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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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下高架,唐栩收到醫院的通知。

他看似平穩地在路邊停了車,沈默地聽醫生把話說完。掛了電話,有將近一分鐘的時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把那幾個字來來回回掰碎了,他才找回通往人間的路,感到遲來的痛徹心扉。

路燈昏黃,燈下轉悠著密密麻麻的小飛蟲。

再正常不過的一個夏日夜晚。

唐栩一動不動地趴在方向盤上,淚水打濕了襯衫袖子。

沒過多久,他突然驚醒般坐起來,雙手狠狠地抹了把臉,那點脆弱便從面上消失殆盡。

他拿過手機給嚴連打電話,接通後就一連串地急切說道:“老嚴,嵐嵐剛走,我還有兩個小時才能到市裏。我怕寶寶受不了,能不能麻煩你或者嚴尋去醫院看看?”

酒店裏很吵,嚴連看到聯系人的時候就有種奇妙的預感。

嚴尋一直關註著這邊,見狀大步走了過來。

父子倆對視一眼,到走廊上去接電話。

唐栩話音剛落,嚴尋腳下一軟,渾身冷汗都冒了出來,鋪天蓋地的恐慌揪緊了他的心臟。

他急得語無倫次,張腿就往電梯口跑:“糖糖,我的糖糖……我要去找他。”

嚴連的鼻子也酸酸的,他沒法扔下一大群合作夥伴不管不顧地離開。只能按了按眼,拭去那點淚意,跟著跑了幾步在後面叮囑:“你打個車過去!照顧好泯泯,我們馬上過來。”

回答他的是嚴尋神不守舍的胡亂點頭。

嚴尋沖到馬路上,邊跑邊攔車。

濃烈的悔恨甚至讓他開始呼吸困難。為什麽今晚沒留在醫院,為什麽在糖糖最需要他的時候,身邊卻空無一人。

暴雨將至。

天沈下來,街上刮起了大風,把隱藏在暗處的枝葉吹得呼呼作響。

兩分鐘過去,路過的每輛車都載滿了乘客,沒有一輛肯停下來。

嚴尋心急如焚。只要一想到唐泯會是怎樣撕心裂肺的痛苦,就片刻也等不下去。

看了看路程,他咬了咬牙,飛快地跑了起來。

一盞盞路燈把影子拉長又縮短。

快一點,再快一點。

到糖糖身邊去。

嚴尋跑過了一條條街,心臟像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他不得不按緊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呼吸間都是血味。

四五十分鐘的路,被他硬生生的二十分鐘趕到了。

跨過住院部的大樓,嚴尋用光了全部力氣,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他兩眼發黑,耳膜鼓噪,大腦也嗡嗡作響。

這是嚴尋長這麽大以來,最狼狽的一次。

電梯停在十三樓。嚴尋踉蹌著走出去。

他害怕得要命,卻又祈禱著一眼看見唐泯。

入目所及是一片白茫茫。空空蕩蕩的走廊,白熾燈冰冷地打在地上。一切都顯得寒涼入骨,把身處其中的生氣都凍住了。

唐泯抱著腿蜷縮在走廊盡頭的長椅邊,頭抵在膝蓋上,輕微地發著抖。

走廊太長也太深了,唐泯穿著白色T恤,把自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在這個冷酷無情的世界裏,孤立無援地抗爭著,仿佛要被這方蒼茫的空間吞噬掉。

他今年還不到十五歲,生日就在不久後的八月初。他偷偷地告訴過嚴尋,今年的生日願望,是希望媽媽早日康覆,一家人團團圓圓。

這個願望甚至還沒來得及訴諸於口。

嚴尋被這幅畫面刺痛了眼,心臟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揉捏著撕碎了,行屍走肉般來到唐泯跟前。

他不敢說話,生怕引發唐泯的崩潰。

死寂般的沈默持續了許久。

直到唐泯動了動,慢慢地擡起頭來。他神色平靜,視線沒有焦距地飄在空氣中。

又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嚴尋忍不住要抱他起來時,唐泯才開了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嚴尋,”他喊了一聲,好像在思索著,又好像是單純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輕不可聞地說,“嚴尋,我沒有媽媽了。”

