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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巫山一段雲·其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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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巫山一段雲·其四 (1)

等了很久,那人都沒有再說話。

我不覺得失望,也不覺得難過。任何情緒在這一刻歸於虛無,只餘下僅存無多的生趣,支撐著這具茍延殘喘的軀殼。

說的這般好聽,其實也不過如此罷了。

我哂笑,想出言譏諷他幾句。不等我開口,他驀地伸出手,掌心撫上我後頸,將我按入他懷裏。

震驚之下,我竟忘記了反抗。額頭抵在那人肩上,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心道,真冷啊。

從這只手再到這個擁抱,無一不是冷冰冰的。如墜雪天冰窖,沒有任何溫度。

與這冰冷不符的,卻是後背傳來的那陣輕柔地、近似於安撫的拍打。

“以前受罰,母後總會抱住我,像這樣拍三下。”那人用不合時宜的語氣,說著不合時宜的話,“她說,昭華乖,拍一拍,就不會難過了。”

我不想聽他的鬼話連篇,斥道:“閉嘴。”

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打的是什麽算盤。他會這樣安慰我,不過是求生避死的本能在作祟。

真以為如此簡單……就會將我打動?

“竹羅乖。”微寒氣息拂過我後頸。他仿佛聽不見我說的話,幾近於執拗地,“拍一拍,就不會難過了。”

——竹羅乖,竹羅乖。義父拍拍你,就不要難過了,好不好?

我僵在原地,心神俱亂。

自靈識初開起,我便知我命格低賤,身上混著玄鳥與妖狐的血脈,乃為人不齒的半妖之軀,修煉成仙極為不易。

一個行差踏錯,或許就要淪為嗜血濫殺的怪物。

每每修煉受挫,想到或許此生都無緣仙途,我總會避開所有人,孤身躲在暗角,崩潰怮哭。

無論我躲在哪裏,義父總能尋見我。

他最是心細,從不戳破我勉力維持的自尊,只會默默站在一旁。等我哭個痛快後,才將我抱起,輕聲哄著:“竹羅乖,竹羅乖。義父拍拍你,就不要難過了,好不好?”

我如鯁在喉,已是悲痛欲絕,眼眶卻幹涸得尋不見一絲澀意。那些顯得自己無能弱小的身外之物,早在無休止的欺辱與謾罵中被我毅然拋在腦後,或許還要更早。

義父逝世的那日,我就將我此生的淚流盡了。

這個人倒是好命。

憑著這句話,我怎麽忍心殺他?

全身的力氣被霎時抽空,我垂下手,倦聲道:“你走罷,我不殺你。”

“一起走。”他紋絲不動,指尖輕觸我脊背,“我帶你走。”

“你是我的什麽人?”我被他的自以為是所激怒,猛地推開他,向後退了幾步,一字一頓,“還不快滾?”

他默然不語,追著我的腳步上前,分出兩指點在我眉心,純粹冰寒的靈力如汩汩清泉,散至四肢百骸。

妖氣得以安撫,我找回幾分神智,擡起眼,定神看去。

面前這人的長相仍是模糊,看不分明。惟有那雙眼,清如明月無塵,穿破層層霧霭阻隔,滲出一點光來。

那微光先是如寥落星辰,落地無蹤,卻在下個轉瞬,粲然生出一地不滅明燭。火光如波瀾徐徐蕩開,終是吞沒無數汙穢與不堪。

借著光,我總算看清這人的真面目。

那張臉倒是一如既往的冰雪之姿,然視線下移,捎帶上那身染血的白衣,這冰雪之姿就無端顯出幾分病氣,仿佛登時就要羽化歸西。

“對不住。我……並非有意。”我心情覆雜,破天荒地生出些歉意,伸手想去碰他的傷處,“我替你療傷。”

“不用。”昭華避開我,掌心覆上傷處,光華流轉幾個來回,血汙隨之隱去。

昭華整好衣領,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半晌,也不知想到什麽,面皮泛上霞色,神情頗為不自在:“我要撤去結界。”

我正琢磨著該如何同昭華解釋來龍去脈,見他並無追問的意圖,反倒松了口氣,順著他的話接下來:“那就撤罷,何故要知會我一聲?”

