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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一往情深深幾許(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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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一往情深深幾許(完) (1)

191.

《圓覺經》雲,“一切世界始終、生滅、前後、有無、聚散、起止,念念相續,循環往覆,種種取舍,皆是輪回。”

念念相續,循環往覆。

種種取舍,皆是輪回。

192.

我隨之闔眼,平覆翻湧思緒。

方才從這縷附身於蒼闐軀殼的執念,我終是得以窺見那段被我所遺忘的前塵往事。

情至深、恨之切時,甚至能與燭羅五感相織、七情相連。仿佛經由此般因緣際會,將本已蒙灰無數的畫卷徐徐展開,擡袖拭落塵埃,露出原先真貌。

——我便是燭羅,燭羅便是我。

可……斯人已逝,前塵已矣,實在不該如這般倒錯今生,攪亂輪回。

然而再睜眼時,見到那張開手,意欲接住高處神明的孑然身影;聽到那嘶啞難辯,只知憑借本能不斷重覆的說辭。

我的堅持頃刻蕩然無存、潰不成軍,上前將他摟入懷裏。

“這麽多年來……”我輕拍他後背三下,“辛苦你了。”

這心尖最後一點清明,終不負所托,化作堅硬盔甲,在離火境苦苦守候昭華五千年之久。

“應當很累了罷?”我扯動嘴角,“往後的一切,就交給我。”

他僵硬扭過頭,灼熱吐息噴灑在我耳後,喉嚨如破風般嗬然作響,卻是語不成句。

我想,並非是他不願與我交流,而是這麽些年來……除卻昭華二字,他已不再記得其它。

可我仍知道他想說什麽。

松開懷抱,稍稍後退,我神色鄭重:“放心。我會連同你的那份,竭盡全力地待昭華好,不再讓他受半分委屈。”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目光似是極難過。

我牽起他的手,擡至眼前。五指穿過他指節縫隙,緩緩相扣,緊密交纏。

“我不會毀去你,也不會再否定你。你是惡念化身,我是善念化身,便如曾經的仙骨與妖骨,本應互相制衡,融於一體,才算得圓滿。”

他閉起眼,還是搖頭。

“你怕我再步入前世後塵?”我楞住,忽而微笑,“不會的,這次我定有把握守住本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怎麽連自己說的話都信不過?”

他沈默下來。

“半妖命格是天賜,亦是天罰。逃避無用,不若坦然接受。如此以來,執念不覆,心魔無門,本心自當得以固牢,斷不會再步入前世後塵。”

只可惜,活了兩世之久,我竟才想通這個道理。

見他被我說動,已是無言默許。我便傾身向前,與他額頭相抵。

戾氣自交貼之處四竄入內府。

初時勢頭強勁,在體內橫沖直撞,後經由我耐心安撫,化作無數殷紅光點,與我悉數融合。

執念消散,蒼闐不必再受其驅使,慢慢回轉清明神智。

那雙長目睜開,露出茫然眸光,待瞧見我時,又染上些許訝異。

“好久不見。”我從容退後,與蒼闐拉開距離。

他沒立刻接話,看我半晌,意有所指道:“是你。”

“是我。”

竹羅是我,燭羅是我,少籜也是我。

一直都是我。

“當年我護主心切,一擊重創你魂體。若非如此,縱使內丹無存,你亦可早日轉世,不會只餘一縷殘魂游蕩於茫茫天地,最終被投入女蘿千年,方得以修補完全。”

蒼闐翻過手心搭在左肩,俯身向我行禮,久久不起。

“是我鑄成大錯。”

我扶了他一把,道:“你既已與雲杪結契,自然要護他周全。各為其主罷了,談何對錯之分?”

他沈默半晌,卻搖頭:“其實不全然如此。但許多話,輾轉至今,已無說出口的必要。”

“不錯。”我深以為然,“多餘的話就免了。我如今既已記起所有,斷不能容許離火境困住妖界子民與昭華軀殼。我要以我自己,來換取他們的自由。若你不允,我會不惜一切代價為之。蒼闐,你能明白嗎?”

