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故人入我夢·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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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我最後確實是一夜未睡。

熬到下半夜的時候,我本想起身走動走動,不料剛直起身,雲杪便攥住了我的手腕,又把我拽回榻上。

我重重落在塌上,又驚又疑。

凝神看去,他仍是閉著眼,長睫安靜垂落,在臉上暈開兩抹陰影。

若不是如此,我險些以為他在裝睡了。

見起身無望,熟睡亦是無望,我只能認命,任他緊緊攥著,盯著窗外楞神。

不知過去多久,天光乍曉,落雪稍歇。

雲杪終於松開我的手,慢慢睜開眼,眸光一派清明。仔細看去,那雙通透的湛青色瞳仁裏似可包容萬物,尤其是我那一夜未睡、萎靡不振的面容。

我與他面面相看片刻,聽他問道:“為何不睡覺,反而一直看著我?”

看來他是真睡了個好覺,渾然不知自己攥著我的手腕攥了一個晚上,害得我連翻身都難。

但他是什麽身份?我又是什麽身份?我總不能怪罪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順著他的話說了下來:“你實在太好看。”

雲杪微怔,面上暈開清淺笑意:“是嗎?那再多看一會。”

說著,他直起身,潑墨長發盡數垂落在塌上,眼底沈著晦澀難明的暗光。須臾,他極慢地俯下頭,向我挨近了些,及至呼吸可聞。

他笑著說:“看吧,我只給你看。你想看多久,便看多久。”

我指尖纏著雲杪的發絲,又與他鼻尖相抵,卻總覺得有哪裏不對。等到呼吸交纏幾個回合後,我才恍然大悟,明白這股不對勁的感覺究竟是從何而來。

我推了推他:“你靠得太近了,我看不見。”

雲杪被我推了一掌,卻是絲毫未動,面上笑意愈深。到了最後,竟是忍不住笑低了頭,自然而然地埋入我頸窩。

“好少籜。”他尾音微微挑起,勾的是柔腸百結、百轉千回,連我聽了也不禁失神,“你還是與以前一樣,絲毫未變。”

我皺眉:“以前?我一直都是如此。”

這句話之後,他斂去笑意。默然許久,竟不再逗弄於我,而是拉著我一同起了身,道:“時候不早了,我與北渚真君尚有要事相商。”

我應聲,赤腳下了塌,從櫃中取來衣服,替他更衣正冠。打理好他後,才有心思顧自己的穿著。

他站在門前看我,眸裏仿佛揉碎一汪春水,溫柔非常:“你慢些,不必著急。”

話雖如此,我還是絲毫不敢懈怠,極快地穿戴好,匆匆掃了眼銅鏡,確認形容無礙後,才微喘著氣,站在他身邊。

雲杪拍拍我後背,安撫道:“說了不必著急。便讓他等我一會,也是無礙。”

我看他一眼,沒敢吭聲。

默默想著,他怎麽如此大的口氣,竟連幹桑族的北渚真君都不放在眼裏?若是讓別人知道了,許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幸好他只是告訴了我。

84.

趕到了尋芳殿後,雲杪先我幾步上前,與那殿前守衛低語數句。我不欲偷聽,在離他不遠的位置停下來。

等了會,聽他轉頭叮囑我:“少籜,你在此地候我。”

我點點頭,本想聽他的話安分守己。可那守衛面色實在不虞,半分好臉色都不舍得給我。我雖已覺得司空見慣,但長此以往,仍是會有些不自在。

想了想,還是邁開腳步,在四處漫無目的地閑逛起來。

都說幹桑族有“葳蕤生光,月照花林”之象,說的那叫一個天花亂墜,如今卻只餘滿目素白,毫無特殊之處,許是因為到來的時間著實不算好。

但——

想起昨日的事,我蹲下身,手心捧起碎雪,學著上次那人的動作,慢慢地搓出一個晶瑩圓潤的雪球來。

原來這也沒有這麽難,我都能耍得有模有樣。可見那什麽東極少君,空長了副好看的臉蛋,腦子卻實在是蠢。

我想到此,嘴角竟又忍不住牽了牽。

從中得了趣,我搓了好幾個雪球,盡數堆在腳邊。忽然,我耳朵一動,隱約聽見不遠處傳來嘈雜聲響。

細細分辨,原來說的是“小怪物”三個字。

我不明所以,擡頭看去。

前方不知何時圍了許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冷嘲有之,暗諷亦有之。

那被稱為小怪物的是名女童,雙手垂在身側,脊背微微彎曲,耷拉著腦袋,一語不發。

慢著——

那女童看著並不像是幹桑子民,反而像是妖族中的白狐。她應是化形不太熟練,身子雖化成人形,獸耳和獸尾仍收不回去。蓬松狐尾垂在地上,好似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

人群為首的是名藍衫男子,瞧著尚且算得上面目端正,只是神態猥瑣,看上去十分令人生厭。

他捏著鼻子,陰陽怪氣地道:“哪來的狐貍騷味。”

其他人跟著起哄:“好好待在你的老窩裏,沒事出來瞎溜達什麽?還給真君送禮?別操這個心了!有這閑工夫,怎麽不把你身上那股味沖沖幹凈?”

“你那母親也是,妖族那幫狐貍精究竟有哪裏好?怎麽比得過我們北渚真君?”

這時有人接道:“你可是瞧不起妖族那幫騷狐貍?人家一個眼神飄過來,你怕是連自己姓甚名誰都給忘了!她那不檢點的娘,還不就是這樣被勾的五迷三道?”

