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把杯裏的水一飲而盡。

2.

羅格說我的累其實是一種焦灼，我恍然大悟，那麽我整個2003年夏天都在焦灼不安，蜷在冷氣開得很足的房間裏喝冰水，不停地把杯壁流淚的馬克杯從左手換到右手，右手換到左手。那時候我19歲，2003年的爆熱天氣讓我覺得整個19歲天空都焦灼透了。

可是我愛羅格依舊。我在電話裏這樣同任初七講。外面烈人的陽光被我用厚窗簾隔絕，一想起羅格，他的清冽笑容就仿佛近在咫尺。

即便他永遠醒不過來？初七這樣問。

是。我笑著掛了電話，喝冰水，把頭發紮起來，穿好跑鞋，出門。門一開，無盡熱浪滾著進來，可是沒關系，我是要去尋羅格，高山險阻都難不倒我。

我20歲。19歲時候與羅格在一起。我們說愛，即使20歲說愛太年輕。羅格說，我們的愛本身就很年輕。於是我把手放進羅格溫暖的脖子裏。那是2003年冬天，我20歲生日，太陽照常從東升起。我們說愛，說至死不渝。

羅格在F大附近的銀行工作。羅格24歲，是笑容清冽的男孩，是在炎熱夏天鎮定我的最好的一杯冰水。

我打車去他的小公寓，有木頭樓梯的樓房顯得年代久遠，我的深紅色裙子在樓道的陰影裏暗得快成黑色。我總是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等羅格下班回來，一點兒也不覺得焦灼，只有等待的喜悅。羅格輕輕淺淺地笑，然後我們一起上樓。

一擡頭，看到羅格的清冽笑容。

3.

我是在2003年夏末遇見羅格。那時候我瘋狂著迷一個叫莫離葵的寫手在網絡裏寫的小說。她編透了一個又一個冷艷的愛情，字字年輕，句句致命。

我就被震撼了，把她所有的字用深藍色打印下來訂成厚厚一疊，反覆看反覆愛不釋手。

天氣開始轉涼，我在心情好的時候出門，穿深紅色兩側有大口袋的棉布裙，墨綠色跑鞋，不穿襪子。我的腳很自由，是不是？我問坐在我對面的羅格，他穿米色棉T恤，笑容清冽，舉止安靜。

你明天還來嗎？我想送你件禮物。

他連約人都這麽清冽，這麽清冽，涼透到心裏。我說好，我明天來。他輕輕笑起來，那麽好看呀，我也跟著笑。又有客人來，他站起身走過去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我腳後跟被新跑鞋磨得紅腫，每走一步都是刀割。我進了旁邊一家水吧，羅格每晚兼職的地方。我一瘸一拐走進去，許多人盯著我看，笑，或許他們她們以為我是殘障姑娘。

羅格皺著眉走過來，幫我拉開一旁的椅子。腳扭了？我擡頭，多好看的一張臉，不，被新鞋磨了。

羅格笑起來，像是七月天裏的一塊冰。

4.

第二天我死性不改地依舊穿墨綠跑鞋依舊不穿襪子。深紅色裙子在夕陽底下閃閃發光。去的時候羅格還沒來上班，我在靠窗的位子上看剛打印下來的莫離葵的新小說，莫寫道：愛情總是一件很碰巧的事情。

我19歲，還未遭遇真正的愛情，也不知道她說得對是不對。

羅格走了過來，羅格走過來的時候臉上有清冽的笑。他送了我一雙花團錦簇的襪子，那真是雙花團錦簇的襪子呢，白棉底上面印了紅的紫的藍的大朵花盤及嫩綠色葉子，手感好透了。

我即刻明白他的意思。這是一個關心我的好男孩兒。我擡頭，你叫什麽？

羅格。

羅格是莫離葵一篇小說裏男一號的名字，Logger，一個古德語發音，輕念的時候，舌頭在嘴巴裏打了兩個小小的卷兒。眼前這個好男孩，有跟男一號同樣的清冽笑容。我心一驚，隨後暗喜。真是巧了巧了巧斃了呀。

那麽我叫莫離葵。

他楞了一下，又笑起來，她的小說很好看。

真是聰明的男孩呵，莫離葵一語成讖，愛情總是一件很碰巧的事情。喜歡莫離葵的我碰巧遇見了羅格。

5.

做學生最大的好處是可以躲掉兩個極端季節，夏與冬。夏天我極少出門，我怕熱，我會累會焦灼。冬天時候我與羅格的感情已經走得很好，那家水吧關掉後羅格晚上不再做兼職，傍晚時候我買了吃的站在他公寓樓下等他下班，然後一起在他那兒吃吃喝喝玩玩樂樂。

羅格父母都在很遠的地方，20歲生日那天，我們站在小院子裏放煙花，火光一團一簇，羅格抱住我抱得很緊，小淚，現在我只有你了。

那麽我們的愛至死不渝，好麽？

6.

