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意難平·其三

關燈
130.

無論是作為伴生枝的少籜而活,又或是作為閬風宮的齊光仙君而活,此刻或許是我這渾渾噩噩的十年裏,最為清醒的一刻了。

我要去找阿笙。

沒有見到她的屍首,我不信她就這樣死了。

不錯。她此時定是元氣大傷,躲在幹桑調養生息,然後一邊看我為她流淚,一邊得意的偷笑罷。

這也算是大仇得報。

昔年只有她為我流淚的份,如今卻是風水輪流轉,讓我也嘗到了悲痛欲絕的滋味。

——這滋味確實不太好受,早知以前就少惹她傷心難過幾次了。

也不知十年不見,她有沒有聽我的話,認真修煉?見到我後,又會作何表情?是喜悅多些、還是嗔怒多些?又或者是一溜煙地鉆進床榻裏,將被子扯到頭頂,賭氣不願意看我罷。

她的氣向來生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我服一句軟,她就再不舍得怪我。可惜這次我實在是錯無可錯,即便她不怪我,我也沒法原諒我自己。

捱到疼痛盡消,身下被褥已被我揪出無數條褶皺,亂得不成形狀。

可悲的是,見到這番情形,我心裏的第一個念頭竟還是有關伏清——他向來不喜屋內臟亂,到時定會大發雷霆。

我闔上眼,沈默了很久,才勉強平覆思緒,撐著起了身,細致地將被褥鋪平,再疊好。

方了卻心中一樁大事。

踏出門前,我隨手理了理外袍,而後視線不住下落,發覺有塊鎏金令牌系在我腰間。

這是東極令牌。上次我借著這塊令牌混入了閬風,之後……就一直沒有機會還給伏清。

那時我沒想到,我與他竟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只是,許多話既然已經說出了口,就再無回頭的餘地,而我也不能回頭。

當然,又何需我回頭呢?今日過後,想必他也不想再見我了。

指尖撫上了令牌的邊緣,我想將這令牌扯下,卻怎麽也使不上力。一半因為猶豫,還有另一半,則是我不可為外人道也的隱晦心思。

有這塊代表東極主人身份的令牌,過會去幹桑,想必會好行事許多。而且,若是到時候歸還令牌,我或許還能遠遠地,再看上伏清最後一眼罷。

這世上不會有比我還卑劣可憎的人了。

即便我明白我不能為他動心,但想到離別在即,竟還是……無法真正做到決絕。

131.

攬月枝本不用於趕路一途。是以,去幹桑的路途雖算不上遙遠,仍是花費了我許多工夫。

此時日頭將沈,眼前花海秾艷,披著層粲然金光,卻已沒了那個簪著嫩黃小花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兩個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守衛。

我有些失落,卻很快就打起精神,將那腰牌取下,置於手心,沈聲道:“我奉東極主人之令來此,煩請讓行。”

本以為搬出伏清名號,此行會順利許多,卻不料,那兩個守衛看見了我的臉後,對著使了個眼色,就雙雙向我襲來。這攻勢來得突然,我一時不察,被他們用金索制住了手腕。

驚疑之下,想運力反抗,靈力卻已空蕩無存。

這金索有詐!

我不能露怯,擡起臉,低聲斥道:“這是什麽意思?你們膽敢對東極不敬?”

“自然不敢。”他們異口同聲,“但你不是東極的人。”

我強作鎮定:“什麽意思?令牌還能有假?”

“令牌是真的不錯,而你——”左側守衛瞇起眼,微微湊近看我,“錯不了。那張畫像,我看了百遍不止,絕無可能認錯。你就是帝姬要找的人。”

“是靜姝?”我怔住。

為何又是她?

那人不答,拈花召風。那潔白花瓣乘著風,顫悠悠地飄遠了。事了,他轉過頭,見我仍在掙紮,瞪我一眼:“這金索只有帝姬可解,你耍不出什麽花樣,給我老老實實地待著!”

我微微喘氣,自知掙紮無用,也不欲白費力氣。不多時,無數流螢翩然而至,伴隨著銀鈴脆響,女子緩緩走出,紅衣烏發,娉婷身姿。

她斜斜往這邊瞥了一眼,臉上浮起莫名笑意,紅唇輕啟,聲音如同浸了蜜,勾著尾音上挑:“少籜哥哥。”

這四個字聽得我周身發冷,說不出話。

身旁守衛卻一改囂張氣焰,微微彎下腰,手在胸前畫了個圈,高聲道:“恭迎帝姬。”

她頷首,漫不經心地應了聲,將目光落在我身上,斂眉低語,好似受了萬般委屈:“哥哥見著了我,都不願打聲招呼嗎?”

