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觀山悅八號樓。

三樓靠西的臥室裏，有人還沒有睡著。

周盞縮在被子裏，屋內空調打到十六度，薄薄的空調被從頭蓋到腳。饒是這樣，她依舊滿身滿臉的汗。

她眼睛睜得很大，根本不敢閉上。

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她的養父母，掙紮著喊她的名字。

他們喊：“小盞，小盞你別怕——”

她怕的渾身都是冷汗，像被水洗過一樣。身體如同遭受了電擊，不受控制地快速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不怪我……真的不怪我……”周盞用力咬著被角，全身縮成一團，眼淚混合著汗水，滾滾而下。

這一整夜，周盞都沒合上眼。

同樣睡不好的，還有游星。

從ktv回來，游星非但沒覺得放松，還有點難過，卻又無能為力。

她追了會兒太太的更新，又覺得沒意思，關了手機躺回床上，翻來覆去半天，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就這樣熬到了天亮。

已經是九月三十號了，叢西的生日。

游星先一步起床，到了樓下準備吃早飯，餐桌上只有李小晴，陳阿姨正在端早餐。

“小盞呢？”李小晴問道。

“可能還沒起床吧。”游星拿了塊吐司，掰開小一塊塞進嘴巴裏，望著三樓靠西的臥室。

往常上學周盞都比她起得早，今天倒是稀奇了。

“這孩子，都快九點了，還賴床呢。”李小晴嗔怪了一句，上樓去了。

游星坐在一樓看著，不一會兒，李小晴就推著周盞從臥室裏出來。

李小晴：“快點吃飯，今天是叢西生日，媽媽給你們準備了禮物，待會兒吃完飯你們給叢西送過去。”

游星抱著一個牛奶杯：“今年他過生日？”

以前叢西家裏不怎麽過生日的，所以一般也不會特地準備生日禮物。

游星灌了一大口牛奶，邊喝邊看周盞——

什麽時候，她能長到周盞那麽高就好了。

周盞也在看她。

游星個子不高，瘦瘦的，可是她的瘦跟別人不一樣，那是一種很健康的、經常鍛煉才有的瘦。

她長得可太好看了，兩只眼睛圓圓的跟杏仁似的，瞳仁又黑又亮。

像極了她的親生母親王紅梅。

一想到王紅梅，周盞的臉色變了變。

兩人的目光一碰上，周盞瑟縮了下，移開視線，低頭喝著碗裏的粥。

游星：“……”

周盞好像有點躲著她。

游星莫名其妙。

李小晴：“前幾天你方阿姨過來說的，今年叢西十八周歲，他們準備好好慶祝一下。你們待會兒禮物送到了就回來，他們家宴，你們留在那邊不太好。”

游星連連搖頭：“我不去。”

李小晴：“你這孩子，你怎麽不去？”

游星：“反正我不想去，我要寫作業。”

昨天晚上她才告訴叢西，她不想祝他生日快樂，今天就去送生日禮物，她還要不要面子了？

反正她就不去。

游星咕咚咕咚喝完牛奶，蹬蹬蹬跑上樓去了。

李小晴準備的禮物分別裝在兩個盒子裏，都包裝的好好的。

她想了想：“小盞，這樣，我帶你一塊去。”

叢西家住在六號樓，從八號樓走過去有兩百多米。

李小晴帶著周盞上了門，叢西看到她們連忙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到了身後。

後面是空的。

叢西的爸爸回來了，叢家的親戚也都在，李小晴給他們做了介紹，只說周盞是游國棟的外甥女，高三了來實驗中學，想再提高一下。

只有在家裏的時候，李小晴才會讓周盞喊自己媽媽，反正陳阿姨在他們家做得久，不會亂說。

在外面，她現在還不能說。

只有方敏和她對視一眼，兩人都笑著點了點頭。

李小晴說了幾句話，就帶著周盞走了。

身後，叢家的親戚卻來了興致。

叢西二嬸道：“這姑娘跟李小晴長得真像，我差點以為她就是跟叢西定娃娃親那個。”

“不是她！”叢西連忙否認，“是那個……”

二嬸道：“哎呀，我知道，是比她漂亮那個嘛，對不對？我又不是沒見過，就那個游星對吧？個子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又機靈又活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就說，小姑娘也太會長了，沒想到游國棟兩口子能生出這麽漂亮的女兒。”

耳邊就聽到一聲輕嗤聲。

是方敏發出來的。

二嬸白了方敏一眼，打趣道：“西西啊，游星現在是不是比小時候更漂亮了？”

叢西無言，端了盤水果遞上去：“二嬸，你多吃水果，水果甜。”

二嬸瞅著他的表情，嘖嘖道：“……看來是了。老實告訴嬸嬸，你們有沒有偷偷談戀愛？”

饒是叢西向來比較穩重，突然被這麽一問，也鬧了個臉紅。

叢西：“沒、沒呢。”

方敏道：“他們都高三，怎麽能談戀愛？早戀影響學習，我家叢西是要考狀元的。”

二嬸不服氣：“怎麽就早戀了？西西都成年了，再說了，人家小姑娘又漂亮又活潑，多招人喜歡。”