蒼闐仍是搖頭。

我神色微凝,正欲訴諸武力,卻聽他道:“早在五千年前,離火境就已不覆存在,自然也沒有所謂的受刑妖族。”

我頓住動作:“不存在?”

“燭羅……不,主人應是為你取字為籜了罷?落籜成竹,他當年是這般說的。”

蒼闐徐徐收握五指,周遭景象便登時化作斷壁殘垣。待五指松開,此處又恢覆原先的石室擺設,道旁明燭萬千,熠熠生輝。

“我請命來此,不惜以修為苦心維持幻境多年,僅是為給六界與天道一個交代,堵住這悠悠眾口。”

我聽得怔忪,好半天才尋回自己聲音:“雲杪當年還說了什麽?”

蒼闐道:“主人既然從未告知於你,便是不願被你所知曉。那麽他究竟說了什麽,又或為你做了什麽,都已不再重要。”

不再重要?

……確實已不再重要。

無論是玄丹難以圓滿的月輪、望鄉橋上相偎走過的人影、清都臺被黑霧吞噬的窺青羽、琳瑯天闕一戰碎裂無存的幹青珠,都隨著歲月的橫流,被我悉數拋諸於身後。

昨日之日不可留。

我沒有止步不前,昭華亦然。

卻不知為何,我想起十年前的那場冬雪。在冠神族,雲杪居處。隔著一道青竹屏風,他對我說:“你走之後,在琳瑯天闕上,整整三千年,我都未曾闔過眼。”

有屏風為障,我看不清他是何神色,只覺得那日海玉明珠的微光格外的亮,仿佛碎成千千萬萬粒光點,正如今日一般。

我還在恍然出神,卻聽得耳邊傳來一聲:“主人。”

主人?我暗道不妙,手背胡亂地在臉上抹了把淚,連忙循聲望去。

燭光交映,石室亮如白晝,直將那身無塵白衣襯得愈發晃眼,根根發絲剔透如晶瑩霜雪。

我卻只看向他額間——那是一顆滿布裂痕的幹青珠,就好像是被人摔碎後,又勉強拼湊回來。

可惜覆水難收。

我意圖想揣測雲杪此刻想法,卻被他右臉那副蓮紋面具給打消了念頭。

他微微頷首,便算是回應蒼闐的禮,而後停步在我三步開外,神色莫測,只長久地凝視著我,並不言語。

他沈默,我亦沈默。

雲杪與我的關系,實在錯綜覆雜,難以厘清。曾是主仆,是愛侶,是仇敵,是伴生。紛紛擾擾幾多年,最終背道而馳,殊途陌路。

因此,寒暄太過熟稔,客套又顯生疏。

不如什麽都不要說來得好。

最後反倒是雲杪先沈不住氣。他極輕地擡起唇角,便算是笑了笑:“我還以為,這時候你總該有話要與我說。”

我沈吟片刻,卻是道:“昭華魂體轉世,投生為東極鹹陰伏夷膝下長子,取名伏清。我知伏夷是你的手下,自然會聽命於你,對伏清百般折辱,不令其快活。後來,便是東極大典那場變故。伏清幼弟為妖族所虜,喪命離火境,雱辛也因此染疾。三人入境,一死一傷,惟伏清安然無恙。他名聲本就不佳,經此更是一落千丈,為九疆所恥笑。”

語罷,我雖是作詢問狀,心底已肯定至極:“這些都是你的手筆罷?”

雲杪不置可否,淡淡道:“還有呢?”

我接著他的話頭往下說:“還有冠神族的那場雨夜,應當也是你以秘法操控我折辱伏清,事後又抹去我的記憶——”

雲杪驀然打斷我,語氣莫名:“那夜的事,你想起多少?”