“快喚帝姬!”守衛厲聲催促。

我動了動唇,卻無論如何出不了聲。或許在我心裏,到了此刻,還是更願相信……眼前這個人,是琳瑯天闕上陪我觀星侍花的靜姝,而不是什麽幹桑帝姬。

“看來哥哥是真的不想見到我,我實在太傷心。”她揮手屏退守衛,擡步走到我面前。

與尋常女子相較而言,她身量偏高,甚至可與我平視。此時她微擡著眼,竟是以上位者的矜貴姿態,審視著我:“哥哥面色好蒼白,身子是還沒休養好嗎?”

我無意與她寒暄:“為何他們會有我的畫像?現在像這樣把我捆住,也是你的授意嗎?”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答非所問道:“哥哥的一切,我自然都是了若指掌。”

說著,嫩白指尖落在我手腕,摩挲了幾下,嗓音輕柔:“哥哥現在,應是曉得疼的滋味了罷?若是受不了,開口求求我,我就將這金索撤下。”

那金索纏得確實很緊,不消看我都知道,應是已勒出深刻血痕。我卻感覺不到疼,只覺得身子很冷,心也很冷。

向後縮了縮手,我躲開了她的觸碰。

“那日在尋芳殿,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但沒敢問出口。”

靜姝被我避開,神情有些訝異,手停在空中,許久都沒有放下。

“我所認識的靜姝,會教我觀星賞月,亦會陪我侍花弄草,且本性純良、率真開朗。她從不會這樣笑,也不會這樣與我說話。”

頓了頓,我道:“你是這十年來陪我觀星侍花的靜姝嗎?還是說,無論在琳瑯天闕,還是在幹桑,本就沒有靜姝這個人?”

她聽得眸光微沈。半晌,冷笑一聲,語氣已是截然不同:“你這人好生無趣。旁人待你逢場作戲,你總是假戲真做。好罷,你既然沒被這金索捆夠,想多遭遭罪,我豈有不成全你的道理?”

語罷,那曳地水袖驀地伸出一條紅綾,卷上了我的腰,來回打了個結系緊,將我生拉硬拽地扯向前走了幾步。

“你……”我顧不上狼狽,目光落在這條紅綾上,神情恍惚起來。

靜姝忽地轉變語氣,極為嬌怯地道:“哥哥今日就要成婚了,我總想著要送哥哥一份大禮。”

聽見這句話,我心頭更冷,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那天扮作阿笙的人……是你?”

“哥哥好聰明。”靜姝舔了舔唇,眼裏帶上笑意,“讓我猜猜。你今日來,是憶起了前塵往事,想來找老朋友敘敘舊罷?”

我頓覺語塞,不知該說是還是不是。

她見我不語,挑起眉,自顧自地道:“既已見過了我,那該見見阿笙了。”

這一路上,她步履悠哉,時不時地還會在花海中停下腳步,摘下幾朵花攥在手裏。就這樣默然走了許久,我隨著她穿過蜿蜒曲折的小徑,向坡上行去。

這山坡上沒有蒼翠綠意,沒有嬌繁春色,惟有雜亂不堪的野草肆意生長著。

除此之外,還餘下一塊突兀立著的無名石碑。

我看著靜姝將手中花束置於碑前,呼吸忽然急促起來,隱約意識到什麽,卻不願相信,執意問:“阿笙在哪裏?”

她擡起手,指向那無名石碑。

“哥哥,我先前送你的那兩個驚喜,你好像不太喜歡,不知這第三個驚喜,合不合你心意?”

我沒敢再看那石碑,死死瞪住靜姝,嘶聲道:“你胡說!沒有看見阿笙的屍首,我不信她就這樣死了。”

靜姝譏笑出聲:“事到如今,你還要自欺欺人?真身毀去,是魂飛魄散、神形俱滅,哪裏還有屍首可言?”