“你的……耳朵。”昭華別開眼,玉白指尖輕點,落在頭頂的位置。

我擡手摸去,觸手所及並非頭發,而是柔軟蓬松的絨毛。我心裏連著咯噔了好幾聲,又顫著手去摸身後。

果不其然,因妖力失控,我最為不齒的狐尾也垂了出來,耷拉在地上。

我生平最恨這人不人獸不獸的鬼樣子,掐著決想將自己變回人形,卻因妖力紊亂,頻頻出錯。

最後是昭華看不過眼,憑空抓了件曳地鬥篷,將我渾身上下都裹得嚴嚴實實,只留出個眼睛的空隙給我看路。

撤去結界後,喧嘩人聲再度響起,敲鑼打鼓聲不絕於耳。此番熱鬧景象,倒將我心底寒意驅散幾分。

昭華帶著我繞過西街,往善人府的背面走去。我見這路越走越偏僻,不禁生疑:“你要去哪?”

他倒不避諱:“夜探善人府。”

夜探善人府?我快走幾步,攔在他面前:“那裏擺明了有古怪,你去淌什麽渾水?”

“何為渾水一說?”昭華反問我,“假使此時袖手旁觀,百姓又當何辜?”

我實在納悶。

他在我面前向來是副游手好閑的紈絝少爺作派,倒是看不出來,他竟還有那閑心去做什麽老好人,為這些個無關緊要之人耗費無謂心力。

我試圖勸他:“世間萬物,自有其因果。保不準人家就是兩廂情願,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個討債一個還債,不需你出手相救。”

“真相如何,尚未可知。倘若是情債糾葛,後人無權評說,我自然不會插手。”他不為所動地繞開我,向前走去,“你不願等我,就先行回去罷。”

我脾氣也上來了,扭頭就往來處走。

好像誰稀得等他似的。

走了幾步,卻又莫名慢下步伐。

先前那妖氣這般邪門,想都不必想,定是個活了上千年的老妖。這瘟神先前被我傷了心口,元氣大傷,恐怕要落於下風。

於情於理,我都不該撇下他不管。

……不對。

主人教導過我,凡事要量力而行。假若這瘟神都鬥不過這妖怪,我過去幫他也不過白白送死。那什麽肖大善人與我素未謀面,我作何要為他平白送了性命?昭華要管,就讓他去管好了,死了也只怪他自己多事。

我咬咬牙,想繼續向前走,腳踝卻沈重地像綁了好幾斤鉛,怎麽挪都挪不動。

昭華救了我,我欠他人情。

義父說過,單是‘債’之一字,就可引來無數禍端。惟有互不拖欠,方可不為其所累。

我不想欠他人情,我不想為他所累。

我也不想與他牽扯不清。

與外面的喧鬧不同,善人府可謂是死寂沈沈。

一路循著妖氣走來,路上偶能見到幾個倒著的人,作長工打扮。我矮下|身子,逐個探了探鼻息。

氣息綿長,不過是昏睡過去。

看來那妖怪並無害人之心。

長廊末尾,是妖氣最重之處。黑霧如雲,嚴實如網,將整間屋子罩入其中,久凝而不散。

昭華先我一步推開門,我隨之跟上,被眼前景象震撼得久久說不出話。

屋內燃著豆點大的燭火,映出盤踞在地的蛇身,鱗片泛著幽冷的色澤。

那黑蛇眼如點墨、信如焰火,纏著早已不省人事的新娘,近似於溫存地舔舐著她眼尾。

身為半妖,我雖不能自如操縱妖氣,但我能感知出來,這蛇妖不存惡念。

我怕昭華貿然出手,不假思索地制住他手腕,厲聲道:“蛇妖,還不乖乖束手就擒?”

黑光閃過,那蛇妖化作人形,抱著女子翩然落至地面。他微微笑著,輕撫女子眼尾,柔聲道:“你們誤會了。我來此,並非為取她性命,而是與她告別。”

告別?我自然不信。

“你是妖,她是人,你們有什麽別可告?”

“有的。”蛇妖頓了頓,“我與她……曾是結發夫妻。”

我見他神色不似作假,將信將疑地問:“結發夫妻?你有何證據?”

