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宋眠起身要幫著宋媽一起收拾飯桌，程煜明也跟著站起來。

宋媽瞥他倆一眼，“不用，你們倆沙發上坐吧。”語氣平淡無波。

宋媽想的是沒有聽到自家兒子親口承認之前，還是先不慌發火挑明，萬一不是呢？萬一真是自己想多了呢？

宋眠戳戳程煜明的胳膊示意跟他過去，兩人坐沙發上跟宋爸不尷不尬的大眼瞪小眼。宋爸本身就是個話少的人，又覺得對宋眠的朋友問東問西不太禮貌，總不能扯物理學吧，於是乎，三個人沈默地坐著，時不時地擡頭對上眼，再尷尬客氣的笑笑。

宋媽心裏頭窩著火，對程煜明的態度也淡了下來，收拾完飯桌刷好碗坐到沙發的另一邊，自顧自地打開電視，對著沙發上的三人說了句自便啊，也沒再招呼程煜明。

宋眠不明所以，以為老媽是累了，也不好帶程煜明回自個屋裏，現在整個客廳的氣氛透露著冷，尬，疏離。

小布丁這時候吃完貓糧滿足地舔舔爪子，慢悠悠地走到宋眠跟前，宋眠抱起貓放在程煜明腿上，想緩和一下氣氛，程煜明彎下身揉了揉小布丁的肥肥臉，擡眼對宋眠笑笑，笑容硬擠出來的。

程煜明已經感覺到宋媽對他的態度不對勁了，從問完他是幹什麽的之後，他暫時還沒想到宋媽已經看出來他和宋眠的關系那一層，程煜明單純的以為宋媽覺得自己開游戲公司的是不是就不務正業，跟游戲沾邊對家長來說是不是印象都不太好啊，程煜明有些後悔自己當時緊張一時嘴快。

現在這氣氛跟宋眠有話也不能說，與其待著被人嫌不如先回去。程煜明想了想站起身對著宋媽宋爸溫和的笑笑：“叔叔阿姨，今天打擾了，你們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啊？這就走了？”宋眠沮喪的說，隨即站起身，手指悄咪咪的在後面戳了下程煜明的腰。

宋爸說：“再坐著歇一會吧，這才剛吃完飯。”

程煜明繼續笑笑開口：“今天來真是麻煩您和阿姨了，我就不打擾了。”

宋媽這時候擡起眼皮，“噢，那小程你路上註意安全啊。”

宋眠也發覺他媽不對勁了，這也太…太不禮貌了！可當著程煜明和老爸的面，自己也不好戳破。

程煜明轉身輕輕拍了下宋眠的肩，對著宋爸宋媽的方向，“那叔叔阿姨再見。”

宋眠跟著程煜明身後走到門口，程煜明偏頭低聲說，“回去再說。”宋眠乖乖的點點頭。

宋爸也起身走到門口送程煜明，“那小程你慢走，有空再來啊。”客套話。

程煜明應了聲好，“叔叔我走了，”換好鞋對著沙發上的宋媽說：“阿姨我走了，再見。”

宋媽眼皮也沒再擡一下，嗯了一聲。

宋眠抱歉地沖程煜明笑笑，程煜明擺擺手轉身，聽見門關上的聲音，苦笑一聲走到電梯口才收回展開的嘴角，他剛剛的笑都是硬擠出來的，假的不能再假，累，太他媽心累了。

程煜明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讓宋媽對他的態度急轉直下，擡手捏了捏眉頭，郁悶地從口袋裏摸出根煙叼著，出了電梯，程煜明掏出打火機點燃了煙，無力地一口接一口抽著。

一根煙抽完，程煜明邁開步子坐進車裏，開始楞神。

這次見面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甚至是比他想的最糟糕的情況還要糟。

宋爸還好一些，身上有老師的嚴肅認真，雖說話少但人很客氣。而宋媽給他的感覺就是難搞，非常難搞，看起來是熱情又親和的，實際上問起問題來是強勢不容拒絕，能看出來宋媽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態度也是極度的冷漠，裝都不想裝一下那種。

——

宋爸回到沙發上坐下忍不住開口說宋媽：“你今天怎麽回事，吃完飯就跟吃了嗆藥似的，對小程態度那麽差？”宋爸喝了口茶，繼續道：“不管怎麽說，他也是宋眠的朋友，第一回 來家裏吃飯，你不喜歡他也得客氣點，吃著飯對人家問東問西的，多不合適，人小程走的時候你也不起來送送。”

宋眠在一旁看著老媽，等老媽的回答。

宋媽沒答話，眼神轉了轉停留在程煜明買的東西上，擡擡下巴沖著宋眠，“他買的什麽啊。”

宋眠趕緊起身拎過來笑瞇瞇道：“給您買了一套化妝品，給爸買了條領帶。”說著，拆了禮盒拿出來給宋媽宋爸看。

宋媽淡淡瞥了一眼，看著牌子了，雖說她不經常消費這些，可大不大牌，牌子有多貴她還是知道的。

宋媽哼了一聲，“喲，這牌子可貴了吧，你朋友怎麽買這麽貴的東西來啊。”

宋眠瞧著手裏的lamer套盒跟gi的領帶噎住了，僵硬的開口，“他、他人特別好，對朋友可大方了。”

宋爸對這些東西沒興趣，看宋媽答東問西的索性起身，“我收拾收拾去釣魚了，”又轉過頭學著宋媽剛才的語氣說：“你們娘倆自便啊。”

