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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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到別人的婚禮總好過遲到葬禮。循著指示牌尋找典禮大廳時,簡衡如是安慰自己。

簽到時大廳裏已經有人在發言,想來已經錯過了紅毯這一高光時刻。這時女方的家屬認出了他,熱情地喊了一聲“小衡”,這個久違的稱呼讓他最後一筆停得久了點,名字上好像留了一個汙點。簡衡擡頭,認出叫他的人是新娘的小姑姑,一笑道:“白阿姨,不好意思啊我遲到了,路上碰到了一點小事故……”

“人沒事吧?不晚不晚,剛走完紅毯,新人父母在發言呢,你快進去。桌號知不知道?”

“沒事。”簡衡露出一個令人安心的笑容,遞上紅包,“桌號還真沒人告訴我。”

女方家屬很快找出了簡衡的位子:“我就說吧,把你們一群兒時夥伴安排在了一起,好說話。”

簡衡飛快地掃了一眼同桌其他人的名字,也笑著點點頭:“那我先進去了。”

新娘家與簡家可謂世交。父母一輩就是同事,兩人是小學和中學的同班同學,甚至還有點親戚關系——簡衡的一個表舅和白筠最小的姨媽有過一段短暫且說不上愉快的婚姻。

雖然有好幾層的關系,又沾親帶故,但結婚請柬送到家裏來的時候簡衡才知道她不僅已經從美國回來了,結婚的對象也不是他們知道的那個英俊的日法混血男友。而母親的臨時不適,最終將他帶到了這場婚宴上。

他這幾年來和兒時的玩伴疏遠了聯系,一出現,立刻在小範圍內引發了一陣寒暄的高潮。落座後簡衡發現自己居然不是最後到的,看見桌對面的名牌,他搖了搖頭:“我還怕我是最晚到的,幸好撿回了一點面子。不過把玫玫和嚴鴻安排在一桌,這是想要他們來吃喜酒,還是安排了砸場子的?”

此言一出,一桌子的人都神情覆雜地笑了。他們一群人從小就住在一個大院裏,像簡衡、白筠這樣跟著祖父輩住小樓的,也都是讀一個學校,日常在一起玩耍,很多人就像是沒有血緣的兄弟姊妹。但也總有人超出兄弟姐妹的情感。嚴鴻和葛玫就是這樣,兩個人差了三歲,從葛玫初三起,兩人就在一群朋友的掩護下開始了戀愛長跑。有一年白筠趁著聖誕假回國,正趕上年末,一群人約好了吃飯慶祝,所有人都到齊了,只有小情侶始終不見蹤影,電話也一直沒人接聽,等了快三個小時,等到都要商量著如何找人甚至報警了,嚴鴻一臉鐵青推門進來,一邊臉上清清楚楚印著個五指山,葛玫則是根本不見蹤影。

那頓飯自然是吃得沒有一點滋味,直到幾個月後,一夥人才拼湊出當天到底出了什麽事。待謎底揭曉,簡直是啼笑皆非——來赴宴之前葛玫化妝打扮耽誤了半小時出門,就遇見年底再加周末的慘烈大堵車。嚴鴻連著兩天有應酬,中午又喝了點酒,兩個人堵在路上不知道哪句話不對付,最終演化成一場驚天動地的爭執。葛玫氣急之下在環城路上直接下車走人,不知去向;嚴鴻沒法開車更覺得丟人,索性也棄車賭氣走到了餐廳。從此一對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就此一刀兩斷,嚴鴻沒多久就結了婚,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葛玫則開始一段又一段不順遂的戀愛。

簡衡問完,很快就有人找補:“嚴鴻有事來不了。葛玫會來。我聽我媽說,她最近相親相到了一個如意郎君,葛叔叔和宋阿姨都特別滿意,不知道今天會不會帶來亮亮相。”

“葛叔叔也來了?”又有人問。

“中午不來。他們晚上還要再辦一次。小範圍的,請那些不方便在這種場合露面的長輩朋友。葛叔叔好像是晚上那場的證婚人。”

“想得都覺得累死了。”問話的環視了一圈裝點得花團錦簇的大廳,聳聳肩,“我剛才看著白筠走進來,都想不起來我結婚時我老婆穿什麽樣的衣服了。稀裏糊塗的。”

一群人都笑:“這話該打。”