“她眼尾這顆四犯朱砂,是我當年為她親手所種,意在結永世之緣。”說著,蛇妖扯松衣領,露出另一顆殷紅如血的朱砂,不偏不倚地點在心口正中間。

“此曰心間痣,與她是一對。”

“既是結永世之緣,為何……”我想問為何這女子今日要嫁作他人婦,但瞧見那蛇妖黯然神色,到了嘴邊的話就怎麽都問不出口。

“為何?”蛇妖喃喃重覆了一遍我的話,“因為輪回轉世,她不再是遙夜嶺的阿然,她不再愛我。”

我不覺意外。

凡人就是如此,情來得快,去得也快。怪只怪他自己,偏要與這只爭朝夕的凡人去談什麽永世之緣,荒謬可笑。

“既然如此,那便盡早了斷。”我耐著性子勸道,“她不值得你留戀。”

“我就是為此而來。”蛇妖張開嘴,吐出內丹,置於手中。五指緩慢收攏,竟是要將其捏碎。

他這是想一死了之?我微怒,為這個薄情寡義的凡人,何苦做到這番田地?

“你這是——!”

我想失聲痛罵他幾句,卻被昭華制止。他掙開我的手,走到蛇妖面前,說出了踏進這屋子後的第一句話:“這麽做的後果,你想好了?”

“想好了。惟有如此,她方能得以解脫。”蛇妖闔上眼,輕聲嘆,“四犯朱砂,痛其所痛、哀其所哀、喜其所喜、樂其所樂。聽起來,像不像神只給予有情人最好的祝福?”

“……”

“阿然覺得是,我也覺得是。但過去這麽些年,我終於明白,其實這並非祝福,而是詛咒。”

“何出此言?”

“從情正濃時,到情薄如紙,何須滄海桑田這麽久?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罷了。她不再愛我,不想再見到我,卻因這顆朱砂被迫與我糾纏在一處。”他微笑,定定發問,“這不是詛咒,還是什麽?”

昭華闔上眼,沒有再說一句話。

眼見那內丹已現出裂痕,光芒愈發昏暗,我也顧不上什麽獨善其身的行事原則,忍不住道:“除卻一死,定還有其他的辦法,你——”

蛇妖打斷我,語氣堅決:“只求一死。”

郁氣如亂麻堆積在我胸口,怎麽也理不順。推開門,我徑直出了房,賞月色、迎清風,再也不去理會那些個教人心煩意亂的生離死別、愛恨情仇。

過了很久,身後傳來腳步聲。我擡眼看去,昭華站在我身旁,側臉浸在夜色中,無端顯出幾分傷懷。

“他走了。”

我咂舌,也不知這蛇妖令昭華想起了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自進了屋起,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十分反常,多愁善感的都有些不像他了。

“走了就走了罷。”這瘟神休想從我口中聽見一句好話。這蛇妖不過自作自受,我不會為他惋惜,也不會為他難過。

“四犯朱砂,他托我帶給你。”昭華攤開手,掌心落著兩顆圓潤小巧的紅珠。

“為何要給我?”我不解。

“他說,希望你不會重蹈他的覆轍。”

我沈默很久,才道:“我定不會和他一樣的。”

主人不是那凡間女子,他能陪我很久很久,不會因為輪回轉世,就將我忘得徹底。

至於我,也不會如那蛇妖一般。

我若是認準了一個人,除非到死,否則絕不會松手。

揣著滿腹心事,我回到燭花樓,正欲點上天燈,卻見黑暗中勾勒出一個人影的輪廓。

有人?我嗅出些酒氣,神情登時戒備,喝道:“誰在那裏?”

耳邊掠過風聲,眨眼功夫,燈燭竄起寥落火星,映出屋內一方光亮。

主人坐在桌案旁,支起下頜,笑著看我。許是宴會上飲了些酒,如雪玉頰透出幾分微醺的薄紅,鳳目翩然舞著碎光,無端顯出些情意綿綿。

“我等了你三個時辰。”他指尖叩擊著案面,語氣輕輕柔柔,“還以為,你今日不歸了。”

我歸不歸,他竟會在意?若是在意,怎會放任我與昭華離去,卻不作絲毫挽留?

他真狡猾,就知道說些好聽的話來哄騙於我,說不定他現下是醉得分不清我與那紅衣女子的區別了。

怒火沖昏頭腦,也顧不得以下犯上的忌諱,我陰陽怪氣地開腔:“主人要等的人究竟是誰?可得仔細看個清楚,別是柔情錯付,徒留悔恨吶。”

“竹羅。”他不著惱,笑盈盈地看著我,“我在等竹羅,等他回家。”

我心底莫名柔軟下來,險些就要丟盔棄甲,好在咬牙守住了底線。

挨著他身旁坐下,我板著臉糾正他:“主人說錯了。琳瑯天闕不是我們的家,玄丹才是。”

“嗯。”主人垂眸輕笑,“是我失言。”

見他如此放低身段,我也不忍心再拿喬。

默然凝視著主人側臉,有幾番想伸手觸碰,又不敢逾矩,只能扯住他衣袖,試探地問:“這幾日,主人會時時念起我嗎?”