我一如既往喜歡莫離葵，喜歡得不行。初七為我找來莫離葵的手機號碼和QQ號。我驚訝至極。

初七是當初和羅格一起從遠方考到這座城市念大學的好朋友。是那種真正男女友情的好朋友。漂亮的初七有她自己的一片桃花天空。

她眨眨眼睛說，沒假就行了，我有方法弄到就行了。別的你別問啦。

多麽好的初七。我擁抱她，然後迫不及待在QQ裏加莫離葵為好友。

一直以來，我都固執地認為我與莫離葵靈魂相似，我從她的小說裏看得到自己的影子。所以我同她說，莫離，我也有個叫羅格的男朋友，笑容清冽。

是麽？你在哪。

S城。

好久好久，我已經喝光大杯冰水，莫離葵才回過話來，你的羅格，一定很幸福。

是的是的，羅格和王淚淚在一起幸福得不行，他們彼此相愛，即使耗幹本身就單薄的青春，他們仍然說至死不渝。

想到這裏我就笑，幸福的笑蕩漾開來。我穿著羅格送我的花團錦簇的襪子去倒水，小小的腳在地板上遍地飛花。羅格送了我許多花團錦簇的襪子，一雙一雙漂亮得亂花我眼。

我的腳再也沒被磨過。即使雙腳不自由。我心甘情願被羅格套牢。

7.

莫離葵寫的羅格那篇小說裏，羅格是她的青梅竹馬。莫寫道，就是這個笑容清冽的男孩，熄滅我17歲一生。他的轉身，讓我再不擁有愛人的力氣。

她的羅格離開了她。她的羅格說緣分已盡，她不相信，追到他家門口堵住，悲哀哀地望住他。她的羅格只是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她的羅格，為了避她，連家都可以不入。

她楞在那裏，粉白的櫻花花瓣吹散了一地。那時她17歲，現在她23歲，6年的時候她仍無法忘懷依然深愛，她的羅格。

那篇小說寫盡了他們在一起的每處細節，我不知道這些是不是她編的。我為這個傷心結局落淚，拿在手裏反反覆覆看，淚水滴在A4白紙上浸成朵朵暗色花。

羅格走過來，我把眼淚擦幹凈擁抱他，羅格，請你不要離開我，即使不再愛我也不要離開我。

我很慌，我已經隱約知道了一些事情，它們朝我奔過來，浩浩蕩蕩，快要將我吞噬。我很慌，這些事情讓我開始懸在空中。

且這些事情我擺不平。

8.

我感覺到了莫離葵的羅格就是我的羅格。QQ的IP顯示，莫離葵在羅格遠方那座故鄉城市。初七在我對面坐下來，閃著她漂亮的眼睛。小淚，有事麽？

你認識莫離葵對吧？

初七笑瞇著眼，是，聰明的小淚。

那，莫離葵跟羅格以前在一起？我幾乎要哭了。

小淚，這重要嗎？初七站起來，初七笑了一下轉身就走了。

我都來不及攔。初七，那不是重要的答案，可是我迫切想知道。初七，真正愛一個人，你就會想要知道他的一切，初七，你看我這樣愛羅格。

我翻出初七給我的那串電話號碼，莫離葵的電話號碼，我仔仔細細地撥，用盡全力不留餘地，我迫切要一個答案。

通了。那頭是很溫柔的聲音，餵？

莫離葵你好，我是王淚淚。

喔，你好。

羅格那篇小說，都是真的嗎？

是。

羅格是不是去了S城。

是。

莫離葵，我是羅格現在的女朋友。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喔一聲，莫離葵先掛掉了。

莫離葵說，愛情總是一件很碰巧的事情。很碰巧。我終於失聲痛哭起來。太陽太烈人，空調已經抵不住那份焦灼感。我越哭越焦灼不安。

我覺得羅格一定會離開我。

9.

羅格真的用另一種方式在遠離我。我擡頭，羅格清冽笑容只是因我思念而構成的影子。我站在羅格公寓的樓道裏等他，等他揚著清冽笑容朝我走來。我的深紅色裙子和羅格微長的頭發在風裏輕揚。

我們一起手拉手，上樓。

10.

那天，莫離葵還說了一句話，她說，羅格這樣的人，沒有誰留得住。

那天下午，兩名持槍劫匪闖入羅格所在的銀行，混亂中，羅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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