我如實相告:“只從伏清夢境窺得冰山一角,並不完全。”

“原來如此。”他沈默半晌,輕笑著嘆了聲,“這些便已是全部。多餘的,忘了就忘了罷。”

“……你怎還能笑得出來?”

“見你有了許多長進,我理應為你開懷,不是嗎?”雲杪輕振袖袍,露出半截雪白皓腕,長指微曲起,輕撫蓮紋面具邊緣,“與你所想相卻無多,惟有一件錯了。”

“哪件?”我問。

“伏夷並非是我手下。他當年與我結盟,不過是為得到伏泠。誰知伏泠寧死不屈,他也只得退而求其次,將轉世的昭華留在身側,以睹佳人相思面。”雲杪頓了頓,“伏清與伏泠,非但長相相似,性子也是如出一轍的難馴。時日長了,管教不成,遷怒自是難免。但依我看,伏夷已足夠克制。若非伏清不顧他教誨擅闖離火境之事,令他憶起當年種種。恐怕到死,他都不舍得真正與伏清翻臉。”

我捋順前因後果,諸般怒火湧上心頭。

沒想到重活一世,我竟還是事事受雲杪所制,被他隨意戲耍玩弄!

“離火極刑,惟冠神花心頭血可解。你謀劃離火境這出好戲,又事先將我投生於冠神族,假意助我成仙,剖心予我。這一切的一切,算的便是讓我與伏清相殘?你、你當真是蛇蠍心腸不假!”

“……”

雲杪露在面具外的那半張臉,似顯出一瞬的傷心神色,卻很快收整,換作淡淡笑意:“如何?我那好兄長已今非昔比。他傷害過你,利用過你,也總讓你難過,與我是一丘之貉。”

我冷聲道:“那又怎樣?”

“又怎樣?”他喃喃輕語,長指緊扣住面具邊緣,指節隱隱泛白,“你那時說你不是燭羅。那麽,作為少籜,你可以……最後再選一次。”

我本因他歹毒算計而怒不可遏,可他這聲少籜,竟如瓢潑冷水,將我拉回現實,滿腔怒火被當頭澆熄大半。

作為燭羅,我的確可以仗著勢,肆無忌憚的憎恨他、怨恨他、折辱他。但倘若作為少籜,卻是我承了他的恩、負了他的情。

於是,恨不能徹底,愛不能純粹。

所謂愛恨兩難,大抵便是如此。

雲杪上前一步,離我愈近。

蓮紋面具已被他擡起半角,露出其下光潔肌膚。他卻不知在猶豫什麽,快完全掀開的時候,竟又匆匆按回。

“你喜好美色,可我如今容貌已不比當年。”他睫羽低垂,指尖撚了縷霜發,“若再不耍些心眼,要怎樣與兄長相較?”

語氣雖仍是平淡無波,我卻從其中聽出了些仿徨之意。

相識這麽些年,早看慣他那副泰山崩於前不改色的鎮定神態,此時見他這般幾近小心翼翼的示弱討好,我竟會覺出不忍。

但我明白,我斷不可以心軟。

一旦打破底線,依他的性子,便定會打蛇隨棍上,逼迫我無休止的退讓。

我閉了閉眼,沈聲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非要向我討個答案。”

“若我非要呢?”

“……我的心念始終如一,言盡於此。”我終是在蒼闐面前,給雲杪留下幾分薄面。

他最擅讀我的心。

其實許多話根本不必開口,他也早就明了。

只是為何他執意要自取其辱?我卻是怎麽都想不通。當然,世事本就該如水中觀月,朦朧些……或許才是最好。

果不其然,雲杪神色並無意外。他靜靜看我,又逼近兩步,與我近至抵足。

此舉過分狎昵,我深覺不妥,正欲後退,卻被他扯住袖袍邊角。

“雲翳引你來此,便是想看你我翻臉成仇。你既已記起一切,記起我的好……和我的壞,那麽除卻此事,應當尚有一個心願未了罷?”

