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惜分飛·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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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原來如此。”

語罷,崔嵬君移開目光,對著靜姝道:“現在隨我回去,不要再鬧了。方才大婚事宜商討至半途你便無故離席,亦不留下只言片語,眾人已是頗有微詞,你此舉將北渚的顏面置於何地?“

“他的顏面何時需要我來維持了?”

“你即便再怨,他仍是你的父君。”

“這些話能從雲哥哥的嘴裏說出來,著實令我感到意外。”

靜姝的手攀上崔嵬君的胸膛,輕輕打轉:“不過這婚事……是我與你之間的事,何需去理旁人言語?即便是我的父君,也無權過問太多。我都不急,他們急什麽?”

崔嵬君按住她不安分的手,語氣淡淡:“早在十年前的千秋宴上,你我婚事就已定下。我已遂了你的意,將此事一延再延,延到了今日。眼下也是時候該著手安排。”

”好罷,既然是雲哥哥的意思……“靜姝笑著抽回手,將臉微微擡起,指尖點了點面容上那道血痕,語氣嬌嗔,“只是,我現在還受著傷,你怎麽只關心這虛無縹緲的婚事,也不願關心一下我?實在令人寒心。”

崔嵬君這才註意到傷痕:“是何時受的傷?”

“莫要問這麽多。“靜姝聲音更沈了些,“若是雲哥哥願意替我吹一吹,或許我便不疼了。”

崔嵬君擡起手。

正當我以為他要撫上靜姝面容時,那雙手卻在離那血痕半寸之處停下,一道青色光芒亮起,化作無數光點,沒入那道斑駁傷痕。

不過轉眼,傷痕已愈合如初,再看不出半分受過傷的跡象。

他放下手,溫聲道:”現在還疼嗎?”

“你真是……”靜姝頓了頓,從他懷中直起身,“先回罷。我還有幾句話要與我的老朋友一敘,很快便來尋你。”

崔嵬君頷首:“我在尋芳殿等你。”

語落,他似是不經意地看了我一眼,唇邊不知何時淡了笑意,顯得極為冷淡。

我與他視線交匯,還未來得及出聲道別,他便同靈閨一道轉過身,走遠了。

我將話咽回去,覺出幾分難過。

在冠神族,我每每轉身離他而去,他望著我背影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神情呢?若是我當時能回一次頭——

也罷,沒有如果,正如夢中所說,昨日之日不可追。

我落到今日這般田地,怨不得旁人,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

果真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134.

靜姝擋住我視線,似笑非笑道:“連背影都看得這麽目不轉睛。怎麽,這個時候又舍不得他了?你再舍不得,他也要與我成親——”

我收回視線,出聲打斷她:“不,這樣很好。”

靜姝秀眉微挑:“你說什麽?”

“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歡他。與你成親之後,他會幸福,這樣很好。”

“真心喜歡?”靜姝怔了怔,輕嗤一聲,“此言不虛,我確實是真心喜歡他。舉世之下,只有他能與我相配,所以我只要他。”

也不知是為說服我,還是為說服她自己。靜姝沈下尾音,定定道:“不錯,我只要他。這一次,我不會再輸給你。”

“你不必擔心。”我思忖她許是顧慮我的存在會生出變故,繼而道,“趁夜,我會離開幹桑,再不會出現在你們眼前。”

“哦?”靜姝面無表情,“你能有這樣的覺悟,自然是很好。可是哥哥,你現下還不能走。”

我面色微變:“為何?”

“兩月後,是我的大婚之日。我喚了你這麽多年的哥哥,你忍心不來觀禮嗎?”

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不……”

她截住我的話頭,步步緊逼:“為什麽不?你可是介懷?十年前本該是你與他結親,如今卻換成了我,所以你受不了?如果是這樣,我更不能安心放哥哥你走了。我只怕你哪日又起了念頭,再回來耍些什麽手段。雲哥哥對上你,總是束手無策,但我不能放任他重溫舊夢,再入歧途。”

“你多慮了。”我與她對視,沈聲道,“一言既出,就絕無反悔的餘地。我不會再回來。”

“你的話,我從來都不信。”

“那我要如何做,你才願意信我?”

“我只要你那日前來觀禮。”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見她如此執著,我只能服軟:“雖不知你為何執著於此……不過若是這樣做,你便會信我,那我會如約而至。”

“好。”心願得償,靜姝總算展顏,“眼下我倒是盼著這兩個月,可以快些過去。”

我見她轉身要走,忙道:“慢著!”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我指了指她從頭至尾都握在手中的木雕:“可否將它歸還於我?”

靜姝默然不語,面容隱沒進了暗處,不知在想什麽。

我輕聲勸:“此物於你毫無價值,但它對我的意義卻十分不同。我不願以後想起阿笙,卻記不清她的模樣。”

話落,我怕她不願還我,又出言激道:“想來帝姬應該不會借著這尊木雕,睹物思人罷?”

“……睹物思人?”靜姝哂笑,“一個出身卑賤的侍從,也配讓我留戀?”