“竹羅以為呢?”主人面色不改,將問句拋回給我。

應當是……念著的吧。

不然怎會願意在此等上我三個時辰?

我嘴角彎起,心中歡喜有如泉湧,但念及杏花天所見,仿若當頭冷水澆下,笑意褪得幹凈。

猶豫片刻,我忐忑開口:“您有意中人了嗎?”

主人側過臉,目光落在我身上,仍是那句不鹹不淡的:“竹羅以為呢?”

他這般不動聲色的模樣,我猜不到,也不想去猜。我只想求他莫要再捉弄我了,與其讓我揣度他那比潭水還深沈的心思,不如直截了當的給我個痛快。

許是我的臉色過於難看,主人終於不再逗弄於我,笑了笑:“自然沒有,你怎會這麽想?”

我怎會這樣想?

他分明從不願我觸碰他,但昨日在杏花天,我卻見他與那女子相依相偎、耳鬢廝磨。

如此親昵的舉措,我怎能不多想?

不待我回應,主人已換了個姿勢,手撫著額:“說來今日壽誕十分熱鬧。你與兄長不在,倒是可惜了。”

被這麽一打岔,我也忘了方才要說的話,不由對這壽誕起了些好奇:“主人是如何瞞天過海?”

“……都說我與兄長極為相似。”他眸光微寒,唇抿成一條筆直的線,如鋒利劍刃,將那些個繾綣情思、柔情萬千斬了個粉碎。

“你看,我現在可是與他一模一樣?”

除卻瞳色,主人現在這幅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姿態,與昭華簡直如出一轍,甚至還要更勝幾分。

我驚愕得說不出話。

“嚇到你了?”主人垂下眼,唇邊掛上似有若無的笑意。

我連連搖頭,下意識地不想再與他談論這個話題:“說到壽誕,不知主人的生辰是何時?”

“生辰?”主人答得幹脆,“我不記得了。”

怎麽連生辰都不記得?納悶之餘,我又覺得他十分可憐。母後早逝不說,至於那九天之上的父君,常年見不了幾面,有了也跟沒有一樣。

我感同身受,越想越難過。隔著衣物,手輕撫上他脊背,輕拍了三下:“主人若是記不得生辰了,我就將我的生辰贈給你,好不好?”

“哦?生辰怎可隨意贈人?”

“既是我的生辰,自然我想如何就如何。”

主人撫額的手緩緩下落,掩去晦暗眸光,唇邊凝著笑,欲言又止:“竹羅,你真是……”

“真是什麽?”

等了許久,沒等到他回應。我探頭看去,主人似是累極,已借著這個姿勢沈沈睡去。

“主人?”我試探地又喚了聲,他仍是毫無反應,薄唇像方才那般極為克制地抿起,顯出幾分冷淡疏離,卻反倒更令人心馳神往。

我也不知借了誰的賊膽,鬼迷心竅地湊到主人面前,想趁機偷個香。

他卻仿佛有所察覺,輕輕偏頭,便教我撲了個空,只在他唇角蜻蜓點水地沾了一下。

雖結果不盡如人意,但我已心滿意足。

頭枕著臂彎,我擡眼看了主人許久,才安心睡去。

這一覺不若昨夜睡得安穩,倒是做了場噩夢。

夢裏我自墮為妖,濫殺成性,腳下血汙如洶湧浪潮,沒過腳踝,逼至膝蓋。

我緩慢地向前走去,路的盡頭是面等身銅鏡,映出我惡鬼似的扭曲面容,還有那身被血浸泡到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藍衣。

“竹羅。”耳邊傳來怪笑,“談什麽天命可違?談什麽求仙問道?到頭來,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麽?”

“看看你,到底成了什麽鬼樣子?”

我垂下眼,手心遍染著觸目驚心的紅色,與那汪洋血海匯聚成一片,快要分不出彼此。

“看看你,到底成了什麽鬼樣子!”

