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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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糖!”

清早八點半,嚴尋已經在門外呼喚了。

唐泯急急忙忙地咽下最後一口牛奶,從舒嵐手中接過自己的小挎包,像一陣風跑了出去。

他剛喝過牛奶,唇邊有一小點白色圈圈,水潤潤的。

嚴尋掏出紙巾,細致地幫他擦凈。

“慢點,不著急。九點才開門呢。”

今天是周末,兩個人早早地約好了一起去新開的海洋館。

他們經過一條種滿銀杏的路。

正值深秋,金黃的落葉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唐泯不好好走路,故意挑著樹坑裏往下蹦,然後被嚴尋拉著胳膊提上來。

他穿著米白色的兜帽衛衣,一路蹦蹦跳跳,衛衣的帽子灌滿了秋季的風。

一片樹葉晃晃悠悠地掉進唐泯的帽子裏,他好像背著一整個金色的秋天。

嚴尋把他從坑裏牽出來,笑道:“像不像從地上拔出一個白白胖胖的大蘿蔔。”

唐泯默不作聲,熟練地踹了他一腳。

到了海洋館,嚴尋先去排隊買票,唐泯趴在欄桿處興致勃勃地向裏張望。

他皮膚白,站了一小會兒,就被太陽曬得微微臉紅。

嚴尋皺了皺眉,用了點力氣把人拉到自己跟前,舉起帆布包嚴嚴實實地遮在唐泯頭上。

六年級的暑假,嚴尋開始瘋狂躥個兒,幾乎一天一個樣子地飛快抽條長高。才剛上初中,就有了少年人清瘦挺拔的身材。

唐泯從一開始和他差不多高,到後來怎麽喝牛奶都跟不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嚴尋比自己高了近一個頭。為此還暗暗生了好一陣兒悶氣。

那陣子,他和嚴尋講話時總是低著頭不看人,神情也冷冷淡淡。嚴尋花盡心思哄了幾天,但唐泯始終興致不高。最後他實在沒辦法了,抱著人晃了許久死不撒手,非要唐泯說出個所以然來。

“就算判我死刑也需要個理由吧?是我惹到糖糖了嗎?”

對外冷酷無情的人撒起嬌來是很要命的。唐泯完全受不了,被膩歪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忍無可忍道:“你為什麽突然長得這麽高啊!”

就因為這個?

嚴尋有些想笑,但唐泯一臉嚴肅,他怕惹人更惱,無條件安慰道:“那我不長了,我等著你。”

唐泯“哼”了一聲,還是有些悶悶不樂。

從那以後,嚴尋跟他講話時經常走下一個臺階,微微仰著頭看向唐泯,眼裏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

此刻他站在唐泯背後,小心地為對方遮陽,反而慶幸自己長得高,能遮得嚴嚴實實。

唐泯向後靠了靠,把頭蹭在嚴尋的肩窩裏,舒適地瞇了瞇眼。

周末人太多,好不容易進了館內,唐泯又是個路癡。

嚴尋怕人流把彼此擠散,一路都緊緊牽著手,手心處汗津津的。唐泯的皮膚又嫩,他總覺得自己像握著一塊豆腐,隨時都能滑出去。

兩個人走走停停,嚴尋把相機交給唐泯,任由他到處亂拍。十一點的時候還去看了海豚表演。

散場時唐泯還意猶未盡,小聲和嚴尋講述著海豚有多可愛。

嚴尋把手搭在他肩上,帶著人往外走,一邊提醒他看路,一邊還要認真附和。提前感受到了帶孩子出行的氛圍。

午飯是在館內吃的。很有情調的小餐廳,墻壁和天花板都是蔚藍色,塗鴉是各式各樣憨態可掬的海洋萌物。

嚴尋在買飯的時候發現可以加錢替換成海豚飯盒,他買了兩個,背在身後。

等走到唐泯跟前,才笑著遞給對方。

唐泯眼前一亮,剛接過來準備表達喜愛,就聽到旁邊那桌的小女孩羨慕地跟媽媽撒嬌:“那個哥哥的小海豚好可愛呀,媽媽我也想要!”

他心頭一哽,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這麽大的人了,居然還用小孩子的東西!

每當不知道該怎麽辦就只好怪嚴尋:“幹嘛買這種可愛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嚴尋笑了笑,真情實感地誇誇隨口就來:“因為你最可愛。”

唐泯假裝蹭蹭一身的雞皮疙瘩,沒好氣地把套餐裏混進來的胡蘿蔔和圓白菜夾到嚴尋碗裏。

就算長成初中的小少年,唐泯還是不能接受胡蘿蔔和圓白菜。

舒嵐也一直縱著他,每隔幾天都要給他做一大份兔兔餅幹,導致唐泯挑食挑得更加理所當然。

嚴尋早就習慣了。

幾年前,唐泯第一次去他家裏吃飯。在飯桌上,趁著大人們不註意,悄摸摸地把不喜歡吃的菜一股腦塞給嚴尋。他當時低頭笑了笑,默不作聲地一點點吃完。

說不上緣由,但他好像生來就能接納唐泯的所有小任性。明明自己也還是個小孩,卻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照顧和縱容。