簡衡沒有急於加入老朋友們的談笑,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主席臺上的新人。雙方父母的發言已畢,新郎正在發表愛的感言。出門前簡衡隨口問了一下新郎的來歷,聽說做過白筠父親一段時間的下屬,為了婚事,還專門安排去了其他單位,打算等結完婚再做調動。男人在這一天,容光煥發、躊躇滿志都是常態,還有些人會語無倫次、淚灑當場,但無論哪種,多半都免不了緊張,但這位幸運的新郎官倒是十分穩重,一席話說得首尾相合,還體貼地留下了供客人鼓掌叫好起哄的間隙,再加上都化了妝,絲毫看不出新郎比新娘還小了好幾歲。

但簡衡的視線更多地還是停留在白筠身上。全天下的新娘子都是美麗的,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相似。正努力將上一次見面時的印象和眼前這嚴妝華服的新娘聯系起來,他幾乎錯過了身旁的熱鬧——

“……哎玫玫你可算來了!不應該啊。你年紀最小,怎麽到得最晚……這是?還不趕快給我們介紹一下,生分了啊?”

簡衡側了側臉,剛浮現的笑容僅經過了一個幾不可見的微弱停頓,就保持在了最恰到好處的弧度上。

他堪稱心平氣和——不,無懈可擊地看著葛玫向一眾老朋友介紹她的男朋友。眾人口耳相傳中的“如意郎君”果真也如意妥帖,逐一與同桌人握手寒暄。手伸到面前來的時候,簡衡並沒動,垂眼掃了一眼對方右手的虎口,而後,不緊不慢地伸出手,對方的手溫暖幹燥,一握即收,很識分寸。簡衡笑了笑:“抱歉,我剛才走神了,沒聽清玫玫介紹你的名字。您叫……?”

“我姓紀。紀明儀。”

“禾子季?言十計?”簡衡含蓄地一挑眉。

“紀律的紀。”

簡衡點頭,又望向盛裝而來的葛玫:“我生怕最後一個到出洋相。幸好你救了我。”

葛玫的語調裏是少年朋友才有的那種親昵和放松:“好哇,這一桌最後一個到的人是我,出洋相的人就是我咯?”

“話不是這麽說。你帶男朋友來,又這麽光彩照人,大家光顧著看你們,就沒人想遲到的事了。”

這時,整個大廳忽然被震天響的叫好和口哨聲淹沒了,他們這才註意到,原來已經到了新人接吻的環節。在鮮花香檳和音樂的烘托中,婚禮的流程也按部就班地走到終點。開宴之後,刺得簡衡耳朵隱隱發疼的喜慶音樂聲終於調弱了,但赴宴的人們的說笑喧囂,很快成為了一張新的羅網,讓他覺得自己開始間歇性的失聰。不然為什麽他能清楚地聽到身後一桌人的劃拳,卻反而聽不分明紀明儀和朋友們的寒暄呢?

因為新人雙方家庭都有公職人員,婚宴選取的酒店可謂克制,這也意味著臺面上很難有值得下第二筷子的菜。簡衡今天本來就起晚了沒吃上早飯,不過吃了幾筷子喜宴後,胃口反而一落千丈。但他看來是這一桌上的格格不入者,除了他,其他人不是互相談笑敬酒,就是在興致勃勃地打聽葛玫和紀明儀的所謂“進展”。葛玫從小被嬌寵慣了,又是在熟人面前,很快就不再掩藏自己的不愉快和不耐煩,紀明儀卻恰好相反,無論別人問的是工作還是生活,都有問必答,風度楚楚,不卑不亢,十足就是那句“如意郎君”評價的完美註腳。

簡衡和他之間正好隔著葛玫,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他的一字一句多半還是能傳入耳中的。他對紀明儀自述的經歷毫無興趣,那狀若謙遜實則金光閃閃的履歷也沒有真的上心——看似知無不言的人,絕不會對旁人沒有提及的問題多答一個字。

可他又有很出眾的口才,嗓音動聽,吐字清晰,這樣的人,不但天生就是話局中的閃光人物,哪怕說謊話也多得是堅信者。簡衡一再走神,又一再被紀明儀的聲音拉回現實,若幹次之後,他甚至想,是不是也應該問點什麽,好顯得不那麽離群似的。

是白筠和她的新婚夫婿的出現拯救了他。

新人敬酒這個環節,在熟人圈子裏,屬於心知肚明的說謊,無論杯子是酒是水,大家都笑嘻嘻地祝福新人們恩愛白頭。可是留意到白筠眼底的疲憊和倦怠後,簡衡忍不住想,以此開始的婚姻,又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下場呢?有新鮮事麽?