忽聞劍鳴清啼,由遠及近,攜著湛然青芒停在我面前。

“當年,我就是用這柄劍殺死雲覆玉。種種情債我已悉數還清,惟餘下這最後一樁。”

“動手罷。”他說。

劍尖寒芒微閃,似通靈人眼,默然無言地與我長久對視。

記憶登時回籠。

我記起這柄劍是如何沒入義父胸膛,雲杪又是如何牽著我的手將這柄劍緩緩拔出,還有……濺入唇舌的溫熱血液,那生了銹般的苦澀滋味。

無論過去多少年,這幕場景仍是我難以擺脫的夢魘。

我如困獸猶鬥,再想不到其他,腦海裏只充斥著一個聲音——殺了他!他是害你至此的罪魁禍首。惟有他死了,你才能夠真正得以解脫!

心念轉瞬已定,我突地揮手奪過劍柄,對準雲杪胸口刺去。

劍尖鋒利,根本無需如何使力,就能輕易穿透他胸口。

很快地,他就會和義父一樣站不穩身軀,倒頭栽進血泊。無論怎樣低泣哀求,也不會睜開眼,再對我笑上一笑。

劍身已沒入小半,胸前白衣被鮮血浸濡,慘烈萬分。

這是雲杪欠我的。

畢竟他誤我這麽多年,這麽多年……

我咬了咬牙,想狠下心繼續推進,卻發覺再難使出半分氣力。天人交戰幾番,我終是松開手,任長劍摔落在地。

哐啷——

這數千年來,我作為少籜而活,日日恪守本分,凡事以善為先。從未濫殺一人一獸,也不踐踏一花一植。

實不該在此處破戒。

想必若義父還在,也不會願意見我再造罪業。

況且,我要的從來都是堂堂正正地勝過雲杪。

並非刻意相讓,亦非趁人之危。

“到此為止。”我深吸口氣,平覆心緒,“無法手刃仇敵,以慰義父在天之靈,是我無能。可你予我的恩,我與你的仇,到了眼下這個地步,實在難以爭出對錯。既如此,這一道劍痕,便權當作了結。從今往後,縱逢死別,你我二人,也永遠不要再見。”

雲杪收劍於掌,目光落在帶血刃身,指腹輕緩摩挲過劍柄,聲音如霧飄渺:“這句話你已說過太多次,我記著了。”

我喉頭不住發緊,頓了頓,又道:“還有……昭華。他為我身受離火極刑,魂受轉世之苦——”

雲杪打斷我:“你想替他受刑?”

理應如此。我毫無遲疑:“這本就是我造下的罪業。”

“此番舉措,倒也是你所為。”雲杪隱去佩劍,對著我笑了笑,“他會無礙。以身替刑這等事,莫要再提。”

“無礙……又是何意?”

他卻不願多做解釋,只柔聲說:“那日你不信我能尋出兩全的法子,今日總該信我一回。我……”他垂下眼,又笑了笑,“我應當也是不比兄長差的。”

我沈默,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攥緊,指甲深深嵌入肉裏。

但我知道,我還是不能心軟。

“最後一事。”我極輕地嘆了口氣,別開眼不去看他,“你的心,拿回去罷。”

雲杪語氣仍是溫和:“你內丹已毀去,沒有我的心,以後要如何自處?”