如果糖糖是我家的就好了。

他看著埋頭苦吃的唐泯,不止一次的這麽想著。

糖糖吃飯時非常認真,細嚼慢咽,不太愛講話。並且從來不肯浪費糧食,每一粒米都要扒得幹幹凈凈。

嚴尋很快吃完,撐著頭靜靜地註視著唐泯。對方要擡起頭,他就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

下午四點半,海洋館內的廣播提醒游客退場。

唐泯走了一天路,覺得自己腳下發飄,又累又困。眨眼的頻率都緩慢下來。

“糖糖,我背你。”嚴尋走到他身前,蹲下身。

唐泯搖搖頭,繞了過去:“不要,你也很累啊。再說半小時就到家啦。”

嚴尋念了好幾遍,唐泯都不答應,他只好直起身,摟著對方的肩慢吞吞往回走。

路過一個烤紅薯的小攤,唐泯走不動了,停下腳步眼巴巴地看向嚴尋。

“我們分一個好嗎?不然回家你又不吃飯。”

“嗯嗯!”只要能吃到,半個就半個。

唐泯搗蒜般點頭,嘴角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嚴尋無奈地笑笑,走上前去精心挑選著。

上次隨便買了一個最大的,結果中心有點硬,也不算很甜。唐泯嘴上不說,吃起來卻不甚積極。

這次嚴尋要挑個最甜的。

唐泯站在幾步遠的路邊,放空大腦,無所事事地四處張望著。

一群七八歲的小孩打鬧著湧過來,唐泯下意識地往右邊挪了幾步,沒留神踩到一個有點深的水坑邊緣。

他本來就累得慌,腿腳不太聽使喚,這一腳踩空,人還沒反應過來,腳踝就崴了下去。疼得他一瞬間清醒過來。

嚴尋買完紅薯,回過頭就看見一動不動眼含淚水的糖糖。

他嚇了一跳,連忙沖過去握住對方的手臂:“怎麽了?”

“腳崴了……”唐泯淚汪汪的,都這種時候了,還在念念不忘,“我的紅薯呢?”

嚴尋又好氣又好笑,把紅薯裝進挎包,就是不給他:“你還想著紅薯呢?怎麽樣?是不是很疼?”

他彎下腰去湊近看了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急得冒汗。偏偏某人還沒心沒肺:“可是我真的好想吃……也許吃一口就不疼了。”

說完還無辜地眨眨眼,又可憐又可愛。

嚴尋狠狠地揉亂了他的頭發,妥協地把挎包遞過去。

唐泯討好地笑了笑,彎彎眉眼,撒嬌道:“不疼啦!”

還能怎麽辦,簡直拿這個撒嬌精一點辦法都沒有。

嚴尋嘆了口氣,不敢亂動,只能穩穩地背起對方,一步步走完剩下的那段路。

唐泯在他背上吃得正香,時不時伸到前面餵他一口,還要求誇獎:“甜嗎甜嗎?是不是很甜!”

“……甜。”嚴尋無條件地順著他。

唐泯開心了。

嚴尋想了想,還是要念叨幾句:“走路是不是要小心點啊,糖糖?你看,小學去游樂園你摔了一跤,畢業爬山又差點滾下去。”

唐泯太擅長出各種各樣的狀況了。

嚴尋看他看得緊,但還是時時刻刻放心不下。只要看不到人,他就不由自主地擔驚受怕,怕他摔倒,怕他生病,怕他不開心。

沒有問過唐泯,但是嚴尋好像已經把彼此的生命連接起來了。他關於未來的每個設想,都是和唐泯一起。

“你這麽一說,我好倒黴啊。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明明就有認真看路。”

他舉著半個紅薯的手委屈地垂下來,頭也埋進嚴尋的脖頸處,聲音悶悶的。

嚴尋軟下聲來解釋:“我沒有怪你,糖糖,你不知道嗎?我怎麽舍得怪你,”他想了想,試圖找到一個合適的表達,“我只是怪我自己,為什麽沒有照顧好你。”

“但是人總是要長大的啊,誰能一輩子看顧另一個人呢?”

唐泯早就意識到嚴尋對自己過度的擔憂和保護,他不懂為什麽,卻知道這樣的狀態是不對的。

嚴尋會累的。

他並不嬌弱,完全可以自己照顧自己,而不是把重量全壓到嚴尋肩上。

甚至說的薄涼些,他們只是好朋友,是一種沒有牽絆的脆弱關系。

唐泯趴在少年還並不寬厚的背上,望著地上斑駁晃動的光影出神。

他們兩家居然只隔著一條街,每天放學幾乎都要經過這條路。第一年的時候,還是稀稀落落的小樹苗,現在的枝幹已經挺拔高大。風過時嘩啦啦作響。

嚴尋背著他,踩過一地落葉,穩穩當當地途徑一簇簇金黃。

唐泯在這般溫柔的風中,聽到嚴尋更加溫柔的聲音:“我能。糖糖,我能。”說這話時嚴尋堅定得像在說一句立誓無悔的承諾。

“我願意一輩子看顧你。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陪著你,那就把我全部的好運都送給你,隨你去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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