簡衡又一次做了件不太合乎常理的事。他沒有和新人喝酒,而是伸出雙臂抱了一下白筠。他能感覺到白筠僵了一下,圍觀者們也難免錯愕,但很快的,大家開始用掌聲和口哨聲為他們解圍,除了紀明儀,這一桌所有的老朋友們都一一和白筠擁抱,輪到葛玫的時候她哭了,白筠拍了怕她的肩膀,反而笑了:“多談一談戀愛,好好享受,不要著急結婚啊。”

新人轉到下一桌後,各自落座的一群人多少也收起了笑容,偶爾交匯的目光中,多少露出了一點不能在此時此地說破的唏噓。簡衡喝了太久水,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回到宴會廳時遠遠地看見紀明儀和葛玫的位子都空了,再一看,葛玫正在隔壁桌和人聊天,紀明儀則不見蹤影,他想了想,轉身往酒店正門的方向去了。

晚春的下午,微風中已經有了燥熱的預兆。乍從室內出來,強烈的陽光晃得簡衡被迫眨了好幾下眼,才看清站在門口吸煙點的紀明儀。他一面摸著西裝口袋,一面說:“出門著急,西裝裏沒裝煙。”

他頓了頓,又笑了起來,在承認錯誤似的:“我煙癮犯了。“

紀明儀掏出煙:“只有這個。”

見是紅萬,簡衡也不客氣,接過煙盒和便利店裏隨處可見的一次性打火機,迅速地點燃了煙。抽了兩口後他覺得眼前的黑影開始消散,可以理直氣壯地正眼看一看紀明儀。

平心而論,任何一個第一眼看到紀明儀的人,都能感覺到這是個很講究的男人,以至於站在酒店這虛張聲勢的西式大門前,都顯得有點講究到滑稽了。他皮膚偏白,下頷和鬢角的青痕在陽光下像一根很長、很細也很銳利的刺,讓每個留意到這個細節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被輕輕地蟄一下。眉骨雖然低,但因為架著一副樸素的黑框眼鏡,很好地中和了嚴肅的氣質。簡衡想,他應該不怎麽笑,不然以他的年齡,眼角應該有更鮮明的痕跡。

一根煙很快抽到了盡頭。紀明儀見他用力地熄滅了煙頭,微微一笑:“還要嗎?”

簡衡搖頭,回以一個同樣彬彬有禮的笑容:“不了。我有點喝多了,再抽頭更痛了。”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他還微微一晃。紀明儀沒有扶他,但還是表達了關切:“要是不舒服,還是好好休息。我和葛玫他們說一聲。”

簡衡還是搖頭,卻問:“你是N市人?”

“是。”

“那在T市住哪裏?”

這個有點突兀的問題並沒有讓紀明儀顯得遲疑,他報了個酒店的名字,是本市最高檔的酒店之一,和喜宴所在的酒店僅一街之隔。簡衡知道,白筠的第二場婚宴,就設在這家酒店下屬的知名餐廳。

但更巧的是——簡衡忍不住勾起嘴角,看著咫尺之遙的紀明儀,說:“哦?我也住那裏。”

紀明儀點燃了第二根煙:“你不是T市人?”

“我是。但是我常年住酒店。”

這句話不算謊言。說完後,簡衡迅速做了一個決定,他很坦誠,也很直白地說:“我剛才聽到你說之前在國外做外貿生意。我對這一塊一直很感興趣,要是沒什麽別的事,我想請你去我房間坐坐,再討教一二,不知道冒昧麽?”

紀明儀看了簡衡一眼。這個瞬間,簡衡才留心到,原來已經有早蟬了。他一動不動地回望著紀明儀,只見後者垂下眼,輕輕地擰熄了剛點燃不久的煙:“當然。”

簡衡第一次知道他的父親在本市的一個高檔賓館長期開著一間房間會情人,是高中時的事。事隔多年,他早已不記得得知這個消息時的心路歷程,但有一點還沒忘,就是他專程繞路跑到那個賓館外,並真切地感覺到了羞恥。事隔多年,他不僅也擁有了一間這樣的房間,而且論豪華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能唯一青出於藍的地方是,他自己給這間房間買單。

房間在中間樓層,走廊最盡頭。在T市這樣一個江城,可謂是冬不保暖夏不散熱,不過好處是除了安靜之外,更有L形的落地玻璃窗,一面可以遠眺新城的各類本市新地標建築,另一面則可以將只剩下一星半爪的老城餘暉和浩浩江水盡收眼底。

午後陽光充沛,房間裏異常暖和。簡衡脫了外套,打開空調,遞給紀明儀一瓶水,指著窗旁的沙發說:“請坐。想喝酒也有。還是喝茶?”

