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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君今在羅網·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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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這件事之後,雲杪不再執念於餵東西給我吃,而是把我摟在懷裏,低聲將在座賓客逐個介紹了一遍。

我記不住這些繁瑣的人名與地名。不過既然是他說話,我自然不敢怠慢,高高挺直腰板,裝作自己聽得十分仔細。

眼神卻是飄忽不定,在周遭賓客身上轉了一圈後,又悄悄地轉回了伏清身上。

也不知道他是恰好看向我這邊,還是已往這邊看了許久,我這一個轉眼,竟恰好與他目光對上。

伏清左手緊緊攥著碧玉杯身置於桌面,而那蹙起的秀眉之下,嵌著兩丸冰冷至極的灰色眼珠。

至於其中所蘊含的情感……

不知為何,我竟不敢深思。

生平第一次在與他人的對視中,我落得了個潰不成軍、一敗塗地的下場。不知所措之際,只能逃避似的飛快移開視線。

等緩過神來的時候,我已是默默垂下頭,極狼狽地喘著氣。即便這樣,卻也並未覺得好過——我全身好像都十分不對勁,而最不對勁的地方,則是我的胸口。

那處像是墜了塊石頭,悶得實在難受。

擡手碰去,裏面不過空蕩蕩一片,是什麽也沒有的。

——與我做朋友,需以真心來換?可你有嗎?

我輕闔上眼,若是說剛才我還有些許遲疑,不願承認這個事實。那到了此刻,便再沒有什麽必要去自欺欺人了。

我沒有。

伏清說的不錯,我不過是一個連真心都沒有的人,而他要的真心,我或許想給,卻不能給。

既然如此,又怎敢……再去奢求更多呢?

思及此處,我方覺醍醐灌頂,將此事想了個透徹。

是了,我究竟在奢求些什麽?此身已如不系之舟,漂泊於天地之間,會停泊在哪頭,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連命運都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也有資格去對他人談真心二字嗎?

我側過身去,逼著自己不再看向伏清,而是將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雲杪身上。惟有如此,才能讓我那越來越沈的胸口,稍稍緩回一口氣。

還未等捱到宴席尾聲,伏清突然起身,稱其表妹身體抱恙,不可久坐。若有任何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語罷,攜著那長相與他有七分肖似的女子離了席,徒留賓客盡歡。

伏清走後,若有若無的冰寒視線方不覆存在。

我隱隱松了口氣,只覺得那高懸於頭頂,蓄勢待發著的利刃終於被人給撤了去,落得一身自在。

轉過頭,想問問雲杪打算何時走。然而才看了他一眼,我便啞了聲。

他席間被別人敬了許多酒,皆不推拒,盡數飲下。或許是喝了太多、又或者是他本來酒量也不算太好,此時正虛虛扶著額,眼尾暈開一縷淺紅,鳳目瀲灩,不覆清明。

我推了推他,低聲問道:“你是不是醉了?”

雲杪被我推得一晃,極為遲鈍地點了點頭。

我求之不得,忙道:“那我們便回去吧。”

雲杪闔上眼,臉擱在我肩上,似是困意極濃。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尾音輕揚,挑起萬般纏綿:“少籜,我沒力氣。”

我面露疑惑。

沒有力氣,與我們能不能回去,有何幹系嗎?

雲杪許久沒聽到動靜,眼睫顫了顫,露出化成了水的眼神,凝視我片刻,似是恨鐵不成鋼,又沈聲說了一遍:“我沒力氣。”

“……沒力氣,那該怎麽辦?”

雲杪臉頰討好似地蹭了蹭我的頸部,呢喃道:“那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我被他這番舉動攪得有幾分驚詫,一連看了他好幾眼,但他神情卻也不像作假。猶疑許久,我還是任勞任怨地起了身,俯下背,示意他上來。

誰知,雲杪方才口口聲聲說他沒有力氣,上我背的時候,動作倒是幹凈利落,半分也不像喝醉的人。

我有些無奈,卻還是提醒他:“你抓穩了嗎?”

