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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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舒看著俞莊嵁張了張嘴,眨了幾下眼,有那麽幾秒顯然不在狀況,腦袋左頓一刻,右轉一度,一爪掀開額前的碎發,漸漸反應過來,接著想起身,又發現她就堵在面前,於是非常沒有必要地撐著靠背連翻帶爬地跳到了沙發後面。

“嘶哈——”觸地的瞬間,他捂著身側一陣晃悠,倒抽著涼氣勉強扶住了墻面。

“機械舞?”

他側目望過去,介舒背著手杵在原地,抿著唇,嘴角憋笑憋出了兩條淺窩,一副旁觀者姿態。竊笑了沒多久,見俞莊嵁低下頭不回話,她便立刻識趣地止住了笑意:“你回去之後,去醫院了嗎?”

他以一種急促而吃力的節奏調整著呼吸,彎曲的上身一起一伏:“沒有。”

“啊?那你昨天一天就是回去買了點東西?還是去上課了?”

“你管不著。”

介舒猶豫著朝他走了兩步:“……你生氣了?”

“沒有。”

“那……麻煩你把我昨天問管理員借的錢還一下?”

她剛腆著臉說出這個請求,面前的人就像個洩了氣的迎賓氣球人一樣靠著墻癱坐到了地上。

“哎!要不我們現在去醫院?你這樣拖下去不行。”她跪坐到一邊,雙手扶著他向一邊傾倒的身體,歪頭去觀察他碎發下的臉,只見他合著眼,眉頭緊鎖,像是虛脫。

“我沒事,”他感覺到手臂緊靠著一臂軟乎乎的肉,沒有掙紮,“我要洗澡。”

“你都站不起來了還洗澡?潔癖也不能這樣吧!”她因情緒激動而豐富的肢體動作連帶著他一起輕微晃動。

他搪塞道:“洗完澡吃點東西就行。”

“那先吃個巧克力。”

熟練的塑料開袋聲之後,一方巧克力塊隨即戳進了他輕啟的嘴唇中間,完全沒有退避的餘地。他本只想咬一小口,可張嘴的剎那間,整塊巧克力都被粗魯地塞進了他嘴裏。舌尖傳來甘苦相間的味道,他垂下頭弱聲諷刺道:“買棉條都嫌貴,巧克力倒是沒落下,還貼身放在口袋裏……”

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介舒壓下了喉嚨口欲出的話,攥著巧克力包裝袋直接跨過了這個話題:“別浪費力氣了,扶你去洗澡吧,起來。”

等他在鏡前撐著洗手池邊緣站定,介舒又返身出去翻找他帶來的行李包,一眼就看見了給她買的衛生棉條。好幾個不同顏色的包裝盒,超市裏常見的牌子都買齊了。她在心裏感動地“哦——”了一聲,面上沒表現出來,但手上拿替換衣服的動作多少殷勤誠懇了一些。

“給你,這幾樣行嗎?”

俞莊嵁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手裏那疊衣物頂端的內褲上,迅速尷尬地紅了臉,一把搶過了那捧衣服。介舒不以為意,收回手坦然地盯著他的側臉。

門內的身影一滯,很快又厘清了思路:“包裏有錢,你拿了去把錢還掉。”

“你不怕我跑了嗎?車鑰匙、錢,都留在外面?”

他冷著臉轉過頭來瞪她,似乎對於她不知輕重、不合時宜的問話很不滿。

介舒聳了聳肩:“我還是坐在浴室門口好了,你要是突然暈過去我也好及時沖進來救你,對吧?你放心洗,放心洗。”

門合上的前一刻,她分明看見了他臉頰那兩塊皮膚因後槽牙用力咬合而微微鼓起。

浴室門隔離出安靜而封閉的狹小空間,俞莊嵁松弛了五官,利索直起腰,靈活地舒展開因不良睡姿而僵硬的肩頸,接著脫掉上衣,對著鏡子粗略查看了一眼昨天返程前在醫院處理過的傷口,確認傷口沒有再次撕裂後,他才伸手打開了水龍頭。

盡管,昨天在郊外樓房他已經瘋狂地清洗消毒過自己隔著手套觸摸屍體的手,今時今刻,他還是從櫃子裏拿出消毒液再次來來回回地將雙手沖洗了一番。消毒水的氣味充斥整間浴室之後,他繼續用冷水沖洗了自己的身體。