紀明儀解開西裝扣,按照主人的指示坐了下來,一如所有知道進退的客人。簡衡似乎徹底忘記了邀請紀明儀的緣由,他沒有問任何貿易或是經商的問題,他像是忽然有了興致,走到落地窗前,做起了好客的主人。

“……那兩排柳樹遮住的是一條河,叫清波河,以這條河為界,河東是富人,河西則是窮人,日據時城裏發過一場大火,整個河西都付之一炬,後來建了新房,保留到現在,反而成了民國風情一條街了”

簡衡的手指隔空在一塵不染的窗玻璃上比劃,陽光直直照在他的臉上,睫毛、眉毛乃至頭發絲都忽然活了起來。說了一大堆本市的風土人情,他莫名停下住了。然而無論是說話還是沈默,紀明儀始終都維持著一個優秀的傾聽者的姿態。

驀地,簡衡短促地笑了一下,一口氣喝掉瓶子裏的水,回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客人:“你和男人做過愛嗎?”

答話者像提問者一樣鎮定,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沒有。”

空氣中漂浮著無窮無盡的塵埃,在陽光下懶洋洋地跳著舞。簡衡放下水瓶,迎著紀明儀所在的方向上前一步:“也沒走過後門?”

紀明儀望著他:“太麻煩了。”

“也不一定。”一個極短暫的停頓過去,簡衡挑了挑眉,“要試試嗎?”

…………

剛打開花灑時簡衡只開了一半的水,以便於聽見可能出現的門聲。可很快他又改變了主意,不僅把水流到最大,水溫也調到很高,一打開浴室的門,水汽像是經歷了一場慘烈的鬥毆般爭先恐後地逃逸而出。

水汽散去後,唐突邀請來的客人,依然站在落地窗前。

拿掉隱形眼鏡後,世界也變得柔和可親了。簡衡站在浴室門口,片刻後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弱得簡直像是在求饒:“你要沖一個澡嗎?”

紀明儀轉身看了一眼裹著浴袍、皮膚發紅的簡衡,簡潔地說:“也好。”

紀明儀再從浴室出來,簡衡正躺在床上自慰。他也不知道是過於陶醉,還是心不在焉,並沒有第一時間留意到紀明儀已經回到了房間。陽光下,成年男人修長的身體即便是在白床單上還是非常醒目,意識到紀明儀正沈默地註視著自己,簡衡第一反應是扯了一下浴袍,但很快的,他意識到這個動作的多餘,又還是問:“你看男人的裸體可以麽?”

紀明儀摘下眼鏡後,那彬彬有禮的溫和感再無蹤跡。他掃了一眼簡衡的身體——後者已經勃起了,下腹處的毛發半濕,有一種很坦然的色情感,肢體明明異常舒展勻稱,又有點難以形容的畏縮。

紀明儀看著簡衡從床的一側爬到另一側,下床牽住紀明儀的左手——冰冷的手感讓兩個人都微微一顫。站著高挑的男人坐下後不再顯得那麽高,簡衡挑開本就虛系的腰帶,跪在了床邊,仰頭看著半垂目的男人,極客氣地問:“可以麽?”

可他又沒有等紀明儀回答,就含住了頂端,舌尖一裹,大半陽物便滑入了唇舌深處。

在細致而熟練的挑逗下,口腔中的物體很快有了反應。簡衡似乎無意過分地刺激紀明儀,一待對方勃起,他就緩緩地吐出了陽物,滑膩而沈的手感預示著即將到來的事情,但兩個人的神情看起來都平靜得有點詭異。簡衡輕輕撫摸著最前端,更多的液體打濕了他的手,又笑了笑:“你需要我用嘴給你戴套嗎?”

