罹的身影已經帶著一身血氣再次闖入其中，這一次再沒有任何人膽敢攔這個手段酷烈一身血跡的青年。

沈長越毫不遲疑的跟上，核心深處分為兩個岔路口，一個通向菩提樹，一個則是光芒大盛之處，他上前一把抓住軒轅罹。

眼中黑炎瘋狂湧動的人從齒縫中吐出幾字：“別攔我——”

若是其他人，他現在直接一爪掏心，可這是沈長越他才能忍住幾分。

“跟我走，我知道路。”

書裏這段描寫他清清楚楚，沿途數個機關路線，當初龍傲天也是走錯不少地方，現在最中心的龍髓恐怕已經被盜，他們只能加快速度。

軒轅罹眼中寒光閃爍終於狠狠抓住沈長越的手，沈長越感受到他沾滿血腥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不由緊緊回握住他的手。

他認識軒轅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見他情緒如此失控。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快速離開，只剩下背影。

“師姐，抱歉，”岳辭雪咬咬牙，朝蠱越深深行了一禮，“我們幾人一起出的學院，現下不可能丟下軒轅學弟，日後再回學院跟師父師姐請罪！”

說罷身形一顫，不顧周圍目光跟上前去，羅將早已跟隨上前，唯有身後蠱越公孫宏等人前行兩步又克制著自己停下。

“辭雪你向來聽話——”

白衣已經消失在視線之中，唯留一片衣角和浩蕩長風。

沈長越熟知機關路線，這一次前所未有的快，不過片刻就已經穿過廣袤無垠的沙漠和遮天蔽日的遠古森林，到達一望無際的冰原。

漫天的冰藍，氣溫驟降，隱隱可見冰下數丈森然白骨，白骨龐大無比，蜿蜒綿亙如同山岳，似是正在痛苦引頸長吟，一股威嚴強勢的氣息覆蓋整片天地。

此刻龍骨巨顫，覆蓋其上的精純靈魂之力已經消散，整個天地都發出哀鳴，仿佛就連蒼梧之淵也為之難受，就連他們人族也是心中驟痛，也要為這天地孕育的至強者的逝去而顫抖。

龍骨即將解體。

這也就是說，殘存的最後一絲靈魂也將要消散在天地之間。

他們到底是來遲了多久？！

沈長越臉色已經趨近於慘白，或許其他人不明白，他卻是知道的清清楚楚，這具屍骨正是軒轅的母親。

軒轅為他取得昆吾劍訣耽誤片刻，竟然就已經被人捷足先登，竊取了龍髓。

支撐著龍魂不滅的最後一縷力量消散，靈魂也要徹底永眠。

雖然垃圾作者曾經在評論區劇透說等龍傲天踏碎空間時還有可能相聚，可是，他坑了啊——若是因為自己，耽誤軒轅見不到母親的最後一面，沈長越呼吸一窒。

只是一個呼吸間，幾人已經來到龍骨心口處，巨大的冰窟即將塌陷，一個黑袍男子正從中走出。

冰窟旁果然已經圍繞了五人，無數白袍在寒風中滾動，精致的韻紋勾勒在袖底袍邊，像一朵一朵盛開的冰蓮。

——乾天學院。

為首的黑袍男子跟軒轅罹穿著同樣的厚重長袍，身邊明顯跟著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女子戴著一層薄薄的面紗，白衣勾勒出纖細的身形，赤足踏在冰面之上，半遮半掩的容貌更讓人有種忍不住想一窺真容的沖動。

兩方人馬對上，冰原詭異的靜默了一秒，這一瞬靜默包含了太多太多，無數人的目光在這一刻定格。

沈長越猝然抓緊手中昆吾劍訣——大陸第一美人，澹臺明月，出現了。

只是一瞬，他便聽見身側詭異的聲響，他猛地扭頭，只見一只眼睛漆黑如墨，周身龐大的黑氣從右眼處瘋狂湧動，縈繞在青年周圍，形成了一個一眼望不見盡頭的可怖漩渦。

——漩渦的中心正是那只堪稱可怖的魔輪眼。

軒轅罹全身都被牢牢包裹在一片漆黑的魔氣裏，看不清面容，卻能清晰看見無數血肉飛濺。

——額頭，手骨，胸膛，整整一十八道傷口，可見森森白骨，傷口周圍的皮膚爆裂。

無數鮮血匯聚凝結在身前一片黑暗裏，凝成一個表明凹凸不平，甚至還在不停蠕動的血色圓球，人已瞬間只剩白骨。

沈長越瞳孔驟縮。

這是，血祭——

他自認識軒轅開始，就只在天陰老祖將他們逼上絕路那一次，軒轅用過一次，如果不是有天魔之門，他們兩人已經必死無疑。

——自殘一十八道傷口，流盡周身血液，以魔氣燃燒自身全部精血強行提升實力。

只是這一下炸完了全身精血，大概就是必死無疑。

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不到絕路必然不會使出來。

不，不僅如此——

下一刻，那只漆黑的魔輪眼竟爆裂而開，發自靈魂的襲擊，猛然擊碎對面數人防禦，哪怕是澹臺明月都是嬌軀一震，險些站立不穩。

軒轅罹右眼汩汩流淌下鮮血，猶如血淚滴落，在旁人看來當真是詭異邪惡至極，沈長越卻是心疼的驟然一痛。

哪怕是一片漆黑，仍然能看見一抹駭人的瘋狂和嗜血的詭異。

“長，越，幫我抵擋片刻——”

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軒轅罹如此鄭重又虛弱的語氣，沈長越未有絲毫遲疑，下一刻就見軒轅罹身軀炸裂成數道黑氣，猛地沖入那即將坍塌的冰窟當中。

血祭精神攻擊自爆都一下子來的太過突兀，讓對面五人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竟然當真被一下擊退數步，澹臺明月率先反應過來正準備去追時，洞口已經被兩道身影擋住。

一條赤色巨蟒，一身月白長袍。

“想過去，除非踏過我的屍骨——”

岳辭雪羅將也快速靠攏而來，白紗□□插入冰層，寸步不讓。

這樣悍不畏死的模樣，一時之間倒是讓對面一怔，片刻後澹臺明月薄唇微啟，明眸寒氣逼人，清冷的聲音如雪落地：“侮辱前輩遺骨，那就斬！”

纖細的五指合攏，靈光乍現，千裏風霜一瞬起。

靈塔聖女，資質千年一遇，果然不負天之驕女之稱。

澹臺明月的手剛剛舉起便被人攔下，一直未曾開口的黑袍人緩緩擡起頭，終於從一開始的怔楞中回過神來。

漫天風雪凝固，唯有一股可怕的怒意宛如巖漿一般爆發，黑袍男子從喉嚨裏一字一字吐出一個名字。

“沈、長、越——”

濃烈的殺意讓沈長越周身一寒，不知為什麽他突然有了預感，這一次他恐怕無法全身而退。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我真的好喜歡這章！！！

感謝在2021-01-1820:52:02~2021-01-1921:39: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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