坦白說,我尚沒有長久的謀劃。

我只是不想再虧欠雲杪,與他無休無止地糾纏下去。

見我無言,他靜待片刻,終是不再強求:“便依你就是。”

我如釋重負,運氣逼出內丹,浮於半空。

——這顆內丹通透如凝脂,縈著水紋似的流光,或有連縷蒼翠綠意繚繞,美不勝收。

雲杪伸手接過,置於眼前來回打量,漸收起唇邊笑意。

“我說過,其他人傷不了我的心,只是因為那人是你,所以我才願意。”他將內丹圈入掌心,五指緊緊交握。

我覺察出異樣,才來得及喊了聲住手,就見那顆內丹已被靈力摧至齏粉,化作如紗似霧的綢緞,在空中搖曳翩舞。

驚鴻一現,覆又消散無蹤。

雲杪背過身,肩脊微微發顫,似在忍受極大的苦楚。

蒼闐想去扶他,卻被他擡手制止。

我張了張嘴,但不知該說些什麽。

過去許久,他堪堪穩住身形,語氣平靜淡然,辨不出絲毫情緒:“可你若不要,我也不會再給旁人。”

我按住靜無聲息的胸口,七情六欲一片空蕩,眼眶卻不可自抑地發熱發燙。

在這條點滿明燭的道路,他漸行漸遠,背影凝作這副荒唐畫卷上一道因手抖而暈染開的淺淡墨痕。

恍惚中,我憶起當年冠神族初見時的場景。

碩大花盞悄然綻放,點點流螢翩躚而起,仿若塵世間的璀璨星河。

周遭人影憧憧,俯身作拜,都在高聲恭迎新花君的到來,他卻誰也不看,只向我走來。

眸光如柳絮風輕,又似梨花雨細。

他那樣望著我,好像眼裏只能容得下我一人。

可我與他確實沒有緣分。

前世我醒悟的太遲,他動心的太晚。愛恨交織而過,歸於鏡花水月。

今生我投生冠神木,他化身冠神花。花與木相依相存,名曰伴生,卻是註定難以兩全。

兜兜轉轉兩世,結局沒有絲毫更改。

其實冥冥中早有註定。

望鄉橋的那個故事裏,雲望最終沒能等到雲鄉,而玄丹的月亮,也如雲鄉的誓言一般,是虛無飄渺、不可捉摸。

只能在某個長夜夢回,相見卿卿。

“雲杪。”我忽地喚住他。

他依言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昔年隨你同行琳瑯天闕,我就常常會想,那些翻湧的雲海,終年不止,究竟會飄向何處?”

“……”

“我那時想不明白,現在不知為何,卻有了答案。”

“……”

“無論它飄向何處,應當都是直往而前,永不回頭。”

193.

了結前塵後,我馬不停蹄地動身前往幹桑。此行目的不為其他,只為奪回本屬於阿笙的物事。

守衛領著我來到尋芳殿。

待說明來意,靜姝冷冷笑了聲,從首座拂袖起身。

她仍是那襲鮮艷紅衣,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神態傲然:“我早說過,你若不來參加我的大婚,屬於阿笙的物事,我會悉數毀去,什麽都不留給你。怎麽,你這是要變卦?”

我既已記起前塵,大抵猜到靜姝為何會對大婚二字耿耿於懷。

下跪那事的確是我做法不妥,但我何錯之有?

當年若非她百般挑釁,屢屢出言侮辱妖界與鏡湖,幾次三番地觸及我底線。我顧及她女兒出身,怎可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不過,念她獨斷脾性,即便意識到這點,也只會將過錯都推到我頭上。

沈吟片刻,我索性道:“你我全力較量一番如何?倘若我輸了,我自可認栽,當眾向你磕頭賠罪。但若你輸了……我什麽都不求,只要你將阿笙還給我。這筆買賣,是不是劃算的很?反正你也不在意——”

“恐怕你沒那個本事。”靜姝不欲再聽,出言打斷我。袖底滑落兩丈紅綾,以靈力凝作削鐵如泥的利刃,飛身向我攻來。

她果真恨我入骨,每招都襲向我的命門。如此看來,倒不似較量,反而是為一決生死。

我不曾小覷過她實力,亦是正色應對。所幸與戾氣融合,得以繼承當年殘餘修為。否則憑我現下這副軀殼,恐怕真要敗於她手。

雙刃交接,皆是全力以赴,層層光華激蕩,我與她被這陣沖勢所制,各退兩步。

我輕按胸口,雖覺體內氣血翻湧,仍可強作按捺。反觀靜姝,已是強弩之末,捂著胸口噴出一口血。

我乘勝追擊,急步向前,鋒利劍身擱在她脆弱頸部。

“你輸了。”