鏡面漸漸被飛濺的水珠模糊,依稀映照出他舊痕累累的後背。

廉價煙氣和灰綠燈光在昏暗的水泥四壁間混合,觀戰人群飛舞著手臂陷入了狂歡。簡陋高臺上,裁判趴跪在地上高呼,倒數結束,結局是壓倒性的勝利,高壯敦實、肌肉油亮的光頭男人游刃有餘地朝著底下的觀眾發出粗獷的嘶吼。

而幾步開外,四肢勉強算有肌肉的清瘦拳手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他嘴角、額頭、鼻梁、鼻腔的血順著貼面的水泥地流成了一灘,背心的劃痕翻出一層肉,中間還嵌著地上的灰塵和碎石。對戰雙方顯然不屬於同一量級的比賽,只有在這樣的地下鬥場才會存在,勝利的賭徒在場下爆發出意料之中的雀躍。

“這小子一次比一次輸得慘,上回的傷還沒好呢,這回又找個更猛的打,腦子壞了?”

“搞不好是打假拳,唉,你管他呢,咱們贏錢就完事兒了。”

“下回我買他贏,這也太耐打了,要是給他抓住機會,指不定哪天就成了。”

“我怎麽覺得他就是特意站在那兒當人肉沙包呢?”

賽後淩晨,兩個賭徒在後門外的巷子裏抽著煙低聲討論著,聽到易拉罐落地的聲音,循聲看見一個將外套拉鏈拉到頂、兜帽嚴嚴實實戴過額頭的黑色身影從後面走過,沒放在心上。

“吃個夜宵再回?”

“不了,明天還值班……”

對話聲漸遠,俞莊嵁努力睜開腫成山丘的眼睛,舔了舔口腔內側冒著金屬味的傷口,在冰涼的夜晚空氣中呼出一口白氣。剛走出小巷,他就發現了停在馬路對面熟悉的黑色轎車。腳步僅放緩了兩秒,他沒有太多遲疑,加快步伐穿過空蕩的馬路,徑直坐上了車。

“好不容易聖誕放個假回來,成天跑到這兒挨打算個什麽意思?”俞屹冬對著兜帽裏那張慘不忍睹的臉問道。

“就來玩玩,您消息真靈通。”他咧嘴一笑,嘴角便滲出亮晶晶的血珠子。

“鍛煉鍛煉也沒什麽不好,”俞屹冬踢了踢椅背示意司機出發,“不過,我聽說你專挑體格大的打,回回都輸,有勁嗎?”

“是沒多大意思,打發時間而已。”

俞屹冬還想接著問,卻見他頭靠著玻璃閉上了眼,眼睛腫得都看不出眼珠子是否在轉。

衣服且穿上,叩門聲又響起。

“洗好了麽?傷沒事吧?”聲音很近,幾乎就貼在門上。

俞莊嵁沒急著回答,慢悠悠擦幹了周圍的水漬,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洗衣袋,又將濕發揉亂,半垂下肩膀,扶著門框緩緩打開了門。

伴隨著過度幹凈的氣味,介舒對著他濕漉漉的眼睛沈默了片刻,緊接著意識到了浴室內的異常——在這間狹小的浴室裏,即便開了排氣扇,剛洗完澡的熱氣也不會散得這麽快,而此刻門內空氣卻如此澄凈,完全沒有熱水澡的痕跡。

她伸手探了探俞莊嵁的手指,全然不顧其躲閃,果不其然,冷得像冰柱。“沒熱水了?”她朝空中用力吸了吸鼻子,“還是你用消毒水洗澡?”

回答她的是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

“潔癖成這樣,受了多大刺激?”她問完又心生悔意,生怕刺痛了他哪條未名的神經,引發一場情緒的海嘯。好在他並沒有什麽反應,也不回答,只是兀自抱緊胳膊取暖。不過那頭半濕的黑發和凍得白裏透紅的臉倒引發了介舒突如其來的深刻憐惜。

“東西符合你要求麽?”他側身正欲與她擦肩,手臂卻被一把環住,力度過大的支撐力差點把他推得失去重心。因這突如其來的親切關懷,他詫異地盯著她頭上的旋,空出的那只手及時撐著門框保持住平衡。

“我扶你過去,”她昂起頭,“莊嵁,其實……好久沒人對我這麽好了,雖然你之前把我關起來的行為多少有些變態,但現在我感受到你的善意了,不如我們都坦誠相待?”

