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落月滿屋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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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聞言,我驟然起身,神情驚疑不定,已是明白先前那股不安之感究竟是從何而來。

她的這身紅衣、頭上戴著的流雲簪,還有腕間的銀鈴……以及說話的語氣神態,皆與阿笙全無相似之處,分明是漏洞百出。

是我太疏忽大意,見著了那封信,便先入為主地以為在尋桂亭等我的人一定會是阿笙,卻不料——

我退了幾步,沈聲道:“阿笙在何處?”

“哥哥在說什麽啊?”她作出委屈神色,眼中卻盡是嘲諷笑意,“我就是阿笙,哥哥不認得我了嗎?”

我冷冷看她:“阿笙究竟在何處?“

她跳下闌幹,朝我步步逼近,柔聲道:“我勸哥哥還是好好與我說話,不然我真的會生氣。”

我還想再退,她顯然已是厭倦了你追我趕的戲碼,曳曳垂落的袖底驀然伸出數條紅綾,如水蛇般蜿蜒游走在地面,其中兩條分別纏上了我的雙足,而餘下一條則繞著我的脖頸打了個圈,教我再難移動半分。

她走至我身前,停步擡手,繞在我頸上的紅綾便纏繞著收緊,將我生生舉至半空。

耳邊傳來天真笑語:“哥哥,你怎麽不說話了?”

她用阿笙的聲音這樣與我說話……她怎麽敢……

窒息的感覺席卷而來,我幾乎快喘不過氣,手卻仍執意向前,想將她臉上那層面皮撕下。

她從容避開,再擡眼時,眼底已是森然冷意。

“重活一世,你還是與之前一般的不自量力。”

我手握成拳,無力垂落,只能從齒間勉強擠出幾個字來:“不要用……用她的臉……這樣跟我說話。”

“你在威脅我?”她盯著我,緩緩開口,“我已不再忌憚你。現在的我,只需動一動手指,你就得跪在地上任我宰割。”

她手握成拳,那紅綾便失了力,盡數鉆回她衣袖中。

我跌落在地,捂著喉嚨不停咳嗽。她饒有興致地站在旁邊欣賞我狼狽模樣,隨後蹲下身子,一只手緊緊攥住我的下巴,逼得我仰頭看她。

“怪不得他們一個個都愛你愛得死心塌地。這個眼神,就連我看了都要受不了。”她輕聲嘆氣,另一只手撫上我的眼睛,“你就是這樣勾引我的雲哥哥的嗎?”

說著,她聲音微冷,屈起兩指,有幾分想當場剜掉我眼睛的意思,喉間發出怪異笑聲:“不得不說,你們這些狐貍精,都是些不入流的下賤/貨色,慣會搶別人的東西。”

“不過無妨,你再怎麽算計,最後也只會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可惜上次沒能親手送你上路,我一直覺得很遺憾,今日總算可以得償所願。”

我稍緩過氣,已大概知道她是為何而來,不禁出聲打斷她:“你如果真是為雲杪好,就不該殺我。他沒了伴生枝,渡劫之時該當如何自處?又要如何成仙?”

她仿佛聽見了極為好笑的事,笑得連腰都快直不起來:“哥哥,你該不會真以為,他需要你才能成仙吧?你從來沒想過嗎?為何他與伏清皆是仙格圓滿,可伏清飛升了?他卻遲遲沒有?”

我眉頭微蹙,想起先前我曾問過雲杪類似的問題,而他只是與我說,飛升之事,修為、氣運缺一不可。

他久未飛升,只是因為氣運不至……

難道並非如此?

那人嘴角餘了一抹笑意未收,似是看穿我所想:“你還不明白嗎?他久久都未飛升,並不是因為氣運不至,而是因為你啊。”

我終於露出茫然神色:“因為……我?”

“不因為你,還能因為誰呢?”

她斂去笑意,冷冷看我。

“前塵往事,不提也罷。只是過往情債與恩怨,該還的他也都還了,已不再欠你什麽。你們之間早該一筆勾銷,為何你還不肯放過他?”

我艱難道:“我沒有不放過他。”

她見我如此,更是步步緊逼:“那為何還要答應同他成親?”

為何會答應與他成親?