靜姝死死瞪視住我,雙眼血絲密布,美艷面容交織著憤怒與不甘。半晌,她微啟紅唇,聲如冰棱:“你們這些半妖,都是賤種,慣會搶別人的東西。”

我反問:“帝姬對半妖的成見怎麽如此之深?再者,我又何時搶過你的東西?若論起雲杪,我與他之間,也是帝姬橫插一足罷。”

她卻置若罔聞,自顧自地道:“我到底為何會比不過你們這些區區半妖?從小,幹桑就屬我血統純粹、穎悟絕倫。論才學、論品貌,那賤種有哪點能勝過我?竟讓父君花上這麽些心思,千方百計地庇佑,還辟出一方天地供其修煉。而我呢?他凡事都不向著我,甚至連多看我一眼都不願!可分明、分明我才是他親出!”

等等,靜姝口中的賤種,難道是……

她咬牙,語調陡然拔高:“你們——你們自己無甚本事,只知攀著高枝向上爬!你攀住雲哥哥,阿笙先攀住我父君,再攀住我。這些年來,你便是如此教她的罷?好,好啊。你給雲哥哥使的伎倆,她都使給我看,害得我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你們滿意了罷?滿意了罷!”

“阿笙與我一樣,只是想以真心換真心,其間不攙絲毫利益糾葛、諂媚討好之意,怎麽在帝姬眼裏卻反倒成了高攀?”我沈下聲,“看帝姬這般,大抵永遠不會知曉真心二字為何物。”

“真心?”靜姝嗤笑,“哪兒有什麽狗屁真心?你們一個個的,還不是說走就走,連頭也不回!”

見說不通道理,我幹脆噤聲,收劍環臂,冷眼欣賞她歇斯底裏的瘋癲模樣。

過去半晌,待她心緒平覆,我才悠悠開口:“倘若沒有開啟壺中天地,沒有見到阿笙,我絕不會如此輕易就放過你。可既然阿笙說……”

“說什麽?”

話再次被打斷,又聽靜姝語氣迫切,我倒有些詫然:“阿笙說什麽,帝姬也會在意嗎?”

靜姝沈默。

她頂著眼下淡淡烏青,胸膛劇烈起伏,神色幾度變換,忽然瘋了似的將我推開,一把拽下腰間隨身佩帶的荷包,用力向我砸過來。

“帶著你要的東西,滾!”

194.