“善意?坦誠?”俞莊嵁任憑她像個看護一樣扶著他往沙發的方向挪動,但對她的話持保留態度。

“對,”介舒順勢和他一起落座,腿與腿之間只留了一指寬的距離,“打從你出生,我們就認識了,多難看的樣子互相都見過,我知道你小時候就對我很好,被欺負成那樣還一直忍著……我都記得。”

他仔細觀察著介舒的動作,揣摩她此言的意圖——那雙乖順合並的手,不知為何,令人想起小時候她為某種無理的要求東拉西扯鋪墊的情景。

“然後呢?”他環著手陷進沙發裏,極有耐心。

“我真沒想到你事到如今居然能放下仇恨,先是因為我受了傷,和家裏對著幹,然後又像以前一樣照顧我。所以,以後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去做,義不容辭。”

俞莊嵁不自覺聽得入神,竟然真的開始思索要向她提出什麽要求。

“不過,”她深呼吸一口,打斷了他的思緒,緊張地繃著臉轉向他,“我總躲在這裏,像個寄生蟲一樣靠你接濟,不太好。”

“你想怎麽樣?”他坐直了身體,音量高了一度,佯裝出的虛弱感短暫消失。

“我想換個地方生活,或許比較安全。更何況,你現在還是得以學業為重,辛辛苦苦兩頭跑,不上學,冒著被俞叔發現的風險跟我一起耗在這兒,不是長久之計。當然,我不會像以前那樣人間蒸發,我們還是隨時能聯系上。我們各自好過,私底下聯絡,免得被眼線發現,是不是兩全之策?”

介舒邊說邊像個蒼蠅一樣搓著手,語氣中肯到再一次把自己給說服了,擡眼一看俞莊嵁的表情,竟在他臉上看出一絲不安。

“換到哪裏生活?”他語氣冷下來。

感覺到氣氛的凝滯,介舒故作輕松道:“你之前不是本來就打算讓我自尋生路嗎?”

“我沒有不讓你走,我只是問你準備去哪裏。”

“嗯……愛丁堡?”

“那裏很冷。”

“那……南安普頓?”

“很潮濕。”

“都柏林?”

俞莊嵁正思忖著反駁的理由,她卻喃喃道:“不過我簽證快要到期,如果沒有找到工作的話,就幹脆回去了。”

“你瘋了嗎?回去就是自投羅網,他在國內想找到你,比在這兒容易一萬倍!”

“可是你如果被跟蹤了,我不也一樣會被發現嗎?”

“你難道不知道在現在的狀況下,和我一起才是最安全的嗎?”

“安全?”她看了他一眼,猶豫著開口反駁,“說實話,你講話不清不楚的,我真不知道現在到底有多危險,還是說……這一切只是你口頭編造的困境。”

“我為什麽要編?”

“那就說不準了。”

此言一出,俞莊嵁便明白自己這幾天違反各方原則做的一切壓根都沒人領情,一時間氣得牙根發癢,只漠然撇開頭抑制自己的憤怒。

見他雖然慍怒而並不心虛,介舒又接著追問道:“莊嵁,俞叔到底為什麽要追著我不放?是不是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他陰沈著臉,不答話。

“你確實有事瞞著我吧?我一早看出來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面前的人雖然還是像被封上了嘴,但臉上的表情快繃不住了,基本是快要被激怒。介舒感覺到自己套話勝利在望,立刻乘勝追擊:“你說啊你說啊,告訴我能怎麽樣?我都主動被你困在這兒了,你還有什麽好瞞著我的?”

俞莊嵁深深嘆了口氣,頭疼的厲害。

“你啞巴了?還是瞞著我想害我?我就知道!”

“你指哪件事?是你爸是個黑條子的事?還是你不是他親生的這件事!”

話已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煩躁之下犯了大錯。而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被迫害妄想癥患者已經成了一臺故障嚴重、已然死機的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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