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仁有些不自在地後退了一步，臉上有著肉眼可見的窘迫和尷尬。

少年人還不太會隱藏自己的情緒，這一下就全顯露出來了。

姜旭的衣服對蘇星仁來說確實是太大了。

蘇星仁身高一米七五，他人又瘦，看起來也不矮，只是這點身高在一米八八的姜旭面前就不能看了。兩個人的校服尺寸本來就差了三檔，加上夏天的衣服又寬松，這點差距就更明顯了。

穿著姜旭的衣服，蘇星仁就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肩線往下塌了一截，短袖都變成了七分袖。

“換、換了件衣服。”

蘇星仁像是變成了個小結巴，欲蓋彌彰地把校服衣角往上拽了拽。

他小聲說：“快回座位寫作業吧。”說完，他側身穿過趙星，快步走回座位坐好。

趙星眼睛亮晶晶的，活像是get到什麽驚天八卦的小報記者，興奮地從蘇星仁椅子上跳了進去，他剛坐下就問。“難道你去買新校服啦？”

他一張小嘴巴拉巴拉地說個不停：“夏天馬上就要過去了，你到了高三也長不了多少了吧？話說我今天中午沒在一食堂見到你，你是去了別的食堂吃飯嗎？”

教室裏鬧哄哄的，不少同學吃完飯了正在休息閑聊，蘇星仁把衣角卷了起來，免得自己坐住下擺。

他拿著筆盯著桌子上的試卷看了幾分鐘，一個字也沒寫上去。

“……你是不是也覺得題目很變態啊！”趙星見他看著卷子楞神，也不糾結自己之前那麽多問題沒得到解決，立馬就轉移了話題，跟新同學吐槽起作業來了：“不知道你是從哪個學校轉過來的，但是我跟你說，實驗中學的作業和試卷還是很變態的，全都是學校老師自己出的卷子，一天下來有六張卷子要寫。”

說起作業，趙星簡直不能更痛苦。“當初高一剛進來，我做作業都做到淩晨一點。”

“嗯，是挺難的。”蘇星仁回過神，順著應了趙星一句。“我以前是在川市的一個鎮上讀書的。”

他扭頭朝教室後方看了一眼，張晉峰和那幾個男同學都還沒有回來。

“你在看什麽？”趙星跟著扭頭往後看，“張晉峰他們嗎？”

蘇星仁點點頭。

自己被拿走的五百塊還在張晉峰那裏。

先前場面太慌亂，他自己身上又疼，不小心就忘記把錢拿回來了。

也不知道張晉峰等下回教室了會不會把錢還給他。

想到自己可能要去張晉峰座位旁邊把錢要回來，蘇星仁臉色就忍不住白了幾分。

現在姜旭不在，萬一張晉峰不認怎麽辦？

“張晉峰中午都不來教室的，”趙星撇了撇嘴，“他中午是去校外吃飯的，一般下午第一節 課上課前才會回來。”

見蘇星仁心有戚戚的樣子，趙星輕拍了下自己的胸膛：“別怕，他要是再來搞你，我幫你！”

蘇星仁：“……”

想到早上趙星一把被張晉峰推開的畫面，蘇星仁友好地笑了笑，低頭做作業去了。

趙星：……！！

我懷疑你一點也不相信我！

實驗中學的題目量確實挺多，蘇星仁寫到下午上課才把語文和化學的作業寫完。

下午的上課鈴還沒響，英語老師就抱著一沓試卷走進了教室。“起來了，先做個聽力清醒一下。”

不少同學們都趴在桌子上午休呢，睡得迷迷糊糊就開始本能往後傳試卷。

趙星轉了個頭，繼續趴著睡覺。

蘇星仁幫他接過聽力卷子，輕輕拍了他一下：“做聽力了。”他又看了一眼教室後方，張晉峰還沒回來。

轉學考試裏並沒有聽力部分，蘇星仁早就聽說過海市整體的英文水平會比較高，聽力也比較難，講臺上英語老師已經在開始調試電腦音量，他正襟危坐，態度極其認真。

直到下午倒數第二節 課上，張晉峰才戴著口罩出現在教室門口。

這節課碰巧是班主任王潔的自習課，她正在講臺上講例題分析，見狀便停了下來，讓張晉峰站住：“幹什麽去了？還戴個口罩幹嘛？”