白雲蒼狗,春秋幾度。

我沒有再回琳瑯天闕,單給雱辛傳書一封,便孤身在下界游歷。

九疆廣闊,風情人俗各異。

雖曾翻閱過博聞廣記,但寥寥幾排蠅頭小字,著實不能與親眼所見的壯闊相提並論。

我走走停停,每經過一座城鎮,便會歇腳半月,將種種趣聞記載在冊。許是拖此舉的福,我如今書法已有小成,不再歪斜難辯。

到時伏清出關,定會對我刮目相看。

期間,阿笙殘魂被女蘿修補圓滿。我考慮了很久,還是沒將她留在身邊,轉而為她尋了戶富貴人家托生。

——既褪去半妖軀殼,重獲新生,何必再讓前塵牽累她來世?我只需隱沒在暗處,做個默默無聞的過客,盡力護她平安喜樂就已足夠。

後來,我還撞見過靜姝兩次。

一次是在阿笙六歲那年。

乞巧節,她與爹娘夜游燈市。寶馬雕車,焰火紛紛。我望向水面漂浮的各色花燈,難得出了會神。

誰知這一個不留意,她便因貪玩而走散。

待我循著靈息趕去時,卻見靜姝正半蹲著身子,左手搖著撥浪鼓,右手攥著糖葫蘆,輕言細語地逗弄阿笙。

——沒想到這個喜怒無常的幹桑帝姬,竟也會流露出這般幾近溫柔的目光。

實在令我吃驚。

靜姝無意間與我視線相撞,怔了怔,神色有些不自然。她沒搭理我,只低聲對阿笙交代幾句,便起身匆匆離去。

我上前牽起阿笙的手,問她,方才那女子可對你做了什麽沒有?

阿笙唔了聲,說大姐姐人美心善,見我蹲在巷角哭,就從懷裏掏出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來逗我開心。有撥浪鼓,有糖葫蘆串,還有……還有這個!

她努了努下巴,我順著看去,才發現她懷裏揣了尊木雕——面容笑語盈盈,依稀可見當年的嬌憨模樣。

我閉了閉眼,按下這陣洶湧淚意,輕撫她頭旋:“你喜歡嗎?”

阿笙用力點頭:“不知為何,總有一種很懷念、很熟悉的感覺。無論是這個,那個大姐姐,或是你……”

她擡頭,瞳仁清亮透徹。

“哥哥,我們曾經見過嗎?”

我看她半晌,微微笑道:“不曾。”

“哦——”阿笙拉長尾音,“那現在便算是見過啦。我叫姜笙,就住在西街的姜府。平日裏,爹娘都喚我阿笙,從的是竹字。據說我出生那天,家裏後院早已枯死的孟宗竹林竟重新活了過來,哥哥你說稀奇不稀奇呀?唉……不小心又說了許多,娘知道定是又要念叨我了。對啦,哥哥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我仍是笑著:“你我只是萍水相逢。姓名如何,知曉與否又有什麽所謂。”

阿笙如同被霜打的茄子,垂頭喪氣:“萍水相逢是什麽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哥哥的名字,怎麽也有這麽多奇奇怪怪的道理呢?可是,方才那姐姐就直接告訴了我她的名字呀。”

“靜姝?”

“不對不對,是月——”她猛地捂住嘴巴,聲音被掌心隔斷,顯得含混不清,“姐姐說這是我與她之間的秘密,所以我不能說的。”

——幹桑族人,真名不能隨便告知外人。除卻至親,便只能是心中認定,願與之共赴清都臺,攜手餘生的愛侶。

我垂下眼,忽然明白許多。

第二次見到靜姝,是在阿笙的大婚。

那日喜樂奏鳴,鞭炮聲不絕於耳,車馬依仗聲勢浩蕩。趁夜,我喬裝打扮混進賓客中,恰聽人喊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銀燭瓊筵,風暖華堂。

阿笙穿雲錦,披蓋頭,盈盈下拜。

我看著看著,只覺時光倒錯。

記憶裏她還是當年那個討糖吃的髫年小兒,怎麽不過眨眼,就已出落成如今這幅亭亭玉立的女兒姿態?

唉,我的阿笙,終究是長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好在她那夫君,模樣俊俏,也有幾分真才實學,算得上人中翹楚,定能接過我的擔子,護她餘生平安喜樂。

我得以功成身退,倒不覺釋然。抿一口酒,萬般滋味入喉。

是喜是悲?難分難辯。

本想喝個彩頭就悄無聲息地離去,然念及往後相見無期,我硬是坐到宴席尾聲,待滿座賓客盡散,才踉蹌著步伐邁過空蕩酒桌,向門外走去。

卻不料,竟與靜姝撞了個滿懷。

寒風蕭瑟,涼意浸體。

靜姝一襲單薄紅衣,好像不識得冷字為何物,在門前直挺站著,也不知站了多久。

我問她,來這裏作甚麽?