語落,血海中伸出無數只手,意圖要將我拽入其中。我極力掙紮,卻是束手無策,只能放任自己沈入無邊海底。

鼻腔中灌入腥臭血水,眼前只餘霧蒙蒙的紅。

溺亡的那一霎,我猛地自夢中驚醒,頭上不住冒著冷汗。顧不得去擦,我顫抖著擡起手,細細看去。

掌心幹凈整潔,連那交錯紋路都清晰可見。

原來是夢。

這個認知並未讓我松口氣,反而更令我不安恐懼。

“做噩夢了?”身後傳來關切問語。

我循聲望去,主人早已醒了酒,手上持著卷宗,正漫不經心地翻閱著。見我沒回應,他擡起眼,又問了一遍:“無礙罷?”

在見到主人的那刻起,心裏的不安與恐懼終於得以寄托。我闔上眼,釋然而笑:“無礙。”

只要他在,我就無礙。

我活在這個世上,只為了三個人、兩件事。

義父不止一次告訴過我,娘親為我取字為竹,就是盼著即便身如飄搖浮萍,我依舊能夠堅守本心、永不動搖。我不會令她失望,也不會令主人和義父失望。

我定一心向善、勤心苦修,藉此早日得道成仙。之後百年千年,常伴在主人身側,寸步不離。

絕不會放任自己墮入妖道。

絕不。

三日已過,是時候動身歸返玄丹。

走前,伏泠娘娘托人傳喚於我,讓我孤身來閬風宮一趟。到那後,她屏退侍奉的仙娥,拉起我的手,溫柔地問,想不想再多留幾日?

我當她是在客套,便也客客氣氣地說改日。

伏泠許是看出我的敷衍,又換了套說辭:“以後得空,可以多來琳瑯天闕陪陪吾兒嗎?”

“天闕上最不缺少的應當就是侍從罷?”我不明白她的用意,“為何非得是我?”

伏泠嘆氣:“吾兒的心意,你當真不明白?”

我被她這番話逗笑,連連擺手:“您許是會錯意了。少君不過就是覺得捉弄我十分有趣。除此以外,不會再有其他心意。”

“吾倒是覺得,他對你,是與旁人不同的。”

見她這幅篤定神色,我漸漸笑不出來了。

伏泠揮手叫我坐下,斟了杯茶遞給我,自顧自地追憶起了往事。

“記得小時候,這孩子最是頑劣。他父君恨極了他這番性子,總要施以嚴刑管束,偏生這孩子不服禮教,落得一身傷疤,也不願認錯。”

“倒也是他的作派。”我忍不住咕噥了句。

“問他疼不疼,他搖頭。勸他別再頂撞他父君,他還是搖頭。吾心疼,卻又兩相為難,只能背過身去抹淚。”

“……”

“這孩子也真是奇怪,不怕刑罰、不怕非議,唯獨怕我落淚。那之後,他與先前判若兩人。謹遵禮教、恪守倫常,再挑不出半點錯。”

“……”

“吾開始覺得欣慰,但這麽些年過去,見著他故作持重的模樣,心裏卻是萬般滋味難分難辯。約莫是歲數大了,倒是盼著、盼著他能率性而活一回,或是喜歡上什麽人也好。勿要像吾這般被困在這座樊籠中……”

伏泠聲音越來越低,幾近呢喃。

“逃不出去了。”

我從閬風宮出來,跟在主人身後,神思還有些恍惚。直到聽見主人喚了“兄長”二字後,我這才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

昭華候在步月輦旁,不知已站了多久。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那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終於後知後覺地想通了伏泠娘娘的話。原來他這些天來的異樣,並非是為了捉弄我,也並非是為了尋我的樂子。

贈羹也罷,換衣也罷,吹笛也罷,搭救也罷。局外人看得一清二楚,只有我被蒙在鼓裏,以為他是別有居心。

諸事理順的那一刻,心中只餘茫然。

為什麽?他明明知道我的骯臟、知道我的醜陋、知道我所有不願為人知的陰暗,卻仍未磨滅心中愛意分毫?

怎麽可能會有這種人?

我不信。

昭華與主人寒暄幾句,就將目光落在我身上,似要向我走來。我無端驚慌起來,恨不得拔腿就逃,將這個人永遠甩在身後。

最好……最好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

“竹羅。”昭華看出我的意圖,快走幾步,不容置喙地攥住我的胳膊,道,“你沒有什麽話要與我說嗎?”

