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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巫山一段雲·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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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巫山一段雲·其二

聽任昭華安排的下場就是,我與主人被分到了兩個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去的宮院。燭花樓在東,璧月閣在西,隔了有十萬八千裏遠。

我不樂意,賴在主人身旁不肯動,吵著嚷著要換一個地方住。

昭華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說不行,琳瑯天闕只餘下這兩間空出來的宮院。要麽就住燭花,要麽就睡地上。

我雖不信他的鬼話,但也拿他沒轍,只能扯扯主人的袖子,低聲懇求道:“我與主人同住璧月可好?燭花和璧月相隔這般遠,許多事照看起來不方便。”

主人還沒說話,那瘟神又像被點燃了的炮仗,陰陽怪氣地開腔:“不若照照鏡子?雲弟可未必想與你同床共枕。”

什麽同床共枕!我臉漲得通紅,連忙解釋:“主人你莫聽他瞎說,我並非……”

“竹羅。”主人打斷我,柔柔一笑,“既如此,這幾日|你無需跟在我身後。若是閑來無事,可讓兄長帶你四處走走。畢竟,這琳瑯天闕的景致,還是兄長更為熟悉些。”

相伴多年,我自然聽得出他每句話的深意。就好比這句話,看似是在與我商量,實則不然。

這是不容違抗的命令。

我只得點頭:“竹羅聽命。”

即便如此,我還是執意要先將主人送回房。眼見著門已虛掩上一半,我鬼使神差地上前幾步,伸手扶住門框,又叮囑了好幾句有的沒的。

主人笑著應了,而後說天色已晚,叫我早些休息。語罷,垂下眼,視線停在我的手上,極委婉地示意我可以放開了。

我依依不舍地用目光描摹了一番他的眉眼,才松開手。不過轉眼,他的身影就隱沒在冰冷的門扉後,再也看不分明。

“再看下去,天都要亮了。”這聲音我怎麽聽怎麽不是滋味,活像個專門拆人紅線的瘟神。

我剜了昭華一眼,扭頭就往東邊走,沒好氣地道:“就算看到天亮,也不要你管。”

這還沒走幾步,衣領又被人從後方揪住。我深吸一口氣,正欲發作,卻聽他道:“東不是那個方向。”

我想到自己方才大步流星、胸有成竹的模樣,臉青一陣白一陣,頓覺啞口無言。

“蠢死了。”昭華嘆。

到了燭花樓,滿打滿算用了三炷香的功夫。

我懶得追究昭華故意繞遠路的行徑,也無意多費口舌與他告別。一個箭步沖進房,想將他關在門外。

可惜到底棋差一著,昭華眼疾手快,腳尖抵住門縫,微微瞇起鳳目,神色極為不悅。

“這就走了?你沒有什麽話要與我說?”

我不欲節外生枝,按耐著怒意,輕言細語地勸道:“昭華少君,夜已深了,請您早些回去休息。”

“沒了?”

“沒了。”

昭華循循善誘:“你方才怎麽與雲弟說的?”

我明白他這是又想尋我的樂子,也裝不下去溫馴,連連冷笑:“你休想!”

“說了這些就是你的。”昭華搖晃手中的食盒,語氣放輕幾分,頗有引誘之意。

想到雪絲羹,我有些動搖,但念及眼前這人的脾性惡劣陰毒,這份動搖轉瞬消逝得無影無蹤。

我對著那雙看起來就很華貴的靴子踢了兩腳:“說了不要就是不要。你快些走,我乏了。”

昭華卻不動彈,神色古怪地盯著我瞧。淺灰色的眼瞳映著清致月色,脈脈流轉間,更是春水微瀾。

我被盯得發怵,覺得眼前這人真是莫名其妙,怎會罵也罵不聽、打也打不走呢?

