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君今在羅網·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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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整個天幕如映赤霞,猩紅可怖,而方才所放出的河燈,以及那千年難遇的萬帳明燈之景,也在不知何時就盡數熄了光。

這片湖面將天幕攬入懷中,霎時失了生機,有如煉獄血池。

我看著眼前奇景,也覺事出有異,‘嗯’了聲,想同他說聲再見,但轉念又想,這也許是我與他最後一次見面了。

思緒百轉,我並未多言,只說:“萬事小心。”

伏清回頭望向我。

沒了帽檐遮擋,我驚覺他面容較三百年前而言,更顯昳麗。若是看得仔細,隱約還能瞧見一抹未褪盡的紅。

我擔憂發問:“你的臉好紅,是不舒服嗎?”

伏清擰眉,故作兇狠:“胡說八道!轉過身去。”

“為何要轉身?”我不解其意,卻還是乖乖聽話,背過身去。

伏清不答,自顧自地道: “十個數之內,你不許回頭。”

我又問:“十個數之後,你便不在了嗎?”

“怎麽?”伏清這回總算是聽進了我的話,尾音微微上揚,聽起來頗為輕快,“舍不得我?”

輕快過後,話鋒又是一轉:“不過你要明白,對小爺暗送秋波的人從長街頭能排到長街尾。你不要以為耍耍嘴皮子、說幾句好話,小爺就會對你另眼相待。”

……我有嗎?

雖然他老是說我自作多情,我倒覺得,他也未必能比我好到哪裏去。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我與他,就是半斤八兩——彼此彼此。

我本想就此截住話頭,以免我二人間的誤會越積越深。然而便在此時,我靈光一現,忽然記起我三百年前在幹桑族時,想跟他說、卻未來得及說出的話。

“伏清。”

我記起初見他時的場景,大雪紛飛,他一襲白衣,眉梢眼睫都落著碎雪,幾欲和冰雪化作一體。

“你還是穿白色最好看。”

伏清不以為意:“你倒是說說,小爺穿什麽不好看?”

這番語氣,我雖只聽了幾遍,卻已經是見怪不怪。甚至連頭也不必回,就能在腦中描摹出他那副明明得意,卻非要故作冷漠的姿態。

想著想著,嘴角又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記得數十聲。”伏清沈默了會,再度囑托了我一遍,得了肯定回應後,才輕聲道,“再見,少籜。”

這麽多年過去,難為他還記得我的名字。

我閉上眼,依他所言,默念至第六聲。

到了第七聲的時候,竟沒有再念下去,鬼使神差地睜開眼,回過頭。

只見在那赤紅天際,遠遠掠過一道潔凈白光。仔細看去,原來是只通體潔白的仙鶴,羽翼舒展,輕盈穿過那片混沌紅霧,又振翅盡數撥開。

天幕這才得以重回明月風清,星若螢火之相。

我仰著頭,視線一直追隨著那道白色身影,直至它消失得徹底,才堪堪收回目光。

原來他叫我轉過身,是不要我看見他的真身。

但他的真身這般好看……

為何不讓我看呢?

101.

我默然而立半晌,才擡起腳,慢悠悠地往先前的賣河燈的攤子走去。

長街已不覆歌舞升平之態。明燈猶自亮著,街上卻是空無一人,只餘下那些來不及帶走的攤子,孤零零地佇立在原地。

我茫然四顧,找不到先前的河燈攤,也尋不見雲杪蹤跡。無法,只能尋個空椅坐下,耐心等著他來尋我。

雲杪曾同我說過,無論我在哪,他都會第一時間找到我。

他說了,我就信。

許是因為太累,等著等著,我眼皮便極沈地耷拉下來。最後實在撐不住,將頭兀自一歪,靠著欄桿酣然入睡。

102.

眼前是剎那間的黑暗,隨後光芒如織,密密麻麻地鋪滿每一寸土地。

我曲身躺在地上,悶聲不吭地忍耐著謾罵與欺辱。

那群人打到後面,見這樣實在無趣,也漸漸沒了興致,卻也不甘就此離去,挨個沖我吐了幾口唾沫,方哄然而散。

嗆出口血水,我艱難舒展開手腳,翻過身,平躺在地上。

入眼是萬裏碧空如洗,好個艷陽天。

我卻只覺得遍體生寒,無一處暖意,好似身處無間煉獄。

可——

即便每日都是如此,即便無人願意與我交好,即便眾生都將我視作怪物,我也仍需忍耐著活下去。

娘親既為我取竹字為名,便是盼著我能“生挺淩雲節,飄搖仍自持”。

是了,我命運生來坎坷,不為世間所容,那又如何?有朝一日,我定能如願以償地跳脫出這不堪命格,步步高升、渡劫成仙。

到了那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先前欺我辱我之人,統統踩於腳下,教他們永世也再不能翻身!