順著簡衡的視線,紀明儀看見了床頭櫃一角的安全套。簡衡的笑容更清晰了,見紀明儀沒有回答,他又一次自作主張,取過安全套,可剛咬開一個角,套子就被紀明儀拿了過去,他捏住簡衡的手腕,也不見有任何的動作,簡衡的手莫名就失去了抵抗力,只能看著他很快地戴好了套子:“不用了。”

紀明儀的神情絕對說不上熱忱,卻不是厭惡,也不似冷淡,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做一件沒做過的事情。念及此簡衡覺得好笑極了——像陌生人?就是陌生人。

不過,既然已經一切就緒,就再沒什麽可以試探或是等待的了。

簡衡的身體也等待不了太久。他沒有再說話,爬上紀明儀的腿,用力推倒了他,已經準備就緒的身體沒費太大力氣就吃下了身下這個像石頭一樣的男人。堅硬、鋒利又沈重,簡衡迅速地被填滿了。

他沒有碰紀明儀的身體,反手撐住自己的一只腳踝,等突兀的痛感和快感稍一平緩,就低聲問:“……是不是一樣?”

紀明儀這次的回答終於遲了半拍:“不知道。”

簡衡很輕地勾了一下嘴角,略調整了一下角度,就開始緩緩在紀明儀的身上起伏。

他已經做好了周全的準備,幾個來回後,就已經適應了身體裏的東西的硬度和深度。紀明儀仿佛還是很遲鈍,任由簡衡主導一切,片刻後他擡起手,可還沒碰到簡衡的腰,就被很堅決地打開了。

這個姿勢下簡衡還是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疼痛。過深的觸感帶來陌生的、被鑿開的恐懼,全力取悅的動作也漸漸有了幾分遲疑的意味。察覺到簡衡的猶豫,紀明儀再次伸出手,扶了一把他的後腰,光滑的皮膚膩著汗,緊緊地粘住了紀明儀的手。

這個漂亮、看起來異常清潔的男人在光天化日下化身成了另一種未可名的生物,潮濕、敏感、活潑,近乎危險。好幾次紀明儀想要碰觸他,得到的只是一再地被推開。又一次的拉鋸後,紀明儀牢牢地握住了簡衡的腰,趁著他極短暫的失神和臣服,將人裹在了身下。姿勢改變後,取悅和抗拒也異位了,但紀明儀很快發現,這個時刻的簡衡,全無招架之力。

再生疏、不知輕重的攫取都能得到他的回饋。他似乎失去了對痛苦和掠奪的判斷,也已經太習慣從任何一點給予中去汲取快樂。但他又是那麽溫順和迎合,連下意識的抗拒都像是在懇求。紀明儀忽然覺得束手無策,可他剛慢下來,簡衡更緊地絞住了他,呼吸聲濕得像房間裏正在下瓢潑大雨——紀明儀覺得徹底被打濕了。

就在這個陌生、也極樂的瞬間,他聽見簡衡叫了一個名字。

紀明儀停了下來。

幾乎在同一刻,簡衡睜開了眼睛,陽光刺痛了他,淚水無法控制地奪眶而出。四目相對的瞬間,紀明儀感覺到,就在毫無意識的時刻,他已經射精了。

離開簡衡的身體比進入他還要難。他顫抖得厲害,紀明儀幾乎按不住他。抽出來後簡衡很勉強地笑了一下,神情中沒有剛剛結束一場性愛的愉悅,倒是很抱歉似的,可這抱歉也實在難以啟齒,所以什麽也不說才是最優解。

紀明儀抽過幾張紙,遞給簡衡。簡衡喘息得厲害,似乎呼吸已經用去了全部的力氣。兩個人沈默地註視著彼此,片刻後,紀明儀先笑了,很輕地一頷首:“我像你認識的人?”

簡衡合起眼,又睜開,搖搖頭:“不像……不大像。”

接著,他還是道歉了:“抱歉……”

紀明儀忽然決定代勞,手剛碰到簡衡的皮膚,簡衡就抽搐了一下,他抓住紀明儀的手,啞聲說:“不用了。”

紀明儀一聲不吭地擦掉簡衡胸口和腹部的精液,又繞開了陰莖,猶豫了片刻要不要再往下,最終還是停住了,有點自嘲地說:“希望沒有讓你太失望。”

簡衡繼續搖頭,不勝其擾似的閉眼,又因為一閉眼就流淚而不得不死死瞪大眼睛。

“談不上。我和他沒做過。”

紀明儀再度沈默了。

簡衡說完這句,倒像是忽然輕松了起來。瞥到紀明儀還沒摘下套子,就掙紮著爬起來,銜掉那個用過的保險套,含糊地說了一聲:“對不住……我再賠你一次。”