我不記得了,明明那日拒絕的話已是抵在舌尖呼之欲出,為何會突然改了主意?我真的不記得了。

“倒是我忘記了,你向來都是虛偽之徒,嘴上一套,做的卻是另一套。”

她見我沈默不語,面上譏諷之色更甚。

“他這些年來待你如何,你心裏應當有數罷?若你還有些許感恩之心,今日就莫要反抗我,乖乖受死,也算你對他最大的報恩了。”

末了,她補上一句:“伴生枝而已,沒了可以再選,不過荒廢個百年時光。你若是活下來,卻是隱患無窮。”

“何況……你先前不是最不屑天命嗎?如今像一條狗一樣的活著,你竟也能忍得下去?便讓我送你上路,於你於他,皆算是一樁好事。”

聽她此言,我只覺眼前幻象頻生,過往景象一幕幕走馬觀花般地在我眼前掠過。

看得久了,才發現無論是哪件事,皆挑不起我一絲一毫的情感。我默默想了許久,終於惶然垂首,發覺這數千年來,我竟真的活得渾渾噩噩,如行屍走肉。

有快樂之事嗎?沒有。

有悲痛之事嗎?亦沒有。

想來她說的對,卻也不對。我眼下這樣活著,甚至還不如一條狗。

我既已是如此,何必還困住雲杪不放?他與我不同,他是天命所歸,理應早日飛升,而不是留在冠神族與我成婚,蹉跎歲月。

他對我太好,若是要還債,也是我還給他才是。

我不再反抗,輕聲道:“你殺了我吧。”

123.

神木無心,因此尋常刀劍,傷不了我分毫。

若真要求死,唯有火刑一途。

她直起身,從袖中取出火種,置於手心,輕輕吹氣,那簇火苗便燦然而落,及至地面時,化作烈焰火海,滾滾硝煙而起,竟將我眼角沁出了幾滴淚。

我環膝而坐,靜待死期。

耳邊混雜著傳來極輕微的喃喃低語,隨後攜著這愈演愈烈的火勢,從四面八方翻湧而來,令我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您不是說,天命終可違嗎?

——為什麽族人都死了,我們也被困在火裏,永遠都出不去了?

——好疼。

——王,我們好疼啊。

我戰栗不已,只能閉上眼,緊捂住耳朵,將頭埋入臂彎。這些聲音卻仍是陰魂不散、無孔不入。

“別說了。”我乞求道,“求求你們別說了。”

“為何不敢睜開眼睛,看看我們呢?”

睜開吧……

睜開吧……

我將眼睛閉得更緊,卻被無形外力揪起頭發、撐開眼皮,被迫將周圍的一切盡數收入眼底。

那是數排被火燒得焦黑的身體,或是斷條腿、或是缺條胳膊,卻無一例外地,頂著已不成形狀的五官,沖我張開嘴,露出其中幹幹凈凈的口腔。

沒有舌頭?

他們沒有舌頭。

我驚得用手撐地,身子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好疼啊。”他們木然開合著雙唇,發出的聲音淒婉哀絕,“真的好疼啊。”

我惶然而顧,眼前景象被白煙暈開,顯出霧蒙蒙的色調,最後越來越黑、越來越黑。

就當我要陷入沈寂黑暗時,旁側忽然冉冉升起一簇明火,隨後接二連三地,在我眼前燃起一排明燭,指出通向前方的路。

“別怕。”那個聲音說,“我帶你走。”

124.

醒來的時候,有人正趴在我手邊,看樣子是已經睡了過去。

我想起那些火中焦屍、淒厲問語,仍覺餘悸未消,睜著眼發了會呆,才緩過神,想將手抽回來。

那人卻是淺眠,登時醒轉,擡起臉,露出眼下兩道清晰水痕,啞聲道:“哥哥,你終於醒了。”

她頭上已沒有那流雲簪,腕間也是光潔一片,被水浸潤的眼睛清淩透徹,擔憂地註視著我。

這才是阿笙。

我如釋重負:“你沒事就好。”

聞言,阿笙眼眶又紅了起來,語無倫次道:“究竟是誰傷你?你傷得好重,我好怕你醒不過來。但雲杪哥哥說,你會沒事的,也是他救了你。”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頭,問道:“雲杪現在在何處?”