語落,我沈默下來,好像成了具風化多年的屍骨。沒有皮肉、沒有五官、沒有思考,甚至快連心跳聲都遍尋不得了。

對,我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真身毀去,是神形俱滅。

所以我才更不願相信,她會與雲杪一樣,走得這麽幹脆,竟然連一絲念想都沒有給我留下。

“你飛升後,將她忘得徹底。我見她孤身在冠神族,就遂將她帶回幹桑照料。你應該不知曉罷?阿笙聽聞你沒死,這十年來,沒有一日不是想著要見你。那天,她得知你要來,更是激動得夜不能寐,挑了身最好的衣服,接了守衛的班,早早地就守在結界那處等你。”

怪不得……那日領路的人會是她。

“可惜那時,你眼裏只裝著清英真君一人。她想與你多說說話,你都不肯。”

為何那日……我要走的這麽匆忙呢?

腰上紅綾和腕間金索,都被靜姝撤下。我沒了禁錮,跌跌撞撞向前幾步,撫摸著那塊石碑,只覺肝腸寸斷,快要站不住腳。

“阿笙,我……”

明明有許多話想對她說,卻只能斷斷續續地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因為無論是“我回來了”,或者是“我很想你”,現在說出來,都好像太遲,也太過虛偽。

好半天,我才勉強平覆思緒,輕聲問:“她……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給我?”

“東西?”靜姝攤開掌心,青光閃過,一尊笑意盈盈的木雕赫然入目。

“哥哥還記得這個嗎?”

“記得。”我眼裏泛起光,想從她手中接過此物,她卻不依,握著木雕後退幾步。

“十年前,你明知死局可破,卻不肯接過硯冰,只留下此物贈予阿笙,對嗎?正巧,我那日路過,對此心生喜愛,於是據為己有。哥哥會怪我嗎?”

“你怎會——”知道死局可破這件事?

“倒也要多謝這個木雕。”她冷聲打斷我,“那日在暗層,你聽到伏清說他從未對你動心的時候,是不是很難過?但我想……或許是他更難過一些吧?”

我怔然:“他為何會難過?”

“我那時說,這個木雕,你不止送過他一人。你送過我、送過雲杪,最後才輪上他。”

“他視若珍寶的,不過是你不要的東西。”

“至於我手上這個,是你失憶前,送我的定情信物,而你與我本來就快要成親了——我這樣說,你猜他信是不信?”

怪不得他那日……舉止會如此反常。

“並且我告訴他,若你有朝記起前塵,照你的性子,定會毫不猶豫地就將他放棄,就跟當年一樣。他那時的臉色,真是難看得我都替他揪心。”

靜姝稍頓,眼神微冷。

“即便如此,我讓他二擇一的時候,他竟還是猶豫不決。不過十年,你就讓他對你如此死心塌地。哥哥果真是好手段。”

怎會是毫不猶豫?我猶豫過的。

只是,既已記起前塵,我無法再去說服自己心安理得地與伏清在一起。

我做不到。

想到這裏,心口又抽搐著疼了起來,思緒隨之清明幾分。

“帝姬究竟為何要這麽做?”我忍著怒意,逐字逐句羅列她的種種罪行,“你先是擅自奪走我送給阿笙的木人,又在伏清面前挑撥離間。告訴我,你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什麽?”靜姝輕聲重覆著我的話,臉上浮起令人發怵的森然笑意。

“看見你痛苦,我方可開懷。你所珍視的人,我都要通通毀去,才能安心。所以,你想讓阿笙活著,我偏要讓她死在你手裏。你種下四犯朱砂,想與伏清結永世之緣,我就偏要讓你永生永世都不能與他在一起。”

真是好大的口氣。

我怒極反笑:“你憑什麽篤定我會收下硯冰?”

她道:“若是尋常時候,我自然沒有把握。可你受了毒針,不是嗎?”

那根針……

我不禁變了臉色:“不是說只會令人暫時四肢無力、口不能言?半柱香之後,毒性便自行散了?”

“毒性散後,方為正戲開場。”靜姝指指心口,“你的所有欲|念,都會在那刻被無限放大。”

“所以我故意對你說,離火境兇險萬分。你這般在意伏清,自然不會讓他孤身涉險。若是這時有人跟你說,她能幫得了你,你會拒絕她嗎?”

“所以……”我稍作思索,終於理清此事脈絡,“你一直在利用阿笙?”

“談何利用?”靜姝不以為意,“是她自願。十年前是,如今亦然。”

“你究竟為何知道她十年前——”我收了聲,涼意自腳底竄起,直逼頭頂,“當年告訴她硯冰能破死局的人,就是你。你從那時起,就在利用她?”