藍衫男子嘖道:“別說,仔細看看,這小怪物長得也怪水靈的,不知到時候在床上夠不夠帶勁。不對,慢著——若是她懷了我的種,到時候生出來,豈不也是一窩小怪物?”

眾人聽了,哄笑四起。

那女童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一個勁地搖著頭,碧綠的狐貍眼無措地睜著,淚凝在睫,身形在雪中簌簌發抖,更顯羸弱渺小。

我看了會,垂下眼。

雲杪曾和我說過,凡事切記不可強出頭。何況對方人多勢眾,我勢單力薄,毫無勝算,不可沖動行事。

不可沖動行事,不可。

我雖這麽想,待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已拾起了腳邊堆著的雪球,運力擲去。

男子一心調笑,毫無防備地被我砸了個準心,擡袖用力抹去臉上雪屑,氣急敗壞地叫罵:“媽/的,是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

既然已經插手,那就無法全身而退。事已至此,我倒不如做件好事,幫著引開他們的註意力,也省得那小狐貍受盡侮辱。

我直起身子,沈聲道:“我在這裏。”

聽到聲音,那藍衫男子看向我,面容幾欲扭曲。

看來他已被我激怒,我現在所要做的,不過是再添一把火。

學著族長平日裏對我說話的語氣,我冷斥道:“沒用的廢物。有本事來追我,不知你們敢不敢?”

我又不是細皮嫩肉的小姑娘,即便他們追上我,被按著打一頓也不會有什麽大礙。

那人厲聲道:“給老子追!他跟這小怪物是一夥的!”

早在他開口前,我就已經轉身逃跑。只是地上積雪厚重,行走起來尚且不易,更不必說是在上面疾跑。

他們似是十分習慣雪路,開始分明落我很遠,但不消片刻的功夫,已是緊追不舍。我尋了個空當回頭看去,其中一人的手就快抓到我的衣服後領——

卻放開了。

還沒等我想清楚是為什麽,我就因為沒看前路,一頭撞到堵人墻上,猛地向後跌坐在地。這回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議論,卻是刻意壓低,竊竊私語。

“這長相,好像是東極的那位……”

“就是他!”

我呆楞擡頭,因角度緣故,只能瞧見來人那線條清晰的下頜線,微微顫動一下,發出了個簡潔有力的音節:“滾。”

“原來是東極少君的人,誤會誤會。”

那群人本就欺軟怕硬,見到硬茬,登時熄了氣焰,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跑了。

我緩下氣,倒是沒著急著從地上爬起來,反而頗有閑情逸致地來回打量了他一番。

他今日換了穿著,紅衣迎風獵獵,不覆昨日清冷之姿,反而平添幾分旖旎。

微微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秀眉揚起,明明很是得意,卻非要裝模作樣,兀自冷笑一聲:“你沒本事便不要逞強,玩什麽英雄救美的戲碼?”

我默然想道,他若是不出聲,還真是個俏生生的艷麗美人。

他似是與我意念相通,下一句話張口就來:“要小爺說,實在是——蠢。”

唉,這麽漂亮的臉,可惜上頭長了張嘴,確實是其中敗筆。

不過雲杪教過我知恩圖報這四個字。

他既然救了我,我自然是要道謝的。

想著,我誠懇看他:“剛才多虧了你,謝謝。”

“不過是碰巧路過。”他面容被紅衣映得紅了幾分,鳳目挾霜,惡狠狠地一瞪,“不要自作多情!”

我“哦”了聲,順從他的意思點點頭,又鬼使神差地說:“我叫少籜。”

“小爺知——”他聲音戛然而止,冷哼道,“無名小卒,也配讓我記得名字?”

可他分明記得。

此時,遠處傳來一道焦急的聲音,因為跑得太急,還有些喘:“少君,少君!”

他十分不耐:“又怎麽了?”

“真君和帝姬都在等您回去。”

他面露不屑,哂笑道:“我方才已在殿內說了,我伏清問鼎天道,只憑自身,不靠他人。也只有某些人,為了自身利益,才會無所不用其極。”

那仆從打扮的年輕人為難地撓頭:“少君,您不可如此……”

伏清冷言:“我想要如何處事,無需他人置喙。”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拂袖而去。那仆從隨著他的背影,急急追了兩步,卻又猶豫著不敢再前。最後一咬牙,往來處跑了回去。

那抹紅色在雪中尤其醒目。

我瞧了會,想著,如果下次還有機會再見,我要跟他說,雖然他穿紅色也十分好看。

可是,還是白色更適合他一些。

85.

“哥哥。”

誰在叫我?

我視線從那抹紅色上移開,擡頭看去,原來是剛才那只小狐貍。

她怯生生地看我,白嫩的小手向我伸來,不知是不是因為太冷,她的手十分醒目地顫抖著。 我疑惑:“你……”

她見我沒動作,又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縮回手在衣料上摩挲,囁嚅道:“手擦過了,是不臟的……”

我即便再遲鈍,也大概明白她剛才是出自好意,想拉我起來,我卻傷了她的心。

我該如何做?

回想著雲杪往日的神情,我僵硬地對她笑笑,以作安撫。

還該如何?

視線下落,停在她那條雪白蓬松的狐貍尾巴上。我脫口而出:“你的尾巴……很好看。”

縱使我沒有心,也不知道真心為何,但我明白,今日此時,我對著她說出的這句誇獎,定是真心實意的,毫無半分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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