提及雲杪,阿笙神色變得有些古怪,支支吾吾著說:“他……他要靜養幾天,現在應該在府上罷。”

我頷首,示意她將我扶起身,隨後下床尋了件外衣披上。

阿笙不停地勸我再躺幾日,我並未與她多言,只說有要事與雲杪相商,一刻都不可再耽誤。她見我神情嚴肅,也不再勉強。

推門出去的時候,我才發現天氣已然入了冬。

阿笙伸手探了探溫,見我衣著單薄,執意讓我披件毛領鬥篷再走。我拗不過,也只能依了她。

去雲杪府邸的路,以往我走著總嫌太長,今日卻莫名覺得有些短,好像只是一眨眼,便就到了。

我在他門前沈默地站了會,才擡起手,做了個叩門的動作,卻遲遲不落,神情稍微恍惚了片刻——當然,也僅是一瞬。

輕闔上眼,再睜開時,我已恢覆面無波瀾的模樣。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門,沈聲道:“雲杪,是我。”

那窗欞紙先前還透著明光,卻在我聲音落下之際,倏忽熄滅了,只傳來一聲:“少籜,我今日不方便見你。你先回去,可好?”

我置之不理,只將門一把推開,踏了進去。

屋內是死水般的黑暗,我不敢在黑暗中久待,輕微瑟縮了一下/身體,便想燃起指尖明火。然而,不待我伸出指尖,上方已徐徐落下海玉明珠,浮在我身側,灑下朦朧清光。

“別怕,現在可會亮些?”

我怔了怔,“嗯”了一聲,循著這聲源看去,依稀窺見一扇翠竹屏風,大抵推測出雲杪的方位,擡腳要往前走去,卻聽他說:“別過來!”

語氣不覆從容,倒是聽出些無措之意。

雲杪或許也覺得自己的語氣頗為古怪,頓了頓,又恢覆了往日的溫柔繾綣:“你先回去,過幾日……我再來找你。”

聞言,我停住步伐,隔著屏風道:“我來這裏,只是來說兩件事,說完我就走。

“第一件事,你打算何時飛升?”

“我與你說過了,飛升一事,修為、氣運缺一不可。此事並不在我掌控之中。”

果然還是這句說辭,可我已不會信。

“當真是因為氣運久久不至?”我輕聲道,“你不要再騙我了。你只需告訴我,這些年來,你是因為我……所以才遲遲不飛升,對嗎?”

屏風後的聲音忽然止了。

良久,雲杪再開口時,語氣已是微冷,帶著霜雪一般的料峭寒意:“究竟是誰告訴你這些?”

“是誰已不再重要。我只是想說,如果你是為了我才這樣委屈自己,那大可不必。”

“這數千年來,眾人如何輕視我,你應也是有目共睹。當然,我自知我仙格殘缺,難有所成,他們如此待我,也是應當,只是時間久了,我亦會覺得疲憊,亦會想早日解脫。”

“你待我一直很好,我……十分感激,可若你是真心為了我好,就請你早日飛升。這樣我身死之後,也可再入輪回,得以自由。”

見雲杪一言不發,我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第二件事,是關於阿笙。她心思單純,涉世不深,以後沒了你我照拂,在冠神族許是如履薄冰。若是可以,你成仙之後,便將她帶在身邊罷。”

“若是不可以……也希望你能為她尋個好歸宿,算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

我說完後,周圍空氣霎時靜了,仿佛落針可聞。許久,才傳來一聲茫然問語:“那我呢?”

我不假思索地開口:“你是天命所歸,不應為了我虛擲光陰。以後沒有了我,你只會過的更好。”

雲杪聲音似是壓抑著諸多情感,每個字都說得困難:“你憑什麽覺得……沒有了你,我會過得更好?”

“你走之後,在琳瑯天闕上,整整三千年,我都未曾闔過眼。”

“起先我只是不敢睡。我怕睡著了,你卻不願意入我的夢。到了後來,我竟更怕……我怕你入了我的夢,但沒有話要與我說。”

“即便如此,你也覺得,沒有你,我會過得更好嗎?”

“前塵往事,我真的不記得了。”我眼眶微澀,卻仍是堅持,“只是我萬分篤定,沒有我,你一定會過得更好。“

雲杪沈默許久,才極輕地道:“以前你總是不願與我分開。現在我想陪你久一些,你卻不肯了。”

我不知說些什麽,只能沈默。過了會,眼前景物忽然變得朦朧起來。

海玉明珠的微光滲入我的眼裏,碎成了千千萬萬粒光點,而我伸手抹去,才發現那是一滴懸而不落的淚。

哦,我原來又哭了。

這滴淚是為雲杪而留嗎?若是我能明白,就好了。

隔著一扇屏風,我們二人似是遙遙對望。

我伸出手,指尖蜻蜓點水地碰了碰屏風上的翠竹浮雕,隨後極快地收了回來。

“再見,雲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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