但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萍水相逢的過客罷了,不需我勞心費力去深究他的心念想法。還是趕快將他打發回去,然後滾上床塌好生休息一晚,這樣明兒個才能有精神去尋主人。

“少君。”我拗不過,只得沈聲道,“夜深露重,記得多蓋兩層棉被,勿要凍著了。”

尾音刻意加重,帶了幾分咬牙切齒。其實我巴不得他晚上就寢別蓋被子,凍出個什麽毛病,第二日沒心力折騰我才好。

昭華這才滿意,懶洋洋地“嗯”了一聲,把食盒塞到我懷裏:“接著,小爺賞你的。”

我見他要走,忙道:“慢著。”左右念著這雪絲羹到了我的手裏,豈有不喝的道理?但在此之前,我需確認一件事。

掀開食盒,拿起旁側擺放妥帖的銀制小勺,遞給他:“你先喝一口。”

昭華沒擡手接過,只是用飽含深意的眼神在我的手和食盒上來回打轉,張了張口,意圖不言而喻。

厚顏無恥、浪|蕩成性!

我磨了磨牙,默念著不能浪費糧食,才忍住了想要將這兩碗雪絲羹扣在他臉上的沖動。忿忿舀起一勺雪絲,就往他嘴巴裏灌。

昭華沒料到我會如此,不察間被雪絲嗆得連咳了好幾聲。許是不想被我瞧見狼狽的模樣,他忍耐似地微闔上眼,以袖掩唇,眼尾洇潤著淺淡丹色,頗有些楚楚可憐之姿。

我心頭莫名一軟,知曉此事是我做得不妥,想沖他低頭賠個不是,又抹不開面子。沈默半晌,我將聲音放柔了些,問他:“少君,味道如何?”

“……有些甜。”

我聽昭華開口,頗為忐忑地瞧他臉色,驚奇地發現他竟仍未動怒,甚至可稱得上是和顏悅色。

怪哉怪哉。

換作以往,他現在定是要反唇相譏,說什麽“滋味如何,你自己嘗嘗不就曉得了?”,然後再將我方才的行徑故技重施一番,方可罷休。

斷不會如今日這般好打發。

“你也對雲弟……如此過嗎?”語罷,昭華又用那種莫名其妙的眼神盯著我瞧,我身上的雞皮疙瘩險些落了一地。

我倒是想。主人連我觸碰他都不喜,又怎會允許我對他如此?

情緒驀然低落下來,我懶得再搭理這瘟神,發洩似地用手中的銀勺連舀了好幾口雪絲,臉被撐得高高鼓起。

看他吃了這麽久也沒事,裏面應是沒有放什麽……毒罷?

不料,昭華忽然退後幾步,動靜之大,連我也不由得分神看去。檐上懸著琉璃天燈,隨風輕曳,靈火煦光如崖間傾瀑落了他滿身,竟將那雪琢似的玉面映出薄紅來。

“你怎麽了?”

我咽下口中雪絲,不解地與昭華對視,卻見他面色越來越紅,快要和浮玉山常勝不衰的霜葉有得一拼。

他沒再出聲,飛快地轉身走了,如避劇毒蛇蠍、洪水猛獸。

我啐了一句,莫名其妙。

驀然,我靈光乍現,如醍醐灌頂,將他的反常舉動想了個透徹。

臉紅……便是毒發之兆!原來這雪絲羹真的有古怪!沒想到我已如此謹慎,竟還是著了這個瘟神的道。

實在可惡!

我扔下食盒,扶著門框幹嘔不止,一邊嘔一邊惡狠狠地想,這昭華當真歹毒,為了使我中計,竟不惜以身試毒。下次我若是再信他的邪,我竹羅二字就倒過來寫。

拜昭華所賜,我折騰了整宿未眠。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摸索著起了身,想出門去尋主人。

剛打開門,就被一片刺紅晃花了眼。

我揉揉眼,原是那瘟神杵在我門前,著了件明晃晃的紅衣,打扮的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我記著昨晚的仇,沒吭聲,徑直從他的身邊走過,還洩憤似地用力撞了他一記。

昭華也沒閑著,伸手攥住我的衣領,語氣陰森可怖:“見到小爺,不曉得打一聲招呼嗎?”

我轉過頭,來回打量他幾眼,裝作恍然大悟地道:“原來是少君。我方才還魘著,以為是哪家的公孔雀跑來我門前開屏呢。”

“你也覺得小爺這身衣服好看?”昭華沒聽出來我話中的譏諷之意,神情頗有些自得。手一會擡起理鬢發,一會搗鼓衣服下擺,就沒閑著過。

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毛病。

但別說,確實挺好看的。這身大紅色穿在他身上,絲毫不顯艷俗,反而將他襯得肌膚勝雪,烏發明眸,有幾分春水生桃花之———

我倏然回過神,狠掐了自己一下。

這瘟神昨夜害我害得還不夠,今日竟妄圖想用美人計來迷惑我的心神。他這可是失算了,我對主人一片赤誠、一往情深,才不會這麽輕易就被他引誘了去。

“不好看。”我移開眼,有些心虛地道,“你這身紅衣服又艷又俗,哪裏比得上我主人的半分風采?”

昭華沈默不語,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我又道:“你放開我,我要去找主人。”

也不知我說錯了什麽,他非但沒松手,連帶著臉色都愈發陰沈:“雲弟親口說讓我照料你。你除了乖乖待在我身側,哪裏也別想去。”

我被昭華連拖帶拽地領到一處宮院,抽空瞧了眼高懸的匾額,上方筆力勁挺地寫著:閬風宮。

途徑蓮花池,穿過長廊,推開房門。

裏面坐著一名女子,著翠紋織錦,簪朝雲天鸞。她垂著眼,正聚精會神地穿針引線,側臉安靜寧謐。

窗欞緊閉著,卻有幾縷微光掙紮著自其而入,灑在她的眉梢、發尾。

聽見聲響,她轉過頭來,臉上浮起溫柔笑意。

“母後。”難得見這瘟神乖巧溫順的模樣。並非在外人面前所偽裝的清冷孤傲,也並非在我面前所表現的卑鄙無恥。

原來這便是伏泠娘娘。與兇神惡煞、心機深沈這八個字完全搭不上邊。相反地,倒有些像我……所臆想出來的娘親的模樣。

好看,溫柔,還賢淑。

我沒見過我娘親。是以,她在我心裏,僅僅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而這個輪廓的構成,則皆來自於我的義父雲覆玉。

義父在世時,常與我說,我娘親性子溫柔,卻並不軟弱,甚至有幾分認死理的執拗。一旦認定什麽,除非到死,否則絕不會放手。

說到這裏,他摸了摸我的頭,嘆道,你的性子與你那娘親,實有幾分相似。聽義父一言,執拗太過,只會徒生心魔。那些留不住的東西,與其攥在手裏,不如放它自由。

義父總喜歡與我說些大道理,大多數時候我都聽得似懂非懂,卻從未追問過只言片語,想著反正以後日子還長,那些聽不懂的大道理,他總有一日能教會我的。

可惜未等到那一日,他就已經不在了。

念起那日情形,我心裏尚存幾分餘悸。但畢竟已經過去太久,我不會再如幼時那般日夜垂淚不止,不切實際地盼著他能死而覆生。

我很快收整好情緒,低眉斂目:“竹羅參見伏泠娘娘。”

“你便是竹羅?”伏泠將刺繡擱置在一旁,示意我上前幾步。待我走到她面前,她微微笑著,輕柔地牽起我的手。

“吾兒時常說起你。”

我暗道不妙,這瘟神定是說了許多我的壞話。先前在玄丹,我拿雪球砸他、拿涼水潑他、拿蚯蚓嚇他……這些事跡,他定是都與他母後說起。

“母後!”昭華沈下聲音,神情微有些不自在。

伏泠置若罔聞,為我捋了捋落在額前的鬢發,身子稍傾,湊近了些,輕聲道:“這是害羞了,你莫見怪。吾兒頑劣,日後……還請多多包容。”

那雙淺灰色的眼珠剔透如琉璃,卻並不比昭華來得冷寒,反而帶著如水的溫柔。深深望去,好像那雙眼裏只能容得下我一人。

——莫名令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主人。

怪哉怪哉。主人並非伏泠娘娘親出,然兩者無論是從氣質或是相貌來看,都極其相似。雖如此,我又隱隱覺得,他們是極為不同的。

哪裏不同?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但我慣來吃軟不吃硬。一旦撞在溫柔鄉上,只能躺平在地,任宰任割,沒轍。

“好、好的。”我被她笑得頭腦暈沈,想也不想就點頭應下。此時,耳畔傳來‘哐當’巨響,我驚了一跳,神智清醒幾分,循聲望去,殿內已沒了昭華蹤影。

伏泠安撫道:“看來方才說早了些,這會才是真的害羞了。”

幾個時辰轉瞬即逝。

自義父逝世後,我總覺得胸口很空,像是破了個洞,怎麽也填不滿。後來遇見主人,也沒能將這個缺口修補得徹底。

但伏泠做到了,輕而易舉地。

拜別伏泠後,我迫不及待地想與主人傾訴我今日遭遇,一路哼著小曲兒,連蹦帶跳地來到主人房前,輕叩了三聲,卻沒回應。

又喚了聲:“主人?”

仍沒回應。

許是有事出去了,便在門口等上片刻罷。

天色漸暗,仍沒等來主人的身影。我轉了轉腳踝,嫌站著太累,索性換了個姿勢,環膝而坐。

一千只羊已經輪流數了好幾輪,都將我數困了。我哈欠連連,索性閉眼,打算小寐片刻。

這一寐,就是沈沈睡去,再沒醒過來。

朦朧中,有個遙遠的聲音在耳邊回蕩,不停地喊著我的名字。

我倦意正濃,揮手想叫這個聲音走遠一些,別來打攪我的好眠,那聲音卻仍是陰魂不散。

“竹羅,松手。”

我煩不勝煩,咕噥著罵道:“再吵,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撂出狠話後,那聲音果真停歇。

我滿意地點頭,還欲再睡,忽覺出些不對勁來。

這聲音……怎麽這麽像主人?

我打了個激靈,猛地睜開眼,自己正緊緊摟著根柱子不肯撒手。待上下摩挲了一番,我才發覺這並非什麽柱子,而是一雙筆直修長的腿。

僵硬著擡起頭,來人白衣翩翩,衣上纖塵不染,鎏金彩線勾勒出的玄鳥圖騰,綴著明月清輝,更顯其鮮活,仿若下一刻便要掙脫束縛而出,迎曉清嘯、振羽臨霞。

“竹羅,松手。”

主人揉著眉骨,面上隱有倦色,像剛從別處趕回來,還攜著遠路風塵。

我松開手,訥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主人未再追究,伸手捋平被我蹂躪得不成形狀的衣擺,淡淡道:“這麽晚了,怎麽在這坐著?”

我剛睡醒,神思尚未清醒,擰著眉思索了一陣,恍然道:“我在等主人。”

“哦?”他微一挑眉,“何事?”

我說起伏泠娘娘,便有些滔滔不絕,後來見話頭越扯越偏,只好就此打住。

“對不起。見到主人,我總有很多話,好像怎麽也講不完,主人會不會……”

我很想問問他會不會嫌我太煩,卻又覺得沒有問這句話的立場,只得作罷。見他凝眉不語,我自顧自地續道:“伏泠娘娘真好,也不知昭華怎會生成這般。”

主人未置可否:“兄長待你可是萬分上心。”

我生怕他誤會我與昭華的關系,連忙擺手:“我不喜歡他,一點兒也不。”

主人默默看我半晌,眸光微沈,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而後道:“夜晚風大,早些回去休息罷。”

我今日好不容易才能見他一面,自是不能如此輕易就離開,絞盡腦汁也想要多留他片刻。

“說起來……”我靈光乍現,“主人與伏泠娘娘長相有幾分相似呢。”

“哦?都說我與我母後長得更為相似些。”

“那主人的母後定是極美,不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與他相伴這麽些年,我的前塵他了若指掌,他的過往我卻是一無所知。

主人沈默很久,才道:“記不清了。”

我訝然,怎會記不清了?

“我成年禮那日,她服毒自盡,迄今已有數千年之久。”

原來是提及了主人的傷心事。

我自知失言,霎時捂住嘴,眼珠亂轉個不停,有些惴惴難安。

“無妨。”主人神色並無異樣,唇邊笑意反而更深,“於她而言,赴死並非懲罰,而是解脫。於我亦然。”

我聽不太懂,但見主人這般坦然,松了口氣,緊忙轉開話題:“主人這般好,想必您的母後應當也是個溫柔的人罷。”

主人頷首:“自然,她教會了我許多。”

真好。我露出向往的神色:“要是我也能見上娘親一眼就好了。”

“或許以後你會為此而慶幸。”他看著我,語氣有幾分意味深長,“有些人,不見比見來得要好。”

我還是聽不懂。

主人也無意多作解釋,繞過我,伸手推開房門,頭也不回地道:“早些回去休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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