沈默很久,她才掀開抿得發白的唇瓣,面無表情地說,想來送份賀禮。

我故意刺她,你往後別出現在阿笙面前,就算是送了最好的一份賀禮。

本想著,依照靜姝這性子,定會惱羞成怒,冷笑著反唇相譏,與我有來有回地掰扯幾句,也好洩一洩我這滿腹難言郁氣。

誰知,靜姝只又靜寂半晌,輕輕頷首,道一句,確實如此。

沒等看清那所謂的賀禮,靜姝就已將其震作飛灰,漸松開五指,任碎末紛紛灑灑,下成早冬的第一場雪。

“少籜,我終於明白,他那時看著你,便該是我現在這般感受罷。”

明月如鉤,清光如瀑。

靜姝仰頭望去,睫羽尚掛著散落的銀屑,極輕地一顫,終是什麽都不剩。

後來有傳聞道,幹桑與琳瑯天闕聯姻,帝姬從此冠名帝後。性格使然,她不安於內務,常自請刺探監察此等事務,輔佐崔嵬君左右。

也有傳聞道,北渚真君退位,她順理成章地承襲幹桑,行事手段分外雷霆。幹桑在她手底,竟比昔日局勢還要強盛許多。

傳聞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我不知曉。

我只知曉,這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195.

浮玉山的湘夫人不太待見我,嚴辭喝令我不許上山驚擾伏清閉關。我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山腳處搭了間木屋,小日子過得很是清閑。

除卻栽花種草,便是給伏清寫信。

信自然送不到他手上,但總歸有日他會瞧見。到時伏清見我對他如此牽腸掛肚,想必心裏得樂開朵花。

今日該寫些什麽?我咬起筆桿,思索一陣。

有了,先說說雱辛罷。

清清,你走之後,雱辛請命接掌東極。初時舉步維艱,不過多虧你心細,留下那封書信提點她,而今她已能獨當一面,將那些不服女子的臣民管教的服服帖帖。

她從小就憧憬你,現下更是事事都刻意模仿你的作派,真不知這樣究竟是好是壞。

對了,前幾日,她還提了屜蓮花酥來尋我,詢問我你的近況。我……我只能叫她再等等,反正這麽多年都已等過來。

至於伏泠娘娘——

我去查了輪回譜。她命中再無仙緣,已轉世投生許多次了。這樣也好,琳瑯天闕太高太遠,不會是我的歸宿,也不會是她的。況且,往日沒有的,她如今都已得到,你我理應為她開懷。

還有株昭。

許是我最近廚藝見長,它鼻子靈光,嗅見香味便要摸去竈房,有多少吃多少,吃完就倒頭大睡,也不曉得動彈一下。罵不聽、打不得,我也不知要如何對付它。

好清清,你再不回來管束管束它,恐怕它胖得連怎麽飛起來都快要忘記。

拐彎抹角地寫了許多不相幹的事,輪到該談起自身現況的時候,我卻不禁頓住,再難下筆。

雱辛、伏泠、株昭……他們都過得很好,惟有我過得很差。

即便再如何刻意掩飾,字句行間,也難免會顯露些許端倪。

到時讓伏清揪心,我又舍不得。

索性收起紙硯,走進院落,尋了把搖晃木椅坐下。

數年前栽下的垂絲海棠已拔地而起,漸為茁壯,枝條撐開一片茂盛林蔭,遮蔽烈日驕陽。

我躲在陰翳中,想著往事,覺出些困乏,便就這樣闔眼睡去。

夢中是灼灼棠花林,被風吹落似雪的花雨。

我分花拂柳,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越行便越覺此番場景分外眼熟。等瞧見棠花林末端的那個白色身影,我終於頓悟——這正是當年臨去幹桑族的前一個夜晚,我做過的那場莫名其妙的夢。

卻又有些許不同。

這人的面容身姿不再被雲海霧氣所籠罩,我與他之間也不再隔著難以逾越的無形屏障。

我停在他跟前,目光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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