嚴尋呼吸一窒,眼淚頃刻間模糊了視線。他俯下身用力地把唐泯抱入懷中,才發現兩個人都在發抖。

天空被撕裂成兩半,暗處是傾盆大雨。

唐泯窩在沙發裏,不言不語地沈默了好幾天。

舒嵐的老家有個習俗,下葬時必須要看好日子。她的好日子在五天後。

唐泯覺得有點可笑,人都沒了,哪裏來的好日子呢。再好的日子也都與她無關了。

留著的,只是生者的哀鳴。

從那天在醫院裏被嚴尋抱走之後,唐泯再也沒有開過口。

唐栩被繁瑣的後事弄得焦頭爛額。但盡管忙成這樣,他還是要每天抽出時間和唐泯聊天,關心寶貝的身體和心情。

唐泯一如既往地沈默著。他看著唐栩的時候,眼睛裏什麽情緒都沒有,連痛苦都看不見。

正因如此,唐栩才格外的擔心。他怕唐泯把所有的悲痛都藏在心裏,發洩不出來也消散不了。

從舒嵐走後,嚴尋就幾乎住在了唐家,一天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地守著唐泯。甚至連對方洗澡,他也要靠在浴室外安靜地等待,偶爾和唐泯說上幾句,哪怕沒有任何回答。

所以嚴尋是第一個發現唐泯不對勁的。

有天中午,唐栩給兩人叫了肥牛米線。那家店是新開的,他們之前沒有嘗過,送過來後才發現裏面有許多胡蘿蔔絲。

嚴尋皺了皺眉,去廚房拿了個小碗,打算把唐泯那份的胡蘿蔔挑出來。

他在櫥櫃裏翻找片刻,到了餐廳才發現唐泯已經開吃了。

他看也不看,麻木地夾了一大筷胡蘿蔔面無表情地咀嚼後咽了下去。

接著又是下一口。

嚴尋看得心驚肉跳。他沖過去,溫和又不容拒絕地奪下了唐泯的筷子:“糖糖,裏面有胡蘿蔔,我幫你挑出來再吃。”

唐泯搖了搖頭,把手伸到嚴尋面前,冷靜地對峙著。

他很少這樣執拗。嚴尋深深呼吸了一下,再開口時鼻音很明顯:“糖糖。”

唐泯好像聽懂了話裏的未盡之意。

他從桌上拿過嚴尋的筷子,繼續安靜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直到把所有的胡蘿蔔絲都吃完,唐泯才低著頭小小聲開口:“我沒有不吃胡蘿蔔的權利了……最後一袋小餅幹,被我吃完了。”

嚴尋看見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進碗裏,一眨眼就分辨不出了。

窗外永遠是雨天。沒完沒了的雨天。

今天是舒嵐下葬的日子。

唐泯和嚴尋在唐栩的要求下,先行回家了。大人們還要忙著處理後續事宜。

室內暗沈沈的,沒有開燈。

嚴尋在廚房裏叮叮當當地忙碌著。唐泯盤著腿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準備回房間。

可能是坐得久了,起身時有點腿麻,他踉蹌了一下。伸手去撐的時候,不小心抓到茶幾上的桌布,劈裏啪啦地倒了一大片。

嚴尋剛把烤盤從烤箱裏拿出來,聽到動靜後心裏一急,放下的時候不小心燙了手。

夏天溫度高,突如其來的強烈疼痛紮了他一手。

他隨意地伸到水龍頭下沖了沖,高聲道:“糖糖,怎麽了?”

沒等到回答,他就沖了出去。

唐泯蹲在地上,把東西一點點撿起來。

嚴尋繞過一地狼藉,把人抱起來往房間裏走:“我來,你去睡會兒吧。”

唐泯就乖乖地不動了。

嚴尋把東西收拾好,又等著小餅幹晾了一會兒,這才端了一小盤忐忑地走進房中。

唐泯縮在床頭,不聲不響地看著窗外的大雨。

嚴尋把盤子遞給他,聲音低低地:“糖糖,你嘗嘗。”

他第一次做,成品顯然不如舒嵐的好看。好幾只兔子都是歪歪扭扭,頭上的耳朵也不一般齊,甚至還有幾個只剩下一點圓圓的輪廓,看不出是什麽物種。

做的時候,他滿心歡喜,只希望能帶給唐泯一絲慰藉。等到拿給對方,他卻不自覺害怕起來。萬一唐泯不喜歡呢?萬一他更難過呢?

可是嚴尋已經毫無辦法了。他眼睜睜看著唐泯一天天消沈,把自己關進誰也不能進入的世界裏。

他害怕再也看不到那個快樂的少年了。

唐泯的視線動了動,緩緩地移到這盤四不像的小餅幹上。

片刻後,他擡頭看向嚴尋。

“以後,我給你做小餅幹,”嚴尋笑了笑,無數次鄭重地許諾道,“我的公主可以一輩子都不吃胡蘿蔔。”

唐泯看了他很久,目光落在他起泡的手指上,漸漸落下淚來:“嚴尋,你疼不疼。”

“……疼。我心疼死了。”尾音啞在喉嚨裏,堵得要命。

他也不想總是哭,只是看見唐泯的痛苦,仿佛自己也十倍百倍地痛著。

唐泯卻突然笑了,他眼裏還有將落未落的淚水,卻笑得那樣好看,像乍破烏雲的清冽日光。

他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嚴尋的眼睛:“不會疼了,你別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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