“那孩子性子太野了，從小就愛在外面瘋，我家叢西還是適合文文靜靜的女孩子，也乖巧。”

“我看未必，主要還是看孩子自己。”二嬸沖叢西道，“你自己說，你喜不喜歡游星？”

方敏就在一旁看著叢西。

叢西：“我現在主要以學習為主，還沒考慮過其他的。”

二嬸哈哈笑起來：“也對也對，畢竟你們從小就定的娃娃親，反正是你媳婦兒跑都跑不了，你不用急。等大學畢業了，嬸嬸再來喝你喜酒啊！”

叢西沒吭聲，拿起茶幾上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掩飾住臉上的笑意。

只有方敏輕輕哼了一聲。

**

周盞昨晚做了一夜噩夢，沒睡多長時間，白天出門又吹了風，回到家就頭疼。

她沒說，想看看睡一覺能不能好，可是當天晚上，睡夢中又聽到有人在耳邊喊她的名字，嚇得驚醒過來，一身都是冷汗。

游星的臥室在三樓東側，她迷迷糊糊間聽到走廊上有聲音，爬起來一看，才發現周盞的臥室亮著燈。

“怎麽了？”游星走到門口，看到他們的家庭醫生正在給周盞做檢查，李小晴站在一旁，臉上滿是愁容。

陳阿姨小聲道：“周盞忽然生病了，醫生來看看，難得放假，你快睡覺去吧。”

游星看了一會兒，感覺沒什麽能幫忙的，就回屋睡覺去了。

第二天醒來時，家裏卻沒人，一問陳阿姨，才知道昨天半夜周盞發燒，李小晴連夜陪她去了醫院。

游星吃完早飯，看了會兒書，到中午他們也沒回來，想了想，她給李小晴發了微信。

【星星】：周盞身體好點了嗎？

李小晴一直沒有回覆。

到了下午，手機振動，游星以為她回覆了，拿過手機一看，整張臉頓時垮了——

第一次月考成績發布，她居然比上次又下降了二十名。

虧她上次還在叢西面前吹牛，說這次一定能考回去。

看完自己的成績，游星出於一種想攀比的心理，又偷偷找到了周盞的名字。

班級第十五，年級一百二十一名。

比她考得好。

月考成績一發布，手機嗡嗡嗡振得一刻不停，群裏的家長比學生還要激動，七嘴八舌地討論這次的成績。

游星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周盞生病了，李小晴忙著照顧她，應該沒有時間看群消息……的……吧。

周盞在醫院呆了三天，三號晚上才回家。

她的燒已經退了，可精神很差，整個人有點畏畏縮縮。

醫生說她各項指標都正常，可她卻睡不著覺，還時不時地冒冷汗。

李小晴沒辦法，把游國棟叫了回來。

游星去周盞房間看了下，沒想到一見到她，周盞就一把揪住了被子，好像有點怕她的樣子。

李小晴奇怪地看向游星。

游星有點尷尬，站在臥室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游國棟走到門口，揉了揉游星的頭發：“星星啊，你回房間吧，小盞的病才剛好，可能還有些病菌，別把你也傳染上，你現在高三，正是關鍵時候。”

游國棟的態度讓游星心裏暖了點，她點點頭，退出房間，伸手替他們掩上門。

游星走到半路，想到剛剛看到李小晴臉色不好，這兩天陪著周盞，她肯定累壞了。

想了想，她跑到一樓，讓陳阿姨熱了點牛奶，然後端了兩杯上樓。

走到周盞臥室門口，裏面的人正在說話。

游星端著牛奶，步子走得慢，就聽到裏頭的說話聲。

“早知道就不讓游星帶小盞去什麽ktv，我懷疑小盞生病，就跟她去ktv有關，那種地方亂糟糟的，還不知道碰到什麽臟東西了。讓游星照顧她一下，她沒心沒肺的，也不知道怎麽照顧的。”

這是李小晴的聲音。

游星霎時間呆住了。

游國棟說：“你怎麽能這麽說？星星跟小盞一天出生的，她也就是個孩子，你讓她怎麽照顧？”

“她們一天生的沒錯，可她從小在江安長大，見識的多，總該懂事點吧？”

“你這麽說就有點過分了。”

“我怎麽過分了？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在外面吃了十幾年的苦，她卻在這裏享福，不管什麽都是最好的。你說從小到大，我有多疼她，我花了多少心血在她身上？原本這一切都應該是小盞的，可是卻都給了她。

現在小盞回來了，難道她都不覺得愧疚嗎？

可你看看她，小盞生病她還沒事人一樣。就說這次月考，小盞身體不好，還進步了。游星都掉到兩百名以後了，我都不知道她怎麽考的，你說、你說她是不是就遺傳了她親生父母，她就是……”

“小晴！”游國棟的聲音陡然變的嚴肅，“我們說好了的，不提她的親生父母，她……”

游國棟的話只說了一半，就聽外頭“咕咚”兩聲響。

他連忙拉開臥室的門，只看到走廊上兩只玻璃杯，杯中的牛奶灑了一地。

不遠處，游星已經一陣風似的跑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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