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來找我幹什麽呢？是要我跟秦生離婚，要我退出麽？

真是聰明的女子，開場這麽直接，我心裏暗想。素湘湘離開，留下我跟童小喜間的暗湧。童小喜，既然他不愛你，你為什麽不放手？

不是我不放，是他欠我的，更欠了我姐。童小喜緩緩道，這樣的話我始料未及。

原來童小喜並沒有愛著秦生，秦生也不愛童小喜，甚至還可能有點兒恨她。這話要從頭說起，童小喜這樣跟我說，起身給自己泡了一碗茶，清香彌漫，童小喜的聲音婉轉溫柔。

於是我知道了所有的前塵往事，像電影一樣，在我眼前清晰流過。童小喜有一個雙胞姐姐，童小秀。那時她倆都是蘇州城有名的美麗女子，日日在父母開的茶莊往來送客。模樣極其相似的兩姐妹，卻一柔一剛，在愛情的道路上淒淒慘慘。

7年前秦生21歲，趁暑假來蘇州旅游，人山人海，美景如畫。偶然到了品蘭，遇見童小秀，眉目清秀笑靨如花。兩人迅速陷入戀愛，海誓山盟。秦生把祖傳的玉墜給了童小秀，說等他日事業有成一定娶她為妻。童小秀把身子給了秦生，說等秦生他日事業有成娶她過門。

郎情妾意。那年童小秀19歲，對於美麗的愛情充滿向往。秦生回了成都，起先常常給童小秀打電話，漸漸地就越來越敷衍。童小秀發現自己懷孕了，想去成都找秦生，無奈沒有秦生的準確地址，只知道他在成都一所大學念書，成績優秀，連什麽專業都不知道。她在電話裏苦苦哀求，秦生，你再來蘇州一次，好麽？我懷孕了。那端很久沒有聲音，小秀等不住想掛的時候，那端才說，拿掉吧小秀，我們沒有前途。

放下電話，童小秀幾乎悲慘到要死去。童小喜是惟一一個把整個事情看得一清二楚的局外人，她把姐姐摟在懷裏，告訴姐姐一定要堅強。小秀把孩子生下來，男嬰，取名叫童秦。然後抱著幾乎絕望的希望在蘇州等待秦生。父母知道她跟秦生的事後，大發雷霆，卻又無可奈何無法挽救。小喜陪著小秀度過一個又一個充滿眼淚的夜晚。童小喜恨透了秦生，小秀卻愛他如初。愛情如此盲目，就如我初時愛秦生那樣。

一年半後秦生終於再次到了蘇州。童小秀大喜，細細打扮後準備陪秦生四處游玩，以為能夠換回他長久呆在她身邊。沒想到秦生卻提出分手。他說，小秀，我沒想到會成這樣。對不起，我愛不起你。

好一句愛不起。童小秀徹底心寒，轉身離開。第二天在河裏發現了童小秀的屍體，小秀投河自盡了，為情為愛。童小喜抱著童秦找到了還沒來得及離開的秦生，冷冷地看著他，姓秦的你現在得意了吧？我姐姐死了你就舒坦了是不？直逼得秦生這個懦弱的男人連連說對不起，說我沒想到會這樣。

對不起又怎樣？換得回我姐姐的命麽？你沒想到，那你想得到哪樣？秦生，你真是自私，秦生，你到底還有沒有良心。童小秀一直軟弱，在愛情面前低聲下氣，而童小喜勇敢，什麽都敢去面對。她要秦生給她姐姐童小秀一個交代，給孩子童秦一個交代。童小秀給童小喜留下一紙遺書，只要小喜好好照顧她的孩子。

秦生真的是愧疚了。他嘶啞著聲音問童小喜到底想要他怎樣。童小喜冷笑，誰敢要你秦生怎樣了？不過是給孩子個名分。已經苦了我姐，不能再苦了這孩子。

最後秦生娶了童小喜，做了有名無實的夫妻。小喜成了童秦的親生母親，秦生還是去了成都，童秦跟著童小喜，童小喜在蘇州接手了品蘭。每月秦生給童秦足夠的生活費，每個季度去蘇州看望她和小喜。

這般無奈的糾纏，愛情，親情，決裂，義無返顧。童小喜的大把青春毀在她姐姐和秦生的愛情上，從此不華服，不與男人過多接觸，以免別人的閑言傷到了童秦。秦生心裏是愧疚的，所以頻繁地去蘇州看望，頻繁地給童小喜錢，給童秦買衣服買玩具。