背對著陽光,紀明儀藏在陰影裏的臉陡然也陰沈起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止簡衡。

在有心且極具技巧的討好下,紀明儀再度勃起了。簡衡很輕地抿嘴一笑,依稀是有些得意的意味,他看了一眼始終沒有再開口的紀明儀,又取了一個套子,用嘴戴好,然後,以十分濕潤柔軟的身體,熱情地再度包裹住了那具堅硬的肉身。

在晚霞將整個房間塗抹得血紅之際,紀明儀才離開簡衡的身體。

保險套不知何時破了,發現這一點後,紀明儀立刻道了歉,簡衡遲鈍地擡眼,分辨了片刻他的神情,才說:“……我定期檢查。不過你要是不放心,想吃藥我可以告訴你去哪裏開。”

紀明儀反問:“什麽藥?”

“避孕藥。”簡衡懶洋洋地一笑,又很快收住,“阻斷藥。但要吃28天,中途不能停藥。”

紀明儀搖了搖頭,簡衡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胡亂擦了一把眼角,抹去最後一點淚水的痕跡,發現紀明儀盯著自己,解釋道:“我好像身體裏水特別多。不是你的問題。你要是第一次和男人做愛的話,還挺有天賦的。”

一片狼藉中,簡衡的這句誇讚可謂很有說服力。不過紀明儀似乎並不引以為榮。打量了一番渾身濕透了的簡衡,他一言不發地摘下那個殘破的套子,用紙巾包好,又把紙巾盒遞給簡衡。簡衡很輕地動了一下身體,片刻後翻了個身,面向可以看見夕陽的一側:“我躺一會兒,你先洗吧。”

春天的落日很短,紀明儀再從浴室出來時,只有天邊還能隱約看見一抹暧昧的紅色。近處的天空反而很亮,是燈光的魔法。

一切還維持著之前的樣子,簡衡似乎就沒有動過。紀明儀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輕聲開口:“我用好了。”

簡衡的回答遲遲才到,卻是一個問句:“怎麽樣,覺得麻煩嗎?”

微妙的沈默引來簡衡低低一笑,他翻身,轉向紀明儀:“如果覺得還行,下次還想再找男人做愛,給我打電話?”

他起身摸過手機,開機後手機瘋狂地震動了一陣,是各路人馬探問他下落的訊息。簡衡調開靜音,微微揚起下巴,等待紀明儀的答覆。

紀明儀的答覆來得很快。簡衡立刻撥出了電話,手機裏傳來關機的提示音。紀明儀掏出手機:“我也關機了。那個電話沒錯。”

“不怕人找你?”

“不要緊。”

簡衡沒有多問,雙臂一撐坐了起來。腳剛踩地,人又坐了回去,他無奈地用力一搖頭:“中午的酒席太難吃了。餓了。”

簡衡又摸回手機,極快地點好了外賣,他沒有邀請紀明儀留下來吃外賣,但還是說:“我不想吃客房服務。你可以隨便點。”

交待完這句,他才再度起身,搖搖晃晃地繞過紀明儀,用力合上了浴室的門。

有低血糖發作前兆不應該洗澡,更不應該泡澡,這是一個常識。可簡衡實在太想把所有的痕跡都清洗幹凈,所以還是硬著頭皮用了浴缸。他不敢在浴室待太久,又怕時間太短不夠紀明儀換衣服出門,忍到幾乎都眩暈了,才跌跌撞撞、恨不得手腳並用地爬出了浴室。

可房間裏一片光明,光線好像從來沒有這麽刺眼過。簡衡過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開了燈,而且開燈的人還沒走。

簡衡呆住了。順勢靠在浴室的門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紀明儀。紀明儀已經換好了衣服,對比之下,更是異常考究挺拔,絕難和幾個小時前的人聯系在一起了。

“……你叫了客房服務?”

“沒有。我在等你。”

“哦。不必這麽客氣。”簡衡勉強地勾了勾嘴角,嘆息似的開口,“真的沒做過這種事啊。都是不告別的。”

紀明儀似乎沒想到簡衡會這麽說,怔了一怔。正好手機響了,外賣送到了。

放下電話後,簡衡飛快地掂量了一下,對紀明儀說:“不好意思,能麻煩你替我跑個腿嗎?外賣在樓下上不來。我穿衣服沒這麽快。”

紀明儀沒有推辭:“當然。房卡我能取走麽?”