張晉峰低著頭，在口罩下的聲音嗡嗡的：“拉肚子上廁所。”

“……”很明顯這個理由太爛俗，王潔根本不信，讓他把口罩摘了再回座位。

張晉峰眼裏顯示出一股強烈的憋屈感，他朝教室裏看了一眼，恰恰撞上蘇星仁看過來的眼神。

蘇星仁嚇了一跳，不明白張晉峰怎麽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那種敢怒不敢言又像是可憐兮兮求助的眼神。

眾目睽睽之下，張晉峰閉著眼睛心一橫，把口罩摘了下來。

一秒後，教室裏爆發出驚天的笑聲，就連王潔也抿了抿嘴來憋笑。

實在是張晉峰臉上掛彩掛得太有個性，傷口又用紅藥水處理了一下，這會兒他整個人腫著半邊臉，顴骨上破口的地方又用紅藥水塗了兩個大紅圈，活脫脫像是手抖腮紅打多了，又像是古代圖上描了斜紅的酒暈妝。

配上他男性的五官，怨懟的眼神，怎麽看怎麽怪的搞笑。

“行了，先回座位吧。”王潔輕咳一聲，“下課到我辦公室來。”

張晉峰低頭悶聲往後走，聽到王潔又說：“把口罩戴上。”

語氣有些顫抖，似乎是憋笑憋狠了。

張晉峰朝邊上趴在桌子上笑的同學狠狠瞪了幾眼，憤憤地戴上口罩。

下課時間短，直到下午放學，蘇星仁都沒機會跟張晉峰搭上話。他一邊把各科作業往書包裏放，一邊猶豫著要不要在教室裏等一下張晉峰。

班級安排座位是男生一排女生一排，一放學，蘇星仁的前後桌就隔空聊開了。

“欸！你們今天去七班嗎？”

“去七班幹嘛？抓緊去地鐵站等人才對呀。”

“不是不是，聽說姜旭今天下午一直穿著武術練功服上課，他們老師可能要留人。”

“哇！他怎麽敢不穿校服啊！”

聽到姜旭的名字，蘇星仁動作慢了下來，耳朵豎起來仔細聽。

“不知道呢，不過我今天去樓下辦公室找log看到姜旭了！”

log是數學教學組組長，名字叫趙龍，鑒於他喜歡出超級變態靈活的數學題，同學們就給他取了個數學外號叫log。

趙星是個熱心腸的同桌，很多時候蘇星仁還不需要提出疑問，趙星就主動幫他科普了。

在班級裏待了一天，蘇星仁對各科老師也了解不少。

“啊啊啊！早知道我今天下午跟你一起去找log了！”

邊上爆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蘇星仁拿試卷的手抖了一下，這才發現隔壁組的女同學也停下了整理書包的動作，跑到這邊來討論了。

原來姜旭這麽受歡迎嗎？

蘇星仁低下頭，聽著女生們嘰嘰喳喳激動的討論，想了想，姜旭確實長得挺帥。

是他在老家學校和這個學校裏見過的最帥的人。

在這群冒著青春氣息又咋咋呼呼，甚至有的愛捉弄女孩子的男生裏，姜旭的冷酷就成了學校裏獨特。姜旭跟女生接觸的不多，他雖然成績不好，但是並不妨礙女生們傾慕他。

就跟不少青春期小女孩覺得打籃球的男孩子特別有魅力一個道理，姜旭穿著武術練功服在武術室內颯然掃腿翻身的時候，也是女生們的尖叫時間。

“那你們還在這兒討論什麽啊？去樓下蹲點呀，萬一姜旭走了怎麽辦？”