童小喜說，秦生還是愛著她姐的，上次過來，一個人在她姐曾經住的屋裏呆了好久。或許那時，他們都還太年輕，而秦生也負擔不起。過了這麽些年了，童小喜已不像曾經那般恨秦生，現在一切安好，只是沒料到我的出現。

從品蘭出來已經很晚，夜晚的蘇州，曾經有多少的悲歡離合傷情恩仇在這裏上演。我隱約明白了，秦生之所以跟我說童小喜是殘疾，大概多少是有點恨她，恨她束縛了自己的前途，婚姻，從此一生不得見天日。秦生珍藏的照片裏那女子，就是童小秀。童小秀，秦生，童小喜，洛水各。我突然發現，把我的名字加進去，怎麽都覺得別扭礙眼。

沒想到這次蘇州之行，居然就陷在那段情事裏了。素湘湘問我結果如何，童小喜是退出還是不退。我笑，湘湘，親愛的湘湘，退出的人是我。為什麽？因為秦生那樣的男人我愛不起，承受不住他的過去。

可是童小喜的話也不能全信，若是她有意騙我的，那我不就顯得傻了？我一定要找秦生問個清楚。

回到成都後，我先找了顧年遠出來。一杯又一杯喝酒，顧年遠拉都拉不住。我說，年遠，你知不知道，我需要發洩一下。

怎麽？顧年遠挑眉問，秦生給你氣受了？我幫你收拾他。

我去蘇州了。

顧年遠一下子懂得了，不再拉我，看我一點一點把自己灌醉，然後痛哭流涕。

年遠，我這樣命苦，年遠，我是不是註定得不到愛情？年遠，我多累。年遠，我以為我會跟秦生走一輩子，曾經他說他愛我那一刻我真的那麽以為。年遠，秦生那樣的男人我真的愛不起，他跟我一樣，背負了太多。年遠，我在來成都的路上看見一對母女，我多羨慕她們，那樣幸福。年遠，你知不知道。年遠，年遠。

一切柳暗花明。第二天我告訴秦生，我在品蘭看見了童秦，一個眼睛明亮的孩子像極了你，他是不是你和童小秀的？我認真逼問，聲音裏充滿詰責。秦生嘴唇微顫，欲言又止，悲哀地看著我，最後蹲下身來，把頭深埋在雙手裏。

我心裏一下子冰天雪地。

秦生，這個喜歡一味逃避的男人，我卻那樣愛。愛一個人，真的是盲目不可言說的。秦生，你給得了我現世的安穩卻給不了我一輩子的心安理得。所以，抱歉我不能再跟你在一起。秦生，我要回去了，我千裏迢迢從北方的城市趕來，來這裏與你相遇並且相愛，我覺得很幸福。秦生，你說你愛我。我覺得夠了。

我看著蹲在地上的秦生，輕聲說，秦生，我回去了。祝你幸福。

走的時候顧年遠來車站送我，秦生沒來，他笑笑說秦生昨晚喝太醉了所以沒能趕來。其實不用解釋的，這樣的場面我早已料到，秦生的個性如此，喜歡逃避，以為躲得過天下春秋，然後一切安好。

我看著來送行的顧年遠，還是如以前那樣意氣風發，溫暖幹凈，讓人心裏踏實。我輕輕抱他，告訴他，年遠，湘湘現在很好，在蘇州，一個人。然後我看見年遠幹凈的笑容。

成都夏日的涼風吹來，吹起我的長發，吹遍了梔子花開。我孑然到來，孑然離去，仿佛沒有改變。

其實在曾經，我以為我會和顧年遠走在一起的。其實在不久前，我以為我會和秦生相伴一生的。然而剛剛，我一個人回到了北方的城市，站在窗臺前看對面的娛樂城夜夜笙歌，細心經營著自己網上的小店。終究一個人看碟，深夜看電腦屏幕裏一行行文字，幻想某個28歲平頭男人，學著喝苦咖啡，沒有愛情。

對於我來說，愛情就像月亮。我擡頭，並不能看見大得讓人驚心動魄淚流滿面的月亮，只能看見，一輪嬌小皎潔的圓體在夜幕的遙遠處，陪我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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