“那便還給我。”

她出言貶低阿笙,我心頭火起,兩指分別捏上木雕兩端,想使蠻力奪回。她卻不肯松手,手勁與我持平,令我取而不得。

僵持片刻,我實在沒了耐性,厲聲質問:“帝姬這是何意?”

她這才擡起頭,杏眼已是血絲密布,聲音仿若從牙縫中擠出:“不能……給你。”

“為何不能?”我見她神色微妙,不禁松開手,輕聲問道,“帝姬,原來也不舍得阿笙嗎?”

“你倒是敢猜。”靜姝眼神一凝,退了幾步,反手將木雕收回袖中。好半晌,才語氣生硬地道,“有此物在手,我不怕你那日不來。”

這個答案並不出乎我的意料,但真等聽見之後,我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阿笙已經死了,若你對她有那麽一星半點的感情,就不要再利用她來要挾我。”

空氣中只餘下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靜姝面色難看地在原地站了會,忽地一揮袖,身形融入夜色,化為無數青色流螢,消散在空中。

銀鈴輕響,留下餘音陣陣。

“望你準時赴約。若是不來,我就將它毀了,除去一捧灰燼,你什麽也別想從我這裏得到。”

135.

我看著她離去的地方,怔了會,轉開眼。

此時暮色漸沈,我又極為懼黑,召出兩簇明火,浮至半空。

或許是因為現在四下無人,對著阿笙的墓碑,我方能吐露心聲一二。

借著火光,我上前幾步,盤腿坐在了這塊無名石碑前,自言自語地道:“那時在冠神族,我總覺得我一無所有,不招人待見,事事亦不能隨心所欲,活得連狗都不如。”

“現在想來,其實並非如此。那時有愛我的人,也有在意我的人……不像現在。或許現在,我才是真的一無所有。”

夜幕低垂,明月無情。

我向前伸出手,在即將觸上石碑的時候停了下來,隔著虛空,指尖聚風成刃,意隨心動,在石碑上刻上了一行小字。

——先妹阿笙之墓,愚兄少籜敬立。

停下手,我輕輕闔眼。

事到如今,其實我已不想活,但我也不能死。

阿笙生前對我許過許多願,仔細算來,我能滿足她的,竟是屈指可數,實在慚愧。

若是讓我活下去這件事,是她最後的心願,那我就會好好活下去。

我側過頭,倚上了身旁這座冰冷堅硬的石碑。

無論是阿笙、雲杪、又或者是伏清,我好像……都對他們很不好,也令他們很難過。

如果可以,我會將我所擁有的最好的東西,盡數奉於他們面前。

我真的……不想走到這一步。

或許我前世造了許多罪孽,所以上天也不願意垂憐於我,於是冥冥中,路過的每條岔道,我都選了最錯的那一條。

到了今日,黃粱夢醒,我終於幡然醒悟。

然而我醒悟得太遲,跟前沒有人在等我,身後也早已沒有回頭路了。

136.

迎著燭火,我閉上眼。這次沒有人來入我的夢,只有料峭寒風願意與我相伴。

此趟出門得匆忙,我僅僅著了件單薄外衣,眼下覺出幾分寒冷,忍不住將手臂環得更緊。

恍惚間,我聽見耳畔傳來輕慢的腳步聲,穿過小徑,踏過坡上瘋長的枯草,來到我面前。

我不想睜開眼,來人估計也不願與我開口說些什麽。於是再聽去,就只能聽見我那極有規律的心跳聲,以及寒風拂過,帶起的衣袍獵獵之聲。

不知過了多久,又襲來一陣冷風,將我意識吹清醒了幾分。我牙關發顫,身子抖得厲害。那風實在狡詐,抓住了我身上的每個弱點,氣勢洶洶地趁虛而入。

我緊抿著唇,才勉強遏制住了噴嚏。

忽然,肩膀處一沈,莫名的重量壓了下來。周圍寒風仍是肆虐,我卻不再覺得寒冷。

僵直的手指微動,落在了脖頸處,摸了摸,入手是一團柔軟的皮毛,將我溫柔包裹起來。

——這是一件毛領披風。

我似是想到了什麽,心口莫名一顫,遲疑著睜開了眼。

先前那幾簇因為害怕黑暗而召出來的火苗竟已莫名熄滅了。昏暗夜色中,我按耐住不安,心跳越發急促,拼了命地瞪大眼睛,想看清面前站著的人。

無論我如何努力,也只能捕捉到一個輪廓的剪影。

是誰?

眼見那人就要走了,我不自覺地伸出手,抓住他的一角衣衫。

“你是……”

話出了口,我卻止住聲,沒有再問下去。

算了吧。

即便是相識相知之人,也不過是今朝相逢,明朝逝水,我又何必抓著不放,非要問個究竟?

我改過口,輕聲道:“多謝。”

那人沈默著,使出的力道不輕也不重,將衣角從我手中抽了出來。

耳邊似有玉墜輕響,不過很快地,聲音便遠了。

我打了個響指,方才熄滅的火苗又重新燃了起來,再環顧四周,已是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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