不知是哪個女生說了這麽一句話，眾人立馬做鳥獸散，動作利落地跑回座位整理書包。

蘇星仁：……

趙星背著書包，搖頭感嘆了一句：“都是姜旭的迷妹啊！”

蘇星仁趕緊拿著書包起身，給人讓空間。

“要不要一起走啊？你坐地鐵嗎？”趙星問。

蘇星仁這才想起來，董姨早上說過，她晚上沒時間來接人，得讓他們兩個自己坐地鐵回去。

要不要等姜旭呢？

蘇星仁心裏糾結了幾秒，邊上趙星還在等。

也許姜旭早就走了呢？

姜旭應該不會來等他一起回去吧？

今天第一天開學，也是蘇星仁第一次坐地鐵回去。他心裏有些不安，想了想還是跟同學一起坐地鐵會比較安全。

蘇星仁背上書包：“一起走吧。”

張晉峰不在教室裏，蘇星仁也只能放棄今天把錢拿回來，決定明天到學校了再去“戰鬥”。

不過，他剛跟趙星走到教室前排，就見門口有個熟悉的身影縮著身子跑過。

蘇星仁趕緊跑過去喊道：“張晉峰！你等一下！”

趙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蘇星仁追到教室前門口。

不是，蘇星仁不怕嗎？怎麽還上趕著沖過去呢？

張晉峰猝不及防被人大喊一聲名字，嚇得動作一頓，身上單肩背著的書包帶就這麽被人給抓住了。

他扭頭一看，今天中午還見到自己瑟瑟發抖、動也不敢動的人這會兒正拽緊了他的書包帶，站在眼前，鼓足了勇氣，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我，我問你，你、你有沒有把姜旭……打你的事情告訴老師？”

哈？？

張晉峰腳步一個踉蹌。

告訴老師？誰他媽會幹這麽沒品的事情，願打服輸是他最後的倔強！

“怎麽可能。”張晉峰趕緊擺手，想拽回自己的書包帶。

“那就好，”蘇星仁舒了口氣，轉頭又不放心地盯著張晉峰，“你要是把他告訴老師，我就……就把你也告訴老師！”

這大概是蘇星仁這輩子第一次威脅人，他講話的時候還有些結巴。

張晉峰翻了個白眼，拽了拽書包帶，卻沒想到蘇星仁竟然抓得這麽緊。他齜牙剛準備威脅，臉上的傷口處就傳來陣陣疼痛，勾起今天下午那些“新鮮”的回憶。

“還有……你今天中午拿了我的錢……”

張晉峰一楞，趕緊站正，企圖把下午那痛苦的記憶從腦海裏刪去。

他迅速從口袋裏掏出整整齊齊的一疊錢，朝蘇星仁雙手奉上：“對不起對不起，蘇星仁，我錯了！錢我現在就還給你！”

他拿人錢拿習慣了，一下子沒想起來，希望蘇星仁不要跟姜旭說啊！！

他們倆是兄弟，萬一蘇星仁回去打小報告怎麽辦？

這麽一想，手上的錢變得極其燙手，張晉峰就想快點還錢快點結束。

蘇星仁瞪大了眼睛，沒想到張晉峰居然這麽好說話。他楞了幾秒，伸手快速把錢拿過來數了數。數量是對的，他把錢放書包內層，看到張晉峰還站在自己面前，他微微皺了皺眉毛，猶豫著說：“謝……謝謝？”

張晉峰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要你謝謝幹嘛。我能不能請你幫我跟姜……”

“啊啊！！”

教室後門處女生們突然響起的尖叫聲打斷了張晉峰的話，蘇星仁轉頭看去，就見到女生們興奮地抱在一起尖叫，臉上紅撲撲的，嘴裏連連喊著——

“真的真的！他真的走上來了！”

蘇星仁扭頭看了一眼，張晉峰不知啥時候消失了。

下一秒，他聽到有人在後門喊他名字，聲音低沈又帶有磁性。

“蘇星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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