“本是為了用她的命來換你的命,省得雲哥哥白下界走這麽一遭。”她嘆口氣,“誰知你性子這般頑固,一點兒都不願領情。”

“……為什麽要這樣對她?”原來阿笙遭遇的一切,皆是因我而起。念及此處,我心裏愧疚難當,望著靜姝的目光越發森寒。

“你恨我,想報覆我,大可沖著我來,阿笙何辜?你究竟、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靜姝搖頭:“這世上許多事情,都比直截了當地取走你的性命,要有趣得多。如何,親手殺掉在意自己的人,這等感受,是不是美妙極了?”

我咬牙道:“瘋子!”

見著我怒不可遏的神色,她更是笑得開懷。

“妙極、妙極。阿笙不愧是我的好阿笙,竟能讓我見到你這番模樣,倒也算是死得其所。等明日,我就差人將這裏重新修繕一番,總不能這般虧待她。”

有一瞬間,周身似騰起股無名戾氣。

我收緊指尖,恨不得當場取她性命,再以她的血來祭阿笙的碑。這想法猶如曇花一現,稍稍露了個頭,又被我竭力遏制住。

至於那些遏制不住的怒意,悉數化作指尖風刃,向她襲去。可惜我靈力已比不得全盛時期,以她本事,若是要躲,顯然極為輕松。

不料,她並沒有避開的打算,任憑風刃劃過她明艷白皙的面容,留下一道極深的血痕。塗了蔻丹的手指在那道血痕上輾轉流連,神情竟是覆雜難辨。

一擊得手,我卻也未覺得快意。

“十年,即便是花草樹木,都該養出了些感情罷?你這樣利用她,不會覺得內心不安?”

“……她不過是個半妖,生來不為天道所容。我讓她死,是為她好。”

她擡起眼,眸中秋水盈盈。

“你怎敢這般義正嚴辭地指責我?這一切,難道不是你自己造成?”

“你說什麽?”我實在佩服她睜眼說瞎話的本事。

“若是當年,你就死在靈火裏,這番鬧劇,不就不會發生了嗎?再退一步,渡劫那日,你幹脆就自私一些,選擇舍棄阿笙,雲哥哥便不會為了成全你,將多年心血付諸流水。”

“或者,離火境之時,你不要去理雱辛死活,就不會收下硯冰,阿笙便不會死了。無論哪一個結果,都比現在要好得多,不是嗎?”

我明知她是強詞奪理,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上天已給了你許多次機會,可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的愚蠢,一樣的天真。你除了自己,誰都想救,所以你誰也救不了,走到如今這一步,不過是你咎由自取。”

她頓了頓,又道:“對了,還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離火之刑,根本無需你去入藥。這都是我編造出來的。”

我僵在原地,不可置信:“什麽?”

“古書上既然沒有記載,你又憑什麽覺得,我會知道藥引的事情?是你關心則亂,才會連求證都不願。不過,你若是不死過一次,怎麽能記起前塵?又怎麽能曉得痛是什麽滋味?”

“現在,你能告訴我……錐心之痛的感覺,是如何的了嗎?”

“……”

我說不出話。

只恨我太蠢,自以為做出了最好的安排,實則每步都落入他人算計好的陷阱。滿腔怒意只能兀自咽下,燒得喉嚨滾燙、鮮血淋漓,也出不了聲。

無論是阿笙,又或是雲杪,每一條壓在我身上的性命,快讓我喘不過氣,也挺不直腰。

頹然後退幾步,扶著那石碑,才勉強得以支撐。

“原來如此。”我喃喃道,“你若是只想見我痛苦,那你贏了,贏得徹底。此情此景,我是否該慶賀你一句?”

“不。”靜姝微笑,“我現在只贏了你一半,至於另外一半……”

她欲言又止,忽然向後看去。

來時的小徑上,不知何時走來兩個人影。

一人撐著玲瓏剔透的竹骨傘,為旁邊的人遮去落日餘暉。那傘兩側挽起薄紗白綃,曳動間隱有金光流轉。

而傘下那人,穿著華貴衣衫,發絲根根皆無暇如霜雪,半邊面容隱於青玉蓮紋面具之下,只餘一雙天生含情的湛青色鳳眼,在暮色中熠熠生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