見躲不開,我反倒冷靜下來。

既已知曉他的心意,感情之事,最忌諱的就是拖泥帶水。我擡起頭,直直望向昭華,漠然道:“沒有。請少君放手,我要隨主人回玄丹了。”

“不再多留幾日?”

“為何要多留幾日?玄丹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天經地義。”

昭華沈默半晌,又問:“若是我想叫你留下來呢?”

我誇張地大笑三聲:“哈、哈、哈。少君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你想我留下來,我就該感恩戴德地留下來?憑什麽?你又不是我的什麽人,我何必聽你的差遣?”

“……不錯。”昭華未反駁,也不還嘴,“我現在確實不是你的什麽人。”

聽著這句話,我心口莫名揪緊了一瞬。

其實我並非想這般傷他的心。但我已在若即若離的關系上吃盡了苦頭,知曉其中煎熬滋味,我不願……給他無謂的希望。

別開眼,我硬下心腸:“我走了。”

昭華仍是攥著我的胳膊,力道半分不松。我掙脫不得,恨聲道:“無恥之徒,還不放開我!”

他對我的惡言無動於衷,將我牢牢桎梏在他身側。動作雖然強勢,卻兀自垂著眼,不肯看我。

任紅霞漫上耳尖,將旖旎情思表露無遺。

“母後與我說,若是對一個人動了心,便會時刻都想註視他、追隨他。他難過時,我會感同身受,他受傷時,我會意欲取而代之。我……是第一次動心,不知道那個人,也會對我動心嗎?”

我萬萬沒想到昭華會直接將話挑明了說,本念著他性子高傲,被我先前一通擠兌,定是覺得顏面掃地,不會再搭理我才是。

昭華沒等到回應,竟又問了遍:“竹羅,那個人,也會對我動心嗎?”

“……不會。”我咬著牙,怕他聽不明白,又補上一句,“永遠也不會。”

“是嗎?”昭華緩緩松開我被攥住的手腕,仿若自言自語,“永遠也不會?”

“永遠也不會!”

話落,周遭仿若萬籟俱寂。

我在這陣沈默中,莫名覺出幾分焦躁來,又想不明白是為什麽,只將這癥結盡數怪到昭華頭上。

先前我念著人情,分明已給了他臺階下,是他非要自找難堪……怪不了我。

恰在這時,主人在前方喚我:“竹羅。”

我擡眼望去,他唇邊笑意淡淡,向我伸出手,道:“過來。我們回家。”

回家?

對,回家。

琳瑯天闕這般高、這般遠,它不會是我的家,玄丹才是,主人才是。

我就這樣說服了自己,走向我所認定的歸宿。與昭華擦肩而過的時候,他驀然開口,殘音入耳,字字千鈞。

“他會的。”

我活至千年,從未遇見過這等莫名其妙之人。

像惡鬼索命、怨魂纏身,令我避之不及。

我無法再故作平靜,逃也似的奔向主人,將昭華遠遠甩在身後。但方才那三個字仍是陰魂不散,圍著我的耳邊響個不停。

“他會的。”

“他會的。”

“他會的。”

……

我不會。

我永遠不會。

回到玄丹後,日子十分清閑自在。

期間昭華登門造訪過好幾次,我早早得知消息,每次都特意避開他,躲在竹舫裏不出來,也不吭聲。

所幸昭華並無拆門的惡習,只會立在屋外,與我說些無趣的故事,大多都是他在琳瑯天闕的所見所聞。

單調枯燥,且乏味。

聽得多了,他上一句話落,我就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說什麽。譬如,“今日早起”這四個字,就該接“朝中議事”這四個字。

還有,忙完朝中的事,昭華會陪伏泠娘娘坐上一會,品個茶、嘗個點心,而後回房作滿十幅畫作。

一幅不多,一幅不少。

滿意的自不必多說,至於那些不滿意的,會被葬入靈火,燒成齏粉。

迄今為止,他所滿意的,也僅有兩副畫作。

不知上面畫了些什麽,若有機會……

我收回思緒,面無表情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沒有機會。

這個人莫名其妙,難道我也得跟著他莫名其妙起來?