“冰箱裏有一張備用的。”

紀明儀一離開,簡衡立刻癱在了床上。從太陽穴開始的刺痛感蔓延到了整個腦袋,連喉嚨都在針紮一樣疼。他有點後悔讓紀明儀去替自己取外賣,這樣他還要回來,轉念一想至少應該讓他關個燈再走。胡思亂想中,門開了。

“頂燈關了。”這句話用掉了簡衡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註意力。

他的異常沒有逃過紀明儀的眼睛:“你怎麽了?”

“餓了。低血糖。”簡衡不逞強了,“Mini Bar裏有巧克力……我還想喝水。”

他得到了巧克力,水,還有一根香蕉。狼吞虎咽吃完後,簡衡留意到頂燈已經關了,只有一盞夜讀燈還留著。這極大地緩解了眼睛的不適,頭痛仿佛也在一瞬間緩解了。

簡衡感激地看了一眼紀明儀,又莫名有點委屈:“我想吃東西。”

他點外賣的時候餓得急火攻心,但也只叫了一份拌面、一屜小籠和一盅湯。這是他常叫的店,店主已經認識他,所有的口味和分量都有默契。吃了半碗面後,簡衡覺得回了魂,才發現紀明儀還坐在床尾一角看著自己。他放下筷子:“……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叫客房服務。”

紀明儀搖搖頭:“不必了。”

簡衡又看了看他,再看了看堆在床頭櫃的外賣盒,猶豫了一下:“……面我吃過了。不然你先吃點包子吧。這家店是我常吃的店,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多說了這一句。紀明儀不覺有異,拿過餐盒打開一看:“你們這裏的小籠太甜。”

簡衡點頭:“你是N市人,覺得甜也不奇怪。N市菜對我來說倒是太鹹了。”

“你去過?”

“工作過一段時間。”簡衡垂眼看著面條,“在那裏的日報社。”

“做什麽?”

“當然是做記者。也兼過一段時間的副刊編輯。紙媒不景氣,就辭職了。”

“T市願意去N市的人可不多。”

“那也未必。之前聽說你常年在國外,現在N市已經發展得很好了。之前有人告訴我,那個城市很漂亮,河灘上有很多白石頭,又薄又平,重量合適,打水漂能打得特別遠。”

“嗯。N市以前是瓷器貿易的中轉站,也燒瓷。別人告訴你的白石頭不是石頭,是燒窯剩下來的底托,一種陶片。”紀明儀說到這裏笑了,“不過沒人因為找打水漂的石頭去一個地方工作吧。”

簡衡的眼睛閃了閃:“N市挺好的。我很喜歡。不過菜確實不太合口味。”

覺得小籠太甜的人最終也還是把十二個包子一掃而空。簡衡把湯分給了他,他也沒推辭。吃完東西後,簡衡的臉色恢覆了,他望著又微妙沈默起來的紀明儀,動了動嘴唇:“我還想喝點水。我又渴了。”

紀明儀點頭,給他找來水。簡衡一口氣喝了大半,放下水瓶後,發現紀明儀正盯著自己,他不由抿住嘴唇,將只剩下一個底的水瓶遞過去:“要麽?”

紀明儀搖頭,簡衡索性把所有的水都喝完了,接著,毫無預兆地,他從被子下伸出腳,輕輕踩在了紀明儀的腿間。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兩個人的澡都白洗了。

離開酒店時已經將近深夜。簡衡直到坐上出租車,才反應過來,紀明儀就住在這間酒店裏,完全不用考慮留不留他過夜這種事。可他既然已經離開了,就不打算再回去,何況今夜他也一點都不想在酒店的床上過夜。

簡衡有點懊惱地想,不該做最後那一次的。或者說,要是知道還有,至少不該吃那麽多東西。清晰的反胃感帶來了新奇的幻覺,好像男人的東西還強硬地楔在身體裏。這讓簡衡一路上都在回想到底有沒有收拾幹凈,或者是不是被塞了不應該的東西。

可是他也清楚,這一切當然都是錯覺,異想天開的美夢也未可知。打開房門後,熟悉的氣息環繞住他——肥皂水洗刷過地板後的氣味、廉價雜木家具在回南天後返潮殘留下的輕微黴味、還有久無人住的屋子那怎麽也無法避免的灰塵味道,早已經是他生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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