雲杪雙手在我脖子上交纏得更緊,聲音是難得的鄭重:“我抓穩了。”

聞言,我運力起了身。萬萬沒想到,甫一起身,我便差點打了個滑,險些帶著他一同栽到了地上。幸好我反應快,帶著他向前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後,還是穩住了身形。

周圍還未散開的賓客聽見動靜,紛紛側目看向我們。

我驚魂未定,站在原地緩了會神。

再看雲杪,他方才差點被我甩下地,還與我一起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卻好像一點兒都不生氣,反而心情更好,一直低聲笑著,湊在我耳邊不停地說些不知所謂的話。

“大千世界,蕓蕓眾生,皆是虛情假意之輩、口是心非之徒。惟有少籜,惟有少籜,惟有少籜……”

雲杪許是真醉了,連話都說不太利索,同樣的四個字一連說了三遍,才堪堪道出下半句:“惟有少籜,待我最好。”

我輕聲道:“你待我好,所以我也會待你好。”

雲杪身子一僵,噤了聲,許久才道:“我以後會待你再好些。”

我只當他在說醉話,並未當真。不顧周圍賓客的異樣目光,徑直出了殿門,往城門外那個方向走去。

步月輦停在城門門口。徒步而行,應是要走上個半柱香的時辰,何況我身上還背了個人,腳程便要更慢。

高天孤月,清輝落地,將我二人的影子照得密不可分,又拉得極長。

冷清夜色中,我沈默前行,卻忽然聽得耳邊傳來一聲:“母後常與我說,是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

我怔了怔,才反應過來,這是雲杪在同我說話。

“所以我從小便知,情愛是這個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其短暫如朝露,抓不住、留不得,還會平添諸多煩憂。母後昔年與父君情深意重,到頭來,不也落得了個孤獨終老的下場?我當時就想,有生之年,我絕不會重蹈她的覆轍。”

我低聲附和:“你定不會重蹈覆轍。”

“是嗎?”雲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陷入了短暫的靜默。再開口時,已是將話題轉了開,“少籜,我以前不信許願一說,但若是願望真能成真,我只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些。”

“……如果永遠也走不完,就更好了。”

我知道他想聽什麽,但我實在沒法睜著眼睛說瞎話。思忖片刻,還是訥訥道:“只要是路,總會走完的。”

他悠悠嘆息:“這個時候,你不該說這種話。”

我終於覺出不忍,將腳步放緩了些,隨後勸:“人生在世,總不能事事盡如人意。莫要去想以後,珍惜當下便可。”

頓了頓,我又接了一句:“若是以後我走了,你偶爾會想起我……那個時候,就看看我送你的那個木雕罷。”

雲杪問:“除此以外,便沒有其他了嗎?”

我沈思許久,還是點了點頭:“雲杪,我在這個世上什麽都沒有。那個木雕,已是我唯一能留給你的東西。”

“怎麽會什麽都沒有呢?”雲杪語氣愈發輕柔,“我是你的。只要有我在,你便不會是孤身一人。”

我不知說些什麽,只能擡起眼。

天上虛虛掛著一輪皎月,無論何時看去,它總是離這世間很遠,獨自照徹這無邊長夜,是高不可攀、亦遙不可及的。

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我低聲道:“謝謝。”

“你我二人之間,是不需要言謝的。”雲杪向我靠來,與我耳鬢廝磨了一番,又柔聲道,“可還記得,我先前曾說過,等到開春,就要帶你去清都臺一游。”

確有此事,不過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若是不說,我險些都忘得徹底。

“擇日不如撞日,不如選在今日罷。”

我停下腳步,疑惑看他:“今日?你不是醉了嗎?”

“不妨事。只是若今日不去,我怕以後……便沒機會了。”雲杪微垂眼簾,眉間籠著輕愁,唇邊仍掛著笑,卻是極為勉強。

見他如此神色,我不再遲疑,頷首道:“好。”

這麽多年來,他總是依我,那我依他一次,也並無什麽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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