眼見著入了冬,天上飄起鵝毛細雪,誕辰之日近在咫尺。我忙碌起來,開始著手安排壽誕事宜。

借著職務之便,我屯下許多同心燭,花了些心思雕成樣式各異的品相,擺放在屋內的各個角落。而後取下腕間的幹青珠,重新編了條細繩穿好,揣在兜裏,日夜盼著我的生辰能早些到來。

到了臘月初三,我邀約主人留在竹舫,故作玄虛地替他蒙上雙眼。等燃起最後一根同心燭,才教他扯下蒙眼的黑布。

主人微睜開眼,環視四周,難得有些訝然。

“竹羅,這是要做什麽?”

“自然是為你我過生辰。”我笑盈盈地端出兩碗面,擺在桌前,沖他揮揮手,“主人,來嘗嘗我的手藝。”

他繞過腳底圍著的同心燭,素手握上竹筷,笑著打趣:“你的手藝較之以往,可有了進步?”

我想起先前有幾次心血來潮下了廚,做出來的東西……色香味三樣,是樣樣不沾,著實難以下咽。主人為了不拂我的面子,每次都會象征性地動上一筷,就再不多食。

“這次絕對不會出岔子。”我拍拍胸脯,氣勢到了,話卻說的沒什麽底氣。

主人撩起衣袍入了座,又向我使了個眼色,示意讓我也跟著坐下。

我與他對面而坐,誰都沒有說話,靜靜吃著長壽面。絲縷熱煙越浮越高,將這淒冷竹舫也氤出幾分人氣來。

這面難吃極了,煮的時間太久,已糊作一團。我卻意外地好胃口,連帶著那碗湯都風卷殘雲般地下了肚。

吃飽喝足後,擡眼去看主人。他那碗沒怎麽動過,只斯斯文文地夾了兩筷,細嚼慢咽一番,對我笑笑:“不錯。”

我不戳穿他,拿起桌案上那根最精巧的紅燭,放在他手中,道:“主人許個願罷。”

“此舉倒可免去。”主人這次沒依著我,將那紅燭推開,“我不信許願一說。”

我勸不動他,只好自己親身上陣,許了三個願望,一願他日日開心,二願他夜夜好眠,三則願他諸事皆能如願以償。

而後一鼓作氣將那燭光吹熄。

“成了成了!”我拽拽他衣袖,“主人猜猜我許了什麽願?”

他問,可是早日飛升?

我違心地誇他,主人真是神機妙算。

他笑笑,不再言語。

見他默然不語,我又問:“您當真不記得自己生辰了嗎?”

他轉眼看我,“嗯”了一聲。

“主人怎能不記得自己的生辰?”我安撫地拍他脊背,輕嘆道,“這樣吧,若是真的想不起來,我將我的生辰送給你。這樣來年今日,主人就也有生辰可以過了。”

“生辰怎能隨意送人?”

他的回應還是與上次如出一轍。

既是我的生辰,我想如何便如何。

我裝作聽不見,自顧自地說下去:“不對不對,不僅僅是來年今日,還有來來年的今日,來來來年的今日……總之,以後的很多年,我都會陪你一起過。”

主人沈默半晌,頗為開懷地笑了起來。神色並非全然的歡喜,反倒有幾分譏嘲。

“這有什麽好笑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主人笑罷,指尖撥弄著熄了光的紅燭,淡聲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現在雖這樣想,但總有一日會覺得厭煩,會想離開玄丹,離開我的身邊。”

我怕他不信我這一片赤誠真心,急得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我不會厭煩,不會想離開玄丹,更不會想離開主人的身邊。反正,就像那句話裏說的一樣,我心……我心……唉,總而言之,我的心就跟那塊石頭一樣硬得很,怎麽轉也轉不過來的。”

主人靜靜看我,唇邊笑意更深。

“是我心匪石,不可轉也。上次教你讀的書,定是又沒看進心裏。”

我怕他又罰我抄書,連忙疊聲附和:“不錯不錯,就是這句。主人,草木或有枯榮,滄海或有涸竭。我若是愛一個人,心念便如匪石,永不可轉也。”

“永不可轉也?”主人若有所思,“在我看來,永遠二字,還是勿要妄言為好。”

我見他神色並無被冒犯後的不悅,松了口氣,打算借著這個勢頭,再接再厲:“我尚有一物,想贈予……主人。”

主人挑眉:“何物?”

我拿出那串珠繩,走到主人面前,如奉珍寶地雙手遞上,面皮不住發燙。

“我……沒有什麽珍貴的東西,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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