想到這裏,我喉間嗬嗬作響,想咧開嘴笑一笑,卻牽動嘴角傷口,疼痛難抑,最後只能勉強發出些嘶啞難辨的聲響來。

便在此時,我眼球轉了幾轉,停在一朵花瓣上。

它不知從何而來,乘風自起,在空中搖曳盤旋許久,似翩然的蝶。

最後竟是輕柔落下,不偏不倚地覆在了我的嘴角,沁涼如冰。

那花瓣香氣素極雅極,一如眼前這人的面容。

“哭了嗎?”

那人停下腳步,低頭看我。他生了副秀致清明的好長相,此時溫柔笑著,鳳目彎起,仿佛聚著盈盈水光、脈脈情意。

哭?

我聽見他的問語,有些疑惑,擡起手摸了摸眼角,舉到眼前一看,竟真有晶瑩水光。

但我一點都不難過。

或許是因為剛才真的太痛,我這才沒忍住,不小心落了淚。

“別哭。”他拿出一方帕子,將我眼角淚水拭去,又將帕子塞到我手裏,沖我微微笑了笑,道,“沒有人告訴過你嗎?你的尾巴很好看。”

我默然聽著,五指不自覺地收攏,好似盼到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我要拼盡全力,將那手帕緊緊攥住,永遠也不能再放開。

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向他,直到眼眶微酸,喉間也應景地梗的難受。終於,淚水如洩洪般爭先恐後地滴落下來。

我想要克制、想要壓抑,卻是無法,只能任憑自己在一個素未謀面之人的眼前失聲痛哭。

這麽多年來無休無止的欺淩辱罵沒有讓我哭出來,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為何、為何……

或許是因為,他的目光實在溫柔,望過來的時候,情意綿綿,仿佛眼裏只能容下一個我。

又或者是因為,今日他發冠上垂下的這兩根青色玉墜,晃得實在太厲害——就好像憑空生出了一根羽毛,在我心尖上不停地搔來搔去,既輕柔又難耐。

這才害得我……害得我變得奇怪了起來。

103.

我是哭著醒來的。

再睜眼時,眼前景象好似蒙了層水霧,朦朦朧朧地看不真切。

我木然地想,我也不知這種情感是什麽。若是硬要說的話,或許勉強稱得上是……難過吧。

只是為何會這麽難過,好似感同身受,我也不明白。

過了許久,淚水才勉強止住。

我回過神,渙散目光重新聚焦,四周是帷幔輕紗、軟塌香爐。

原來我已不在東極長街上,而是回到了步月輦。

既然回到了步月輦,我不禁叫了聲:“雲杪?”

他冷淡地回應。

我循聲看去,雲杪背對著我,支著下頜看向窗外,墨發松散束在身後,似水草迤邐在軟塌。

到了此時,我幾乎可以篤定雲杪還在同我生氣,不然他不會連一句話都懶得敷衍我。

我向雲杪那邊挪去,扯住他衣角:“你還在生氣嗎?”

雲杪仍不看我,似有若無地輕笑了一聲,語氣極為冷硬:“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皺起眉,“我真的不知道。”

“你們不想讓我打攪,我便不跟著,好讓你們玩的盡興些。你走前不是也誇我善解人意嗎?為何還要不開心?”

雲杪沈默半晌,問:“你覺得我是在誇你?”

“難道不是?”我不去琢磨他話中深意,自顧自說了下去,“你們走後,我去放了河燈。後來見東極出事,就回來找你們,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裏,只能坐下來等你。”

“我等了好久,你都沒來。”

“實在太久了……所以我不小心就睡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打動,雲杪終於轉過身。他臉上半分表情也無,極為冷淡,我卻不太怕,又叫了聲:“雲杪?”

“……怎麽哭了?”

他看了我會,伸手拭去我眼角淚痕,語氣總算軟化:“是我的錯,以後不叫你等我就是了。”

雲杪頓了頓,又道:“但是,你不能再把我推給別人。”

我見他不再生氣,自然不敢火上澆油,連忙應道:“好,我不會再把你——”

沒等我說完,雲杪忽地擁我入懷。我將話咽回嗓眼,靠在他肩上楞神。

他身上有股極淡的素雅清香,聞見這味道,我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此時又去而覆返,甚至更為洶湧,眨眼間就將他那身白衣糟蹋得不成樣子。

雲杪也不著惱,拍著我後背:“可是難過?”

我默然搖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為何哭個不停?”

我哽咽著,好半天才道:“方才等你的時候,我做了個噩夢。”

“哦?”雲杪語氣輕柔,“什麽夢?”

“我……我夢見我是個怪物,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恨不得我趕快死。”

“惟有一人不同。那人非但不嫌棄我,還將貼身的帕子送給了我,讓我別哭,還誇我說、說……我的尾巴,很好看。”

雲杪放在我背上的手一僵。

“雖然只是個夢,我卻覺得……好像從來沒有人會對我這樣好。”我雙手無意識地發著顫,非要將雲杪衣袖緊攥入手中,方才覺得安定。

“雲杪。若是可以,我想跟他永遠待在一起。”

他沈默半晌,將我擁得更緊。

“若是可以,他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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