宋眠沒繃住被他爸逗樂了，笑出聲來，宋媽瞥他一眼沒再說話，轉過視線繼續看電視。

宋眠隱隱約約覺得老媽有話對自己說，是不是對程煜明的不滿啊，宋眠想。那就等著吧，正好自己也想知道老媽今天到底怎麽回事。

宋爸回屋裏裝好釣魚的工具，又到廚房倒了一大壺涼茶，悠悠地開門走了。

宋眠雙手放到腿上撐了撐腰，等著宋媽開口。

隨著關門聲宋爸的腳步遠去，宋媽這才坐起身，臉色平靜地轉向宋眠：“兒子，媽有話要問你。”

嗯？這開場白怎麽不對啊，老媽不是應該問程煜明家裏幹什麽的，多大了，兩人認識多久了之類的嗎。

宋眠穩了穩心神，擡起臉笑著一臉純良：“媽，您問吧。”

宋媽盡量壓著火放輕了語調，一字一頓的問：“宋眠——你跟小程，是什麽關系？”

刺啦，隨著最後一個字落音收尾，宋眠的腦袋開始割裂恍惚，這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問題！

簡簡單單十幾個字，連在一起從老媽的嘴裏問出來就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刀子，直指宋眠的心口。

老媽…已經發現了？怎麽看出來的？宋眠開始回憶中午吃飯的場景，自己跟程煜明沒有任何暧昧的動作沒有任何不正常的話語，老媽到底怎麽發現的？

宋媽看著兒子低頭皺眉猶豫的表情，心裏頭的火又加重了幾分，“問你話呢！”

怪不得吃完飯後宋媽態度就變了。

畢竟自己這些天在家裏偷摸打電話，畢竟八百年沒叫過朋友來家裏，畢竟從來沒有一個男人給自己剝過蝦，宋眠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對程煜明的照顧自己習慣成自然，他完全忽略掉了對面還坐著自己爸媽。宋眠算是知道了，精明如老媽，不管他跟程煜明相處的多自然了，都瞞不過老媽毒辣的眼睛。

宋眠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又松了口氣，該來的還是來了，也用不著以後慢慢說了，現在可以幹幹脆脆的一次性全盤托出。

宋眠擡起臉，看著宋媽嘴角展開：“我喜歡他。”語調很柔和，卻堅定的不行，宋眠放在腿間的手已經扣出幾個月牙。

簡簡單單四個字一出口，炸碎了老媽的理智。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扇過來，宋眠的左臉頰瞬間紅起來，白皙的臉龐突兀的印著清晰發紅的指痕。

這是宋眠記事後老媽第一回 這麽扇他，宋眠的臉偏到一邊，餘光中老媽的手都是抖的，抖得厲害，放下手，還是抖，老媽咬咬牙，“宋眠！你說什麽？！”

臉頰火辣辣的，沒別的，就是疼。宋眠扶了扶眼鏡，忍著疼再次擡起臉，沒再笑，依舊是堅定的語調：“媽，程煜明是我男朋友，我說我喜歡他，我和他在一起呢。”

哈？

老媽倒是氣笑了，說出的話都哆嗦地抖三抖：“你…你說什麽你知道嗎宋眠！你？喜歡一個男的？”

宋眠點點頭，“是，我喜歡同性，我喜歡他。”

老媽看著兒子帶著巴掌印的臉，一臉堅決的看著自己，強裝鎮定中又帶著一絲緊張恐懼，只覺得心疼的喘不上氣，擡手扶住額頭蓋住視線。

宋媽是真的怕了，她也不是那種封建保守的家長，她之前一個同事的兒子也是同性戀，她在一旁聽著覺得沒什麽，可到了自家兒子這兒，不行！堅決不行！

宋媽腦子裏現在就一個念頭，宋眠年紀太小了，指不定是被那什麽小程騙了，沒跟女孩子談過戀愛就暈頭轉向的被帶偏了。

宋媽放下手看向兒子呼出一口氣，放軟了聲音問道：“宋眠，你才二十出頭，還不成熟，從小大大都只顧著學習，沒談過戀愛，是不是那姓程的騙你哄你，讓你迷了，以為你喜、喜歡男的？”

宋眠本來繃住了表情，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聽到老媽嘴裏說出來的話，是再也繃不住了。

宋眠騰地一下站起身，眉頭皺起來：“他沒騙我也沒哄我！是我先喜歡他的！他人特別好，對我也好，他什麽都好！”

宋眠有些著急了，語氣也是機關槍似的咄咄逼人，他可以忍著老媽對自己發火，打他罵他都認了，可他忍不了別人說程煜明的不是，一個字都不行，親媽也不行！

程煜明有多好，只有他知道。

一想到自己珍視的男人在不明真相的親媽嘴裏被說的又渣又壞的，宋眠就難受的不行，鼻頭一酸眼眶瞬間就濕了，蓄滿了淚。

他心疼，他心疼死了！

回想到程煜明臨走前牽強的笑，宋眠緊緊咬住下唇忍著淚憋著一口氣，但凡老媽現在再說一句程煜明什麽不好，他就繃不住了，他現在的理智就是程煜明。

宋眠想好好的跟老媽溝通一下，同性戀不是病。

宋媽看著眼前兩眼通紅表情憤憤的宋眠有些驚詫，她沒想到溫順聽話的兒子能急得跳腳，就因為那個男的！

現在這氛圍宋媽只覺得心力交瘁，她站起來疲憊地沖宋眠擺擺手，“你先自己冷靜一下吧，讓你媽我也冷靜冷靜，這幾天——你別跟他見面了。”

宋眠猛得一擡頭，嘴唇張開，宋媽打斷了他要開口說的話，“最近我也不出門了，你在家裏好好想想，讓我也想想。”

宋眠張開的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現在老媽很混亂，非常混亂，現在說什麽老媽都聽不進去。

也是，都冷靜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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