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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遐方怨·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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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遐方怨·其五

152.

伏清這一笑,恍惚間竟有了幾分當年的影子,形容昳麗、色若春曉,是說不盡的鮮活姿態。

我先是看得癡迷,等回轉過神,心裏又悶得發慌:“我那時不該念出來的。你說得不錯,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伏清卻搖頭:“靈驗與否,已經不再重要。我只有一問不明。”

“問吧。”我拍拍胸脯,“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輕聲道:“那句是你的真心話嗎?”

我神色一凝,還沒想好要怎麽回應,就又聽見他改過口:“算了,就當我沒有問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千年過去,我早已不再執著。”

真的不再執著了嗎?如果不再執著,他又怎會變得如此患得患失?

我所認識的伏清,明明是個冷淡矜貴、高不可攀的霜雪美人。他行為處事向來不緩不急、不驕不躁,理應不會被任何事困擾,也不會為任何人駐足。

我不願看他露出這副姿態,借力坐起身,雙手捧住他的臉,逼迫他擡頭與我對視。

“是真的,我那時是真的希望你可以如願以償。”

伏清與我對望片刻,終於沒再說些挖苦的話,只是淡淡開口:“那就好。”

我又問:“真君那時許的又是什麽願望呢?”

伏清默然。

“不公平。”我見他不語,佯怒道,“你知道了我的心願,卻不肯告訴我你許了什麽願。”

“……”

“難道是因為這個願望還沒有實現,所以你才不肯告訴我?你是不是害怕告訴我之後,這個願望便不能夠靈驗了?可你剛才還說靈驗與否,你都已不再在意,那你現在告訴我又有何妨?反正——”

伏清聽著聽著,眉頭攏得死緊,出聲打斷我的滔滔不絕:“實現了。”

“實現了?”我腦子有些轉不過彎,“實現什麽了?”

“那日臨別之際,我已將我的心願告訴於你。”

臨別之際? 我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好真君,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罷。”

“……我那時與你說再見,其實不是在同你告別。”伏清面色微紅,眼神游移著,不肯與我對視。

“而是因為我想再見你一面。”

這句話倒是令我有些意外,但仔細琢磨了一番,心裏又隱隱約約騰起些許雀躍之情。

他怎麽能這麽惹人憐愛?

我眼神柔軟,恨不得將伏清摟在懷裏抱一抱、親一親才好,卻又不願唐突美人,所以最後也只是輕輕捏上他臉蛋,道:“這個願望確實實現了。”

“我卻希望不要實現。”

“為什麽?”我覺出了些不對勁,笑登時凝固在了嘴角。

“沒見到你時,心裏至少有個念想。”伏清闔上眼,輕聲道,“等見到了你,我才明白,那些念想也只不過是癡心妄想。”

“你怎麽會是……癡心妄想呢?“我緩緩松開手,傾身向前,在伏清胸前尋了個位置靠下,“癡心妄想的人,分明是我才對。”

“我當時以為東極一別,便是我們最後一面了。後來在繼位大典上見到你,還能與你說上幾句話的時候,我真的好開心。

“但是——你好像很討厭我,也不想再看見我。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錯了什麽?”

伏清忽然問:“東極的繼位大典,是我們第幾次見面?”

我掰了掰手指:“幹桑一次,東極兩次,那便是三次。若是算上你偷看我睡覺那次,便是四次。”

“難道不該是第五次?”

第五次?

恍惚間,我好似又墜入那場陌生至極的夢境,無論如何回想,記憶始終缺了一角,不能得以圓滿。

焦灼之下,手指不住合攏,揪住伏清衣領。

我惶然開口:“真君,我昨夜入了你的夢。那場雨夜,我真的沒有絲毫印象,怎麽辦?”

“你遇見的那個人,當真是我嗎?”

“我總覺得,如果那真的是我,我不會在雨中棄你而去。我應當會為你撐起傘、抱住你,然後同你說,這不是你的錯,不要難過。”

說到這裏,我眼裏竟湧上幾分淚意,連帶著聲音都不受控制地有些哽咽。

“明明這才是我的真心話,為什麽我會那樣與你說話呢?”

伏清沒說話。

空氣裏只剩下我與他交錯的呼吸聲,先是急促萬分,緊接著,漸漸和緩下來。

“算了。”

良久的寂靜之後,伏清終於開了口,語氣竟有些意外的溫柔,像是了卻一樁心頭大事。

“少籜,你慣來記性差。”

說著,一只手撫上我背脊,自上而下,拍了又拍。

伏清應當是想安慰我,又不習慣於此事,動作顯得分外生硬,力道還有些大,拍得我氣血翻湧,險些以為他是想謀害親夫。

可他下一句話卻是:“只是記性差,也有記性差的好。總歸不是什麽好的回憶,我一個人記得就足夠。”

“但是——”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就被他拍得悶哼一聲,又極沒骨氣地將所有話都咽回肚子裏,只覺得眼前不住發黑,淚水更是洶湧不止,或許下一秒性命就要交托於此。

“但是什麽?”伏清問。

“沒、沒什麽。”被他這樣一拍,我就算是有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而且……伏清難得屈尊降貴,懂得安慰我了,我總不該掃他的興,只當這是甜蜜的煎熬,咬著牙盡數忍下。

“我這樣對你,你會覺得好些嗎?”

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再不停下來,我就要喪命於此了。

擁著伏清向後倒去,我在他耳邊不住求饒:“好多了好多了,真君不用再拍了。”

伏清止住動作,語氣卻還是有些懷疑:“那你怎麽還哭的這麽厲害?”

我自然不能與他實話實說,說這淚是被他拍得太疼,所以才止不住。到時他惱羞成怒,說不定又要將我趕出門外。

“我只是覺得太高興,太幸福了。”

我沒敢擡頭,揪起伏清衣袍擦了擦淚,這才緩了口氣,接著道,“沒想到真君竟然會願意安慰我。今日之後,我定要多行善事、多積陰德。”

語罷,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心裏又是‘咯噔’一響,小心翼翼地擡眼看他。

伏清向來喜凈,衣袍像現在這樣被我拿來又是擦鼻涕又是擦眼淚的,定會拍案而起、勃然大怒。

我心思百轉,連接下來要說的道歉的話都來回打了好幾次腹稿了。怪的是,他竟一反常態,臉上沒有絲毫怒意,甚至稱得上柔和。

伏清低下眼,似乎是想偷偷看我,卻正好與我探究的目光對上,便又馬上閃躲開來。

好半天,才有些扭扭捏捏地開口:“你方才說你第一次難過,也是為了我?”

我笑了笑,問道:“真君想聽嗎?”

伏清氣結:“……你怎麽總是明知故問!”

其實我只是為報方才的仇,卻偏要在他面前強詞奪理:“誰叫真君學不會坦率?你明明想聽,那為何不願直接說你想聽?”

“我不想聽!”伏清氣得發抖,一把推開我,冷聲道,“你永遠都別說。”

“不行!”我奸計得逞,總算心滿意足,回身緊緊抱住他,“真君,我現在想說了,我偏要說。”

伏清恨恨瞪我一眼,好似十分不情願,身體卻又誠實得很,裝模作樣地掙紮了幾下,就不動彈了。

口是心非。

算了,也不想與他計較。

我指尖繞了幾縷他的黑發把玩,輕聲道:“其實以往在冠神族,我也沒少遭過旁人的冷眼,早就無動於衷。但你那時這樣說我,我只覺得難過。看到你留給我一個背影的時候,我就更難過了。”

“別人如何輕視我,我覺得都不重要。唯獨你,我單單不希望你看不起我。”

“說得好聽。”伏清冷哼,語氣竟有些委屈,“宴席之上,你分明沒有看過我。”

“不看你……”我嘆了口氣,“不是因為不想看,只是我不敢看。”

“當時你問我要真心,可我自身如一葉浮萍,不知該在何處安歇,遑論談及真心二字。所以我不去看你,因為我自知不可奢求過多。”

伏清沈默片刻,問道:“那現在呢?”

現在?

現在……

我微微一怔,忽然笑出聲來。

“真君,我果然太遲鈍,竟然還會蠢到一直問你想要什麽。其實你早就告訴過我,你想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是我的真心,對不對?”

“你……這次會給我?”

我笑著笑著,眼角竟滲出淚。好半天,才喃喃道:“我那時想給,但不能給,現在能給了,卻已經不能算作是我的真心。”

“少籜,我聽不懂。”

我握住他的手,沈默下來。

沒有心,便不能去愛人,所以雲杪將心送給了我。但是,如果懷著他的心,我又怎麽能夠心安理得地去愛伏清?

我向來不喜歡虧欠別人,要還給雲杪的債,也該就此有個了斷。

伏清要的是真心,不是這世上隨意一人的真